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但是意思很明白,鄭姓女子轉身,接過丫鬟遞來的紗帽,放心紗巾遮住嬌容。一看這動作,這是熟練的不能再熟練的套路。
畫舫很大,前頭有正堂,中間有珠簾,當紅的名妓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第一次來,頂多在簾子後面說幾句話,談個曲子。談的入港,那姑娘或許能出來見一面,談的不愉快,那就等下次吧。總之當紅名妓就是這麼個做派,還不怕沒有酸溜溜的文人來捧場。
「思華,這地界有銀子不好使,這鄭小娘精於詩畫,言辭鋒利,很不好見。」胖子錢不多再三叮囑,陳燮卻不以為意。心裡暗暗還在為這五十兩銀子花的不值,就是喝杯茶,聽個曲子,說兩句話,這銀子就飛了。
「老錢,人與人之間,講究的是個緣分,你我有緣,做了朋友。鄭家小娘若是無緣,聽一曲,聞個香,不過是一場無言的結局。你這麼緊張,倒是落了下乘。」陳燮聲音不大,架不住中氣十足,走廊裡過去的鄭家小娘,聽的個清楚。
桌上四個盤子的乾果,香茶兩杯,回頭人家姑娘在簾子後面彈唱一曲,說兩句話,沒準今天就是到此一遊。所以陳燮無所謂,時間還早,秦淮河上有的是畫舫遊船,有的是粉團似得的姑娘。想夜遊秦淮,不怕找不到船兒上去。
悠閒的捧著茶杯,吹著斜陽下的春風。看著秦淮河上的風光,陳燮就當是來旅遊了。
「思華,今日要不能包下這條船夜遊秦淮,我老錢的臉面置於何地?」錢不多很不好意思,早知如此,就不給陳燮往這裡帶了,回頭人家小娘推了上門的豪客,說出去老錢在人前臉上無光。
正說著話,身後傳來一聲柔柔如埋了十幾年的女兒紅的聲音:「出去一趟才回,怠慢客人了!」
陳燮站起一回頭。簾子後面的鄭妥娘便是微微的一顫嬌軀。男人個子高的不多。之前陳燮坐在那裡,就已經顯得突出,這會站起來更顯高大挺拔身材。一身儒扇衫,黑髮上隨意紮了條帶子。沒戴頭巾。竟然多了一股落落大方的氣度和三分英氣。
「見過鄭家小娘!」陳燮出聲致意。聲音裡透著穩重,帶出來一股上位者的威嚴。兼之面如白玉,劍眉星目。雖然儒生打扮,較之尋常文人,多出一股英氣逼人的意味。
「奴家有禮了,二位客人請坐,今日到此,可有要聽的曲子?」微微呼吸,穩住心神,甩掉之前的一點點心旌搖曳,緩緩落座,自丫鬟手裡取來琵琶,撥弄兩聲再看簾外。
「有這滿眼的秦淮如畫,這一趟就不白來,可惜帶不走這一河春色。聽什麼曲子,單憑小娘。」陳燮說的實話,這一趟南下,沿著運河一路走,坐船都坐出條件反射了。只要有點景色,就看一看,可惜沒帶來手機,拍不了照片,就別提留念了。即便如此,時間長了也是窮極無聊,陳燮又趕時間,不肯上岸去遊玩,自然更加的無聊。到了南京,剛安頓下來,錢不多就急吼吼的給拉了出來,說是要帶陳燮見識一番這秦淮河上最紅的小娘。
錚錚錚錚,琵琶聲起,珠圓玉潤的聲音在堂前流淌:」日午倦梳頭,風靜簾鉤。一窗花影擁香篝。試問別來多少恨?江水悠悠。新燕語春秋,淚溼羅裯。何時重話水邊樓?夢到天涯芳草暮,不見歸舟。」
也不知怎麼地,鄭妥娘便唱了這個詞,開口才心裡覺得不妥,卻已經不能改變。
陳燮既然花了銀子,當然是要認真聽的,聽罷卻有一種壓制的感覺,如同自己在面對那些被後金欺凌的同胞,很多時候只能默默的等待,而不能立刻去殺光建奴時的感覺。忍不住嘆息道:「如夏夜坐聽一般,卻為何多了這許多的愁與淚,畫舫雖大,怕是載它們不動。」
每個受過系統教育的人內心,都有一種潛伏的病毒叫文青。這個節點上,陳燮的文青病犯了。趕上這首曲子,引發了陳燮對這個時代沉重的責任感。雖然不是一個性質的愁苦,卻也是愁苦。
「女英隨心所欲慣了,倒叫貴客見笑。敢問這位先生如何稱呼?哪裡人氏?」鄭妥娘有點遇了知音這感,這一開口,喜的假娘滿面笑容,領著兩個丫鬟上前道福。這個孃兒什麼都好,就是脾氣不好,經常把客人給氣走了。今天聽她說話,客人是要留下了。年輕的陳姓客人如何不知,錢不多是本地有名的豪客,一擲千金也是尋常事。
「陳燮,算起來,應該是太平府人氏。只是不曾回去過,故園在哪兒都不知。」提起這個,陳燮突然聯絡到自己的身世,父母是誰,哪裡人,一概不知。雖然福利院就是自己的家,但是每每念及這點,心裡總是會有些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