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手上一滯,停留在女子細肩上,薄唇笑容微微僵澀,正欲言語,女子聲音卻如同這夜色,清涼入耳:「請陛下與妾說實話。」
李世民一怔,燭影分明,君王目光卻迷離不清,微微低眸,修指滑落女子肩頭。
那一雙清如靜水湖心的眼,莫名有種奇異力量,便迫得他失去了遮掩之力。
徐惠殷切道:「務請陛下直言!」
李世民抬眸,眼裡似有不忍之色:「不知何故,你誤食了蠶蛻紙,故而……」
李世民只是一頓,徐惠淚已飄落:「故而,終身不育!」
李世民微微一驚,隨即隱去,想徐惠博學多才,飽覽群書,縱是知道並不奇怪。
他握住徐惠顫抖的手,目光卻是溫潤:「朕,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定要還你公道!」
徐惠怔怔望著他,水目中淚光盈盈,眸色被燭影搖亂:「也好。」
秋夜,只在離床較遠的窗子開一條縫隙,漏進薄淡月光,李世民龍眸聚攏,凝住女子神情淡淡,驚疑道:「惠……」
「陛下。」徐惠深深望著他,目光中雖有粉淚清凝,卻是堅決、懇切的:「妾得陛下寵幸已是眾矢之的,若再是得子,只恐怕此生再無安寧。」
目光望進君王眼中,深情一片:「這樣……也好!落得安寧,也以免他人心中不安!」
李世民怔忪,她如此說來,倒真真出乎意料:「惠……」
纖涼玉指搭住帝王英俊薄唇,那惹盡風流的精銳龍眸便有一絲疼惜:「陛下無需如此,只願陛下待妾以誠。」
李世民輕輕握住她搭在唇上的手,那柔軟輕膩的感覺,卻是酸澀的:「惠,朕……對你不住!」
徐惠心中隱隱痛楚,對她不住,是的,你確實對我不住,可那又如何?
緩緩低眸,李世民將她輕輕攬在懷中,她烏髮及腰,曾摯愛女子亦有這樣一頭絕美柔發,仿似一緞烏綢,撫之動人心魄。
突地想起什麼,低眸望向徐惠,將她純白色綢袖稍稍挽起,但見那凝白玉臂上一條紅痕清晰,彷彿那觸目驚心的一幕再度浮上眼前,只記得很久以前,無憂,亦曾帶了滿身傷痕回來,那時候……自己幾乎痛斷了心腸,而今,徐惠身上只有一條,不知是否自己是真的老了,只是這一條傷痕,卻令他感到後怕。
「以後,萬莫要如此了。」李世民輕輕撫過那條傷痕,水瑩剔透的手臂,那道傷痕便猶未突兀。
徐惠淡淡一笑:「當時,只見到那人在身後襲擊陛下,便只想著不要叫他傷害了陛下……」
李世民放下她的衣袖,再將她緊緊摟在肩頭:「傻孩子,朕會躲開的。」
依偎他堅實的胸膛,只覺氣息紊亂,在他的懷中,溫暖卻莫名靜不下心神。
這個依靠是帝王廣闊的胸襟,有天子攝人的氣魄,起伏之間,是父親講起的,天可汗征服天下、馭馬江山的奇蹟!
她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如此安然地靠在這個胸膛上,即使在入宮之時,亦不曾有半分奢望,在她心中,他,便是大唐的神話,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大唐天子。
卻從不承想,在他的眼中看到更多的竟是孤寂!
不禁緊緊地抱住他,輕輕鼻息,流蕩在他懷抱中:「陛下可知,妾自小由父親親授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父親亦會與妾說起些當年往事,在父親口中,大唐天子是馬踏江山的蓋世英雄,更是文治武功、豪氣經國、萬國朝賀的天可汗!妾從小便對當今天子甚是好奇,直到……入宮……」
李世民微微淺笑,柔聲道:「入宮見到了,可失望嗎?」
徐惠抬眸,一雙水目,有細細流緒,淡淡漂浮,迷離如霧:「比想象的……文氣了些、和藹了些、孤獨了些……」
孤獨!
望著她的目光微微一滯,李世民蹙眉看她,這小小女子,那一雙眼睛,仿似也能看透他的心嗎?是的,孤獨,自無憂走後,這顆心,便是孤獨的。
緩緩垂落的眼睫,投下暗暗睫影,遮掩去眸中散落的回憶,他擁著她,不想……再叫錯名字。
徐惠卻似瞭然了,微微淡笑:「可是以後,陛下不會孤獨了。」
李世民眼睫一凝,隨而抬起望她,她的笑安和寧潤,彷彿秋夜清爽的風,拂過眼眸,餘留下一抹淡然:「以後,妾會陪在陛下身邊,不會……再使性子。」
說著,緩緩低眸,握住李世民微涼的手:「陛下深情,可感天地,更何況是人心……」
一句說得隱晦非常,李世民心裡卻是懂得的,反握住她的手,在她額上輕輕一吻,卻不知該說什麼。
正自溫存,殿口卻有聲音尖細:「楊夫人、貴妃娘娘來探徐婕妤。」
李世民輕輕鬆開徐惠,示意侍人,侍人忙低身去了,不一會兒,但見兩名女子,蓮步款款,端莊走進殿來,向李世民恭敬施禮。
徐惠略整衣發,欲要起身,二人卻忙道:「妹妹身子尚弱,且坐著。」
徐惠望李世民一眼,李世民微微點頭,徐惠方道:「妹妹失儀了,還請姐姐們見諒。」
楊若眉微微一笑,挨近徐惠身邊,一身極襯她的胭脂色裹身嵌邊兒裙,裙襬寬闊,繡了顆顆細碎的粉紅珠玉,愈發顯得她身姿纖瘦。
「妹妹可感到好些嗎?」楊若眉向是照顧徐惠的,徐惠於她亦如姐姐一般尊重,點頭道:「好得多了,煩勞姐姐掛念著。」
若眉執起徐惠的手,指尖兒仍舊冰涼,不由道:「妹妹年紀尚輕,便遭逢這許多,可定要好生調養,莫坐下病來。」
徐惠點頭,一邊貴妃亦走近身前,貴妃豔麗眉眼,確可想見當年的驚世絕色,一身青蓮色繡碧葉蓮天的闊身長裙,發上九雀長穗玲瓏簪蕩蕩流光,仿凝聚了這殿中所有光亮,流轉似靜夜星辰。
只是她的笑,卻令徐惠莫名不自在起來:「這聽聞妹妹傷了身子,便來看看,姐姐沒什麼能耐,只是做得一手好湯,便熬了這薏米紅棗湯給妹妹補身。」
李世民忙笑道:「嗯,貴妃的手藝甚好,你可是有口福了。」
貴妃錦袖掩唇,嫣然一笑:「難得陛下,還記得。」
回身執起一精描細畫的瓷盅,端在徐惠面前:「保準妹妹喝了,便好了大半兒了。」
那挑動的細眉,令徐惠看著不那麼舒心,正要接過,卻見貴妃細腕突地被一隻手握住,那凝白玉手,細潤無瑕,那聲音卻是清冷的:「那可未必!」
貴妃容色一滯,抬眸看她,但見楊若眉眼神冰涼,直直盯望著自己,那一雙水眸,仿欲將自己看穿一般,尖利而犀銳。
心中頓起不悅,直起身子,眼風肅厲:「楊夫人這是為何?」
李世民亦感驚訝,想來若眉雖有些傲骨,卻是極隱忍的女子,在這宮中,哪怕極得寵時候,亦沒有半分招搖,反而言行更是謹慎,對於貴妃,他早知若眉是不屑的,可她卻從來笑臉相迎,背後亦不曾有一絲詆譭之言,可今日……
楊若眉道:「只不知貴妃這湯中,是否加重了料,婕妤身子虛虧,怕是承受不得。」
楊若眉說得一語雙關,意味非常,徐惠抬眸,但見貴妃面色騰然潮紅,握著杯盅的手微微顫抖,一時無語,只是凝眸望著楊若眉,許久,方道:「楊夫人何以冷嘲熱諷?出口傷人?」
言及末處,竟有一些哽咽,回身垂目,以絲絹輕拭眼角,嬌聲道:「陛下,不知妾是如何得罪了楊夫人,她怎的要話中帶刺?」
李世民尚未言語,楊若眉便硬聲道:「所謂‘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1),話中帶刺,亦只可刺到心虛之人!」
貴妃一怔,氣息猝急,欲要回身,卻終還是凝望向坐著不動的李世民,見他容色猶疑,連忙拭淚道:「陛下,妾雖無才,卻也聽得出這楊夫人話中之意,分分明的便是暗指妾用心不良,妾真真不知是如何開罪了楊夫人,要這般汙衊於妾。」
李世民望向楊若眉,但見她絕美容顏籠著一層淡淡輕紅,目光決然,只是定凝在貴妃身上,不曾看向自己。
那樣的眼神,已許久未曾在她眼中望見,依稀記得,如此咄咄的目光,上一次見,她,該還是齊王妃!
徐惠亦感詫異,於她心中,楊若眉亦是幽婉的女子,何嘗有過這般疾厲?但,她卻領教過楊若眉的眼觀八方、洞察無誤,想她如此說來,其中必有緣由,便只不語,靜靜地望著她們。
李世民緩緩起身,拍拍輕泣的貴妃以示安慰,只對楊夫人柔聲道:「若眉,你有話儘管直接說來,無需這般夾槍帶棒的,莫不是有些個誤會?」
楊若眉看向李世民,一雙眼睛絕麗,卻凝著堅決的光,豁然跪下身去。
眾人皆是一驚,便連輕泣的貴妃亦頓了一頓,李世民連忙上前,欲要扶起她,若眉卻是一掙,竟自道:「陛下,若眉那日親眼所見,混亂之時,貴妃趁勢將徐婕妤推下龍船,致使徐婕妤落水,只是若眉沒有證據,全憑陛下是否信我。」
三人皆是大驚,貴妃更加驚得花容失色,覆著丹紅胭脂的面色,倏然煞白,聲音亦見了顫抖:「你……你血口噴人,既是沒有證據,怎就這般冤枉於我?我與徐婕妤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以要加害於她?徐婕妤承寵早便有時日,我又何苦於那自顧不暇之時,下此毒手?」
李世民眉一擰,是啊,那時候,場面混亂,人人皆是自顧尚且不暇,又何來那許多心思?
況且……望一眼徐惠,她再是承寵,不過是婕妤,高不過她去,從前自己寵著若眉,因著不可有名分,她亦不曾有過加害,如今又為何要來加害個才入宮的小女孩?
徐惠驚訝地望著,亦曾記起那日背後深重的一下,如今想來,背上不禁生涼,心中莫名篤信楊夫人之言,不置信地望向貴妃。
此時,似只待李世民裁斷,可君王目光猶疑,往復在兩位女子身上。
徐惠注意到,楊若眉與李世民說話間,並不自稱為妾,而是若眉,許是因著沒有名分,但她想,卻多是因為相伴多年,愛寵有加。
如此,便要看李世民對誰更為信任些。
徐惠聽聞,貴妃亦是極有寵的女子,貴妃當年以再嫁之女僅位居皇后之下,可見其寵愛濃隆,而關於楊夫人的傳聞則更為繁多,令人不分真假,其中傳言最多的,便是她與先皇后交好,逐漸得到寵愛,自此不衰,更於先皇后過世後,成為唯一伴駕身邊的女子,雖始終無分,卻人人亦是恭敬。
李世民望著跪倒在地的楊若眉,道:「若眉,你既是毫無證據,又叫朕如何相信你?」
李世民說得猶疑,可終究是不可信的,貴妃似暗暗松下口氣,若眉卻揚眸,麗眼流波:「陛下,若眉自知無法自圓其說,故而一直未曾提及,只是……」
瞪一眼貴妃,道:「只是若眉不能見誰……再擾得這後宮不得安寧!」
楊若眉的眼神,犀利不似往昔,那一派清傲的目光背後,是直刺人心的尖利,直看得貴妃心上一緊,卻猶自端持著。
楊若眉望她一忽,但見她十指緊握,交纏在一起,透露出她不自覺的惶恐與驚懼。
若眉唇角微微揚笑,知道怕,便還好!
「陛下。」楊若眉倏然自袖管中取出一物,薄薄的一張,似一封信箋,若眉將信箋遞在李世民手中,垂眸之間,似有溫熱的水流溼潤眼睫:「陛下請看,此乃……先皇后臨終之時交於若眉的!」
一句,如同驚濤駭浪席捲而來!
李世民身子震動,微微向後仰去,站定,眼神卻是不可思議的。
貴妃更加瞪大雙眼,那一對美好烏瞳似被雲霧遮去了光彩,頓時失色!
徐惠凝眉,先皇后,一個名字,便可令這在場之人,神色劇變!
李世民只有片刻怔忪,隨即展開那封信箋,若眉依舊跪在地上,已然淚下:「陛下,當時,先皇后將此信箋交給若眉,曾說……若宮中有人為難於我,比如……貴妃!便要叫貴妃看清此信,必要時……可呈給陛下!」
李世民握著信箋的手微微顫抖,那一封信箋,流墨淡淡,字字清晰,靈秀雋永的小字,行行分明,錯落在心裡!
不錯!不錯!
是無憂的字,這一筆一畫、一撇一捺都是他早已烙刻在心中的傷痕!
無憂,沒想到,你竟還留下了這樣一封信箋!
震慟令帝王眼眸驚顫,不由怔在了當地,只聽到紙箋抖動的嘶嘶聲。
楊若眉輕輕抽泣,哽咽道:「陛下,此事若只關乎若眉,若眉絕不會拿出這封信,令陛下徒增傷心,只是……只是此事關聯到徐婕妤!若眉實不願看到這後宮再起波瀾!」
貴妃不明信中內容,但聞之乃先皇后所書,早已愣在了當地,身子微微顫抖,猶如秋末飄零的殘葉,早已卸去了適才的傲然與驕橫,雙眼顫顫地偷望向李世民。
但見君王目光沉痛,稜角分明的側臉,如屹立刀砍般的山石,堅硬而冰冷!
心上驀地一顫,膝上竟無端痠軟,倏然倒下了身去。
連忙驚覺,抬首,卻正對上君王迎過來的目光,那深深瞳眸,猶若深海無邊的黑暗,席捲風狂雨哮!
「你……好大的膽子!」終於,李世民一字一字,緊緊咬住,悲憤地望著貴妃。
貴妃連忙跪好身子,猶作辯駁:「陛下,陛……下,妾侍候陛下多年,陛下與妾亦是瞭解的,萬莫要聽信了旁言,冤枉了妾啊……」
言說中,有隱隱哭泣,一雙眼惹得沾雨帶露,確是我見猶憐之人。
李世民卻冷冷笑著,那森森寒意,直令人心髓俱涼:「若眉,你且起身。」
楊若眉知他已然相信,捻裙起身,立在一邊,徐惠見,她眼中的淚水,卻仍不能絕。
想來,傳聞不假,楊夫人與先皇后果是交情匪淺的,不然,先皇后又怎會有這樣一封書信在楊若眉手中?
靜靜望著李世民,不及反應,便見他一掌摑在了貴妃胭紅的臉頰上:「你……騙得朕好苦啊!」
貴妃應聲倒地,哭泣道:「陛下,妾不懂……」
李世民舉起手中信箋,目中有無比深重的悽痛,煞紅眼底:「你不懂?難道……還要朕說明嗎?難道……皇后會冤枉於你?無憂……會無緣故地留下這樣一封信嗎?」
「陛下……」貴妃淚已成流,卻只得伏地哭泣。
涉及先皇后,是無論如何不敢喊冤的,若是喊冤,豈不是說先皇后汙衊於她,那……恐便死得更快。
只能跪地哭泣,硬撐著道:「陛下恕罪,可不知妾所犯何罪?」
「所犯何罪?」李世民怒吼道:「朕問你,當年的手帕、刺客……都是怎麼回事?」
貴妃駭然舉首,一雙淚眼,倏然凝結作冰潭,本是嬌嬌楚楚的淚人兒,仿被凍在了當地,一動不能再動!
她如何也不曾想到,皇后會留下了這樣一封書信給楊若眉,更加沒有想到,竟會留下了那樣的遺言,她……便會可預料一般,似將身後之事,皆安排得天衣無縫!
可是……她同樣沒有證據!同樣沒有!
眼神一瞬間的變化,令李世民深眸緊緻,冷冷切齒:「哼!你那眼神是說……皇后……也沒有證據嗎?」
一語道破心事,貴妃慌忙叩首:「不,妾不敢,妾縱是有千百個膽子,也萬萬不敢。」
李世民望著她,那眼中的痛楚,濃烈如酒,幾欲噴薄而出,他捏著信,彷彿是捏著自己的心一般,思及曾經對她的寵愛與信任,那許多個日日夜夜,無憂明明心中有數,卻怎麼也沒有說出來,是承受著怎樣的痛與苦?
她,把一切都自己擔起來,一切……都自己默默忍耐。
是的,她定也是沒有證據的,因著自己對貴妃的寵愛,怕自己以為她吃心,怕人言可畏,怕……煩了自己的心,可是無憂,你的用心不可謂不苦,卻如何只苦了自己!
愈想愈是心中難平,胸臆間湧動萬濤駭浪!
冷冷轉身,徐惠卻分明看見,一滴清淚,滑過他堅毅的臉頰。
徐惠一驚,他緊閉住的眼睫下,那深黑色的眸心,是不是已然如浪?
許久,李世民才沉沉開口:「貴妃韋氏,行為不端、心術不正,今日起,不再……是貴妃!」
「陛下……」金口玉言,令跪地女子怵然一驚,淋淋淚眼,淚落紛紛:「陛下恕罪,妾知罪了,還望陛下開恩……」
「開恩!」李世民轉身,望著女子驚嚇得發上珠釵亂顫,抬首指向徐惠,道:「你為何要做這些個事情?你……便如此想做皇后嗎?」
貴妃亦轉眼望向徐惠,咬緊嘴唇,是的,她想要做皇后,可是……她更在意的是他的寵和愛,早已不在自己身上!
皇后死後,他的身邊是楊若眉,然後……便是徐惠!
李世民厲眸深深,冷然道:「你將她推落水中,還嫌不夠?竟然心狠手辣到將蠶蛻紙混入她的飲食中,害她終身不育,如此歹毒用心,朕不殺你,已然是大大開恩,竟還敢討饒嗎?」
貴妃怔然一肅,連連搖頭:「不,不陛下,妾沒有,妾沒有啊……」
「還敢喊冤?」李世民一腳踢在女子肩頭,驚怒的火焰,點燃眸心處積蓄許久的怒火。
貴妃伏倒在青磚地面上,燭火映著磚面,流映著冷冷光色。
貴妃緩緩側眸,紛紛飄落的淚水,胭紅凝脂的臉頰,早已妝容凌亂:「陛下,妾……承認!先皇后所言、楊夫人所言,妾一一承認,妾知已是罪該萬死,可這蠶蛻紙……這蠶蛻紙之事,妾是真真不知,真真與妾無關啊!」
「還要狡辯嗎?」李世民欺上一步,卻聽身後女子聲音輕細而柔婉:「陛下且慢!」
李世民與貴妃同時回身,但見徐惠容色蒼白,卻撐直身子,幾乎不穩,李世民連忙低身,扶穩她,徐惠蹙眉道:「陛下,貴妃侍您多年,便連妾都聽聞,陛下對於貴妃甚是愛憐,想來,是有情分的,貴妃尚有一子一女,又叫臨川公主(1)與十殿下(2)情何以堪?況且,妾相信蠶蛻紙一事,確與貴妃無關,貴妃既可承認其他,又何必去否認這一件呢?」
李世民一怔,一字一句,如同剜刀割在心中,當年情境再次乍然眼底!
遙想當年,自己對楊如夕心痛欲廢之時,無憂……亦是這樣勸解自己的,她說,恪兒已然懂事,陛下又要叫恪兒情何以堪!
好一句情何以堪,可是無憂,她們個個為了名利權勢不擇手段,又叫朕……情何以堪!
緩緩閉目,放開輕輕扶住徐惠的手,腦中掠過的卻皆是無憂的一言一句,一蹙眉、一低眼,那日,真真與今日太過相像!
無憂,徐惠,難道,這真真便是天意!
再睜開眼,精銳龍眸中有溫脈一縷,李世民沉沉嘆一口氣,低聲道:「好!」
轉身之間,目光已然冰涼:「你可聽到了嗎?今日起便在宮中閉門思過,然若再生歹心,便休怪朕……翻臉無情!」
隨著這一句,貴妃身子癱軟在地,目光空茫,唇際似有僵澀的牽動!
青磚地面的涼,彷彿沁入了心中。
原來,所謂繁華,不過如此,轉眼之間,便是狼藉一片!
突然有些想笑,笑自己自以為聰明地度過了這許多年,卻不想早已在先皇后的手心中,自以為沒有留下一丁點兒證據,縱使是先皇后,又能怎樣?可她實在低估了先皇后,高估了自己!
其實,先皇后依然沒有證據,可先皇后賭上的,是陛下的深情!
他信她,無條件地信她,根本……不需要理由!
貴妃冷笑,淚水已然落得溼透了衣襟。
「陛下。」徐惠道:「可否要妾與貴妃單獨談談?」
三人皆是一驚,李世民不解地蹙眉:「什麼?」
楊若眉與貴妃亦望向她,徐惠只是道:「妾,想和貴妃單獨談談。」
她如何能夠不知,李世民追問,是追問她有何事要與貴妃單獨談,畢竟她與貴妃平日並不熟絡,可徐惠眼神誠摯,流透殷殷期盼。
終是點了點頭:「好。」
眼神示意楊若眉,若眉跟在他身後,李世民不禁回望,那倚在榻上的人,長髮綿連,烏眸若漆,一身純白色錦絲衣,映著她臉色蒼白,唯有那唇上,有微點血色,彷彿是這夜色中徐徐綻放的白蓮花。
(1):臨川公主李孟姜貞觀十五年才被封為公主。
(2):十皇子紀王李慎,為人忠厚老實,永徽年間,被武則天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