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人自門旁閃出,衝陳燮拱手就鞠躬道:「餘姚黃宗羲,見過公爺。」
這位提出「民本」思想的明末文人,坦白講陳燮的理解從來就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民本」。黃宗羲的民本,在陳燮看來這個「民」是狹義的,指的是士紳集團。因為從明末的情況來看,軍戶、匠戶、賤民這些人群,甚至小自耕農,在黃某人的眼裡,都不算民吧?當然這僅僅是個人的理解,還是很現實的理解。不是拿著放大鏡去給他擴散的做法。
「原來是黃太沖當面,不知有何見教。」陳燮還是很客氣的拱手回禮,不管怎麼說,此君在歷史上散盡家財。募兵六百,一個文人能做到這一步,就很不容易了。總不能指望他拎著刀子去跟滿清玩命吧?至於為人和思想上的東西,何必苛求古人呢?
黃宗羲沒想到陳燮禮數給的很到位,多少有點惶恐的側身道:「不敢有見教。只是斗膽問一句,公爺此番入京,可有行廢立之意?」說實話,能這麼問話的人,那是需要很大勇氣的。陳燮估計,在這個時空沒有嘗過滿清刀片子的文人,膽子都很肥。尤其是江浙的文人,膽子更加肥。一直到金聖嘆等人叫滿清剁了腦袋,隨後文字獄大興,滿清毫不講道理的一通王八拳下來。整個江南文壇才老實了。
陳燮一點都吧喜歡嘴炮,這幫人從來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他不是滿清,他得讓人說話。不管聽不聽,你得讓人說話。尤其是黃宗羲在這個時候說這個話,那是準備送命的。當今大明,誰不知道陳燮還有一個「陳閻王」的綽號。雖然年過六旬了,真的以為刀不快麼?
「天下乃萬民之天下,君為客而非主。如果我沒記錯,這是太沖的意思。」陳燮笑著反問一句,黃宗羲啞口無言的點點頭。陳燮繼續道:「將來或許會出現一種體制。一個國家沒有君主,百姓通過選舉產生國家的領導人。但是現在不行啊,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一觀念深入人心。」黃宗羲默默的拱手鞠躬,緩緩的倒退,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見這一幕,陳燮內心充滿了欣慰之情,幾十年的辛苦沒有白費。即便是黃宗羲這樣的文臣,只要自己不廢了皇帝。就不會來反對自己。他們有他們的底線,陳燮也有自己的底線。大概是因為大家都有底線,所以才能在一種特殊的條件下,達成了微妙的共存。
通報的軍官很快就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太監,看見陳燮跪地磕頭:「奴婢奉旨來請公爺,還請公爺屈尊隨小的進去。」陳燮微微一笑,背手道:「前面帶路。」
還是那個紫禁城,還是那條鋪滿金磚的路,一直往前走,武英殿就在眼前。駐足仰望,陳燮感受到了時光倒流,邁步臺階,踏上最後一步時,看見站在門口的朱慈烺,表情有點緊張。陳燮微微一笑,上前拱手道:「見過陛下。」
朱慈烺訕笑道:「姐夫此番來京,朕這些日子可是心驚肉跳。」陳燮笑著買過臺階,淡淡道:「大可不必。來之前我瞭解過,京師兵變,鮮有擾民。陛下還是一個仁慈君主。不過臣因為,過去的那一套,現在已經不合適了。當今天下變化太快,陛下和先帝性格相近。」
陳燮朝天拱手,算是對朱由檢的尊敬,實際上對朱由檢的評價並報告。剛愎、無能這一類的詞,陳燮覺得還是比較中肯的。
「姐夫,這大明天下,還姓朱麼?」朱慈烺突然挺直了腰桿,似乎從「先帝」兩個字裡頭,找到了足夠的勇氣。陳燮對此面不改色的笑道:「陛下,您看看四周。」朱慈烺環視一番道:「朕沒有讓人跟著,就是想私下裡跟姐夫好好聊聊。」
陳燮苦笑搖頭道:「陛下想多了,我只是想告訴陛下,四周都是宮牆,陛下大可以沒事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總呆在裡頭。從今往後,這天下如何治理,陛下就不用過於操心了。臣知道陛下想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治理國家,但是您的想法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君權至上。臣以為,君可以至上,權不可以。」
「朕還是要請教一番,何出此言?」朱慈烺一副好好鬥嘴的表現,實在是壓抑的太久了,確實需要發洩一番。動手是幹不過的,只好動嘴了。
「道理很簡單,權利需要監督,絕對的權利,必然導致絕對的。」陳燮頗為淡然的回了一句,朱慈烺啞口無言之際,陳燮又道:「再有,這個時代已經不同了,一個新的階級已經誕生了。他們最為這個時代最強勢,最敢於冒險的階級,對政權有自己的訴求。強行壓制是不行的,只能疏導。這些年在海外聯盟,臣一直在做的事情,實際上就是在疏導各種社會矛盾。如果不這麼做,大明就算不亡於外族之手,也必將亡於內亂。臣本以為,陛下對這一切看的很清楚,沒想到陛下執念至深。」
「現在槍桿子刀把子都在你的手裡,當然是你怎麼說就怎麼算?」朱慈烺猶自不肯罷休,陳燮搖頭嘆息道:「臣自先帝二年出征直隸至今,有無數的機會掀翻大明朝廷,為何遲遲不這麼做?難道是因為不想當皇帝那麼簡單麼?陛下,要往前看啊。」
「嘿嘿!」朱慈烺冷笑了幾聲,轉身就走,連送客都沒一句。陳燮搖搖頭,信不往外走,走出皇宮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淡淡道:「去國會。」絕大多數時候,講道理是沒用的。展示肌肉才是最有效的手段,正如眼下的朱慈烺,他是不會服輸的,但他改變不了什麼。當然,他可以是死,以身殉國也不是不行,但是他捨得麼?
馬車出現在國會,那些在兵變之時躲起來的議員們,再次粉墨登場。陳燮沒有鄙視這些人的意思,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質,大明沒有經歷過一場掀翻君主統治的革命,每個人的內心對皇權的畏懼刻骨銘心。儘管現在已經很淡了,卻依舊頑固的存在。
陳燮下車的時候,現場數百議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任何人在獲得了權利之後,都不會輕易罷手。現在失而復得了,喜悅自然爆發了出來。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來,這個時候誰要是有一把左輪,就能滅了陳燮這個boss。
好在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只是讓侍衛長出了一身的冷汗。邁步走進國會大廈,這座建築是京師地標,比皇宮都還高。當初建的時候,確實有人反對,說什麼不能比皇宮高之類的屁話。對此,陳燮不以為然,誰反對都沒用,當時他是議長,要權有權,要錢有錢,要兵有兵,誰也攔不住他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