「此女下頜過尖,是短命之相,雙十之年,必遭橫禍牽連而死。」
不知為何,此時的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當時,那個被天后招入宮禁的術士才和她打了個照面,就為她斷下了這樣一個不吉的命格。她記得,那也是一個雷雨天,只不過地點不是在東都上陽宮,而是在西京長安大明宮裡的大角觀外。
那時的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因父祖違法,她成了罪人,被沒入宮中充當官奴。
在宮裡,像她這樣經層層挑選被帶到天后身邊養育的罪人孩童有不少,當時她也只是其中之一。
由於年紀太小,聽到這樣的判詞說自己只能活到二十歲,她不免覺得心驚膽戰,看著那個術士,覺得他有些不懷好意,就不由自主地躲在了天后身邊。
見到她含淚求助的眼神,大唐最尊貴的女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武媚娘對那名術士說道:「我的人,不論是死是活,向來由我決定,這不是你乃至上天可以染指的。」
說完,武媚娘就叫來兩位身穿金甲的千牛衛把那個術士給拖了出去,打那以後,大明宮裡就再也沒人見過那個術士,而她也被武媚娘養在身邊,和那位出身名門的上官婉兒一起特意培養起來。
一直到隔年的秋季,她才聽人說起,在大明宮內的太液池畔,有一叢龍爪菊開得格外燦爛,其中最大的一朵,長得比宮中盛湯的海碗還大,就像一顆突兀的人頭。
「太液池的花叢下埋著死人。」上官婉兒這樣笑嘻嘻地告訴她。和她一樣,上官婉兒也是罪人之後。
「我去年都看見了,那個胡說八道的傢伙被千牛衛一槍捅穿了胸腹,屍體就草草埋在龍爪菊之下,聽說下雨天還露出了一些骨頭,後來花匠還特意加了土。」
…………
耳邊傳來金屬腳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打斷了謝阮的血腥回憶。
「將軍,人犯帶到。」有人在她身後說話,語氣很是恭敬。
謝阮轉過身,她的幞頭溼漉漉地耷拉著,隨著她的動作,一些雨水被從上面甩了下來,鑽進脖子,那種溼冷讓她很不舒服。
她抬起手,有人馬上上前一步,把點燃的火把放到她手中。她將火把向下移了一下,想看清被帶來的那個罪人。
兩位典獄頗為善解人意,不等她吩咐,就主動伸手撩起那人遮臉的髒汙亂髮。
橘色的火光霎時照亮了他的臉,與此同時,謝阮微微皺起眉頭。
男子大約二十歲,他的臉很髒,但在火把的強光下還是能勉強看出,此人有一種男生女相的美。他眉眼纖細,眼珠漆黑,目光很亮,但也顯得極為冷淡。和冰凌一樣的目光不相稱的是,他臉部的骨骼輪廓很柔和,讓他看起來像個孩童,雖說中和掉一些冷漠感,一眼看上去卻仍讓人喜歡不起來。
謝阮的手指摸向腰間,磨出老繭的拇指順著蹀躞帶一直撫到鑲嵌灰鯊皮螺鈿的直刀上。
俊美男子她見得多了,雖然這個男人髒兮兮的,但她也得承認他的相貌很不錯。可不知為何,此人給她一種面對的是一頭野獸的錯覺。她很想抽刀劈過去,不過很快又剋制住了。揮去心頭莫名的反感,她把火把扔給旁人,抓住他打結的長髮,迫使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李凌雲,」她問那人,「你想死,還是想活?」
「把死者開膛破肚,被死者親屬當場捉拿歸案,犯了悖逆人倫、侮辱屍首之罪,這樣我居然還能活?」叫李凌雲的男子平淡地敘述,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只要是人,就遲早都會死,要殺就殺,我無所謂,不必閒扯。」
「你的話太多了,說,到底選,還是不選?」謝阮盯住李凌雲。
「選。」他也盯住了她,「既然可以,當然要選。」
李凌雲扯開乾裂的嘴唇,一字一頓地道:「我——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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