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身子虛弱,加上思慮過重,身心打擊頻頻,令徐惠病了好久,十餘日不得下床,每日昏昏沉沉的,高燒不斷,偶爾醒來,總也是意識迷亂。一眾御醫輪換診脈,一碗碗苦藥灌下去,終究見了些效。御醫們也松下口氣,孩子沒能保住,陛下已然震怒,若徐婕妤再有個三長兩短,可真真不敢想。
這幾日好了許多,李世民才叫兕子前來,他輕輕靠在床邊,看著兕子開懷的笑顏,和徐惠溫淡的面容,雖少了些血色,倒是見了些精神。
兕子和彩映新學了剪紙,倒剪得像模像樣的,秋日風高氣爽,秋陽一縷,於午後亦是溫暖的。
李世民難得這樣好的心境,望著兕子和徐惠,竟有了難得的舒心。
正值溫馨,殿外侍人一聲稟報:「陛下,長樂公主求見。」
長樂公主?李世民一驚,稍一凝眉,便緩緩舒開,似有了然的一笑,徐惠倚床望去,難不成他竟知她來意不成?身邊兕子亦跳下了床:「姐姐來了,兕子好久不見姐姐了。」
徐惠慌忙望了自己,李世民看見,忙道:「不礙的,想她是來探你的。」
探我?徐惠一怔,長樂公主,陛下嫡長女,聽聞甚是寵愛,當年出嫁之時,陛下欲要大辦,卻被魏徵阻止了,心裡也有些個好奇,向殿口望去。
不一忽,便自殿外走入一名女子,長髮高挽,簪一支帶穗榴花釵,雲鳳叼銜牡丹斜插發邊,愈發映得那嬌膚似雪白皙。
長樂公主一身妃紅色錦繡,身姿楚楚、蓮步微微,恭敬低身:「參見父皇。」
眼波一轉,便是大唐公主萬千風儀:「參見徐婕妤。」
她的眼神有淡淡感傷,卻並不曾若旁人般的流連,只是匆匆一個定眸,隨後,便斂襟起身,款步走至床邊來,眼中再不曾有異樣。
徐惠暗暗稱讚,真是位淡定不驚的公主,不由忖思,這份兒心性,不知是否如她的母親一般。
想著,不禁凝住了眼眸。
李世民亦是久未見女兒,眼中含著驚喜:「麗質,怎麼想起看父皇來了?」
長樂公主微笑道:「我啊,是來看徐婕妤的。」
說著,側眸望在徐惠臉上,正見徐惠望著自己,輕輕一笑,儀態萬方。
徐惠連忙回神,亦笑道:「不敢勞公主掛心。」
長樂公主眼潤清水,顰笑間很是親切:「徐婕妤定要好生休養才是,有個什麼不慣的,可要與父皇說,叫他去辦!」
一句話,頗有些撒嬌,卻說得端持,徐惠望一眼李世民,見他目光落在女兒身上,甚是愛憐,不由掩唇一笑。
這時倒覺不見了兕子,徐惠正欲詢問,卻聽見床邊一聲嬌笑,隨著一個小小的水藍色身影便躥向長樂公主:「五姐。」
長樂公主略作驚訝,隨而低身擁住兕子,捏一捏她纖巧的鼻尖兒:「就你頑皮,徐婕妤正在養病,你不要吵到婕妤了。」
兕子撅著小嘴兒:「才沒有,父皇昨天才許我來看徐婕妤的,之前都不許我來。」
長樂笑道:「那定是你不乖。」
兕子委屈地擰著眉,小臉兒通紅:「我才沒有不乖,兕子最乖了,是父皇壞。」
李世民眉梢兒早已笑意盈盈,起身道:「噢?父皇怎麼壞了?」
兕子跑到床邊,撲在徐惠身上:「父皇就是壞,兕子最乖了。」
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徐惠,徐惠忍不住笑,拍著她的頭。
正此歡笑,卻聽長樂公主突地道:「嗯,父皇就是壞,這個兕子是說對了。」
徐惠一怔,抬首望去,但見公主彎笑眉眼,竟凝了些許鄭重。
李世民亦斂住笑意,面色有微微一沉,坐下身來,撫弄徐惠蓋著的繡蓮花螺紋錦絲被:「就知道,你不會無緣故地進宮來。」
徐惠一驚,原來父女倆早已心有所宣。
果然,只聽長樂公主道:「聽說父皇仰慕周代分封制,詔令以荊州都督荊王元景為首的二十一名親王為世襲刺史,並以阿翁(指長孫無忌)為首的十四名功臣為世襲刺史。」
李世民果不其然一笑,容色卻無動分毫。
此事,徐惠亦有所耳聞,只聽說,李世民不顧許多大臣反對,執意行世襲刺史,並已下詔,便連魏徵等人皆不敢再諫言,侍御史馬周與太子左庶子于志寧仍冒死諫諍,可陛下亦聽不進去,便再無人敢言,卻不想長樂公主竟會插手此事。
心下倒有些好奇,靜靜望著這一對父女。
李世民望著女兒:「不錯,可是無忌叫你入宮來的?」
徐惠似有恍然,是啊,長樂公主嫁長孫大人之子長孫衝,此事多半如此了。
倒要看看公主如何說來。
只見公主自袖管中拿出一封表文,長樂公主道:「此乃受封功臣抗封表文,請父皇過目。」
李世民淡淡掃上一眼,卻不接過:「無需看了,他們說都不知說了多少次了。」
長樂執意將表文遞呈在父親面前,凝望著父親:「父皇,阿翁說‘臣披荊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奈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況,女兒以為功在社稷,亦無需虛名犒封,如今四海安平、百姓富足,便是對社稷之臣最好的封賞。」
李世民緩緩抬眸,卻並無所動:「麗質倒是越發會說話了。」
長樂公主笑笑:「父皇,‘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1)」
李世民眉心一聚,望著女兒的眼亦沁了一絲冰涼,甩袖起身,背向著女兒:「你諷刺父皇無仁善之心嗎?」
長樂公主連忙搖頭:「不,理是這個理,可父皇失去的卻不是仁善之心,而是……納諫之心!」
李世民背影微微一顫,迅疾轉過身來,徐惠望向他,但見那一雙鷹眸陡生犀利,那不是他平素望著兒女們的眼神,犯錯便如太子,他亦只是沉痛而已,卻不曾有過這樣的眼神。
長樂公主亦似有微微怔忪,略略垂下眼簾,氣息似幽重了些。
徐惠亦凝了眉,懷中兕子眨著眼睛,看看長樂,再看看李世民,李世民上前一步,目光深深:「麗質,這……並不該是你過問之事。」
長樂公主低了聲音,言語卻依舊不見收斂:「是,可麗質卻不願見父皇如此一意孤行,而置人心於不顧!」
「你……」李世民一聲喝住女兒,長樂公主卻繼續道:「父皇,麗質終究不是母后,勸不得父皇改變心意,若是母后在……」
「不要說了!」
提及長孫皇后,君王眼中掠過赫然悲愴,長樂公主卻依舊道:「若是母后在,定可勸得父皇,麗質雖無用,卻也不願眼見著父皇犯下大錯而不聞不問!此事雖是阿翁授意,可又何嘗……不是女兒的心意?」
「住口!」舉掌在半空中,那眼中的悲怒,許並非因為公主的頂撞,更多的是因為她提到了她的母后——長孫皇后!
那,是他心中不可觸碰的隱痛,是任誰也不能闖入的禁地。
他將那片禁地塵封,便再無人可進入,更不敢有誰提及。
長樂公主舉目望去,一雙水溶溶的眼,流動驚駭萬分。
陛下對公主的疼愛,宮內皆知,如此疾言厲色,恐還是頭一回吧?
徐惠望著,此時亦慌了神,隻眼看著李世民舉著右手,悲怒橫流地望著女兒,只得喚一聲:「陛下……」
此時,兕子躍下了床去,拽著李世民衣角兒,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彷彿要滴出水來:「父皇,你要打姐姐嗎?你不要打姐姐!」
李世民微微低眸,但見兕子抿緊嘴唇,烏溜溜的眼睛,淚意濛濛。
那一雙眼,便似麗質,便如……無憂!
心,被狠狠掐住,疼得窒息。
連忙放下手來,低身抱起兕子,將女兒摟在肩頭上,適才犀利的眼神,倏然柔和,落在長樂公主身上,長樂公主側開眼,似掩去了眸中亦被觸動的過往。
此時此景提及母后,她又是情何以堪?
女兒的苦心,在此刻豁然明晰。
李世民將兕子放回到床邊,在女兒額上輕輕一吻,幽幽道:「父皇知道了。」
長樂公主先是一驚,隨而追問一句:「那麼……」
李世民拿起上表,看了一忽,終是道:「朕,明日便詔停世封刺史。」
長樂公主這才上前一步,站在父親身後,眼神卻是歉疚的:「父皇,可莫怪女兒無禮了。」
李世民假意嗔道:「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只會向著婆家。」
長樂公主知他已是不氣,雖已身為人婦,可終究還是父親深愛的女兒,伏在李世民背上,聲音略有哽咽:「父皇,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父皇。」
李世民回身,看著她的眼,亦有容動:「父皇不是壞嗎?不是……哀哉嗎?」
長樂公主撒嬌地依在父親肩上:「父皇要是大壞人,那麗質和兕子豈不也是小壞人了?」
李世民撫著女兒的肩,朗聲而笑。
徐惠亦舒下口氣,望著這對相擁的父女,心下卻不禁感慨。
輕輕撫向自己小腹,暗暗垂下了眼睫。
突地,感覺那小腹傳來隱隱疼痛,莫非是過於用心了?可那痛感卻愈發強烈,不禁輕吟一聲。
李世民連忙回過身來,長樂公主亦望過來,兕子最先開口:「徐婕妤,你怎麼了?」
那痛楚似越發強烈,彷彿一把尖刀在腹中來回剜割,徐惠欲要強忍,可額間已滲出了絲絲冷汗。
李世民大驚,連忙坐在她身前,她已休養半月餘,身子已見大好,如何再會有這樣的反覆?
「怎麼樣?哪裡疼?」他的目光凝在她按住小腹的手上,那白皙玉指似要穿進腹中一般,緊緊扣住。
李世民大聲吩咐:「快請御醫。」
侍人宮女匆匆去了,長樂公主亦道:「徐婕妤,這突然是怎麼了?」
公主亦是由心的關切,徐惠很想回她一個安然的笑容,可那巨大的痛楚席捲著她,令她不得言語。
那痛,是剜入肌骨、刺進心髓的疼!
再也顧不得儀態,伸手抓緊李世民深紫色衣袍,顫抖的身子,緊緊挨在他健碩的胸膛上,那種安然感覺,似能緩解幾分腹中的痛般,她靠著他,儘量忍住,不發出痛苦的聲音。
然而他的身子亦有些微顫抖,擁著她的手,在她肩頭緊扣:「惠,可好一些嗎?」
她點頭,可身子抖動明明越發劇烈,李世民向外大吼:「御醫,怎麼還沒到?」
說著,便見兩名御醫匆匆跑進殿來,神色慌張。
李世民欲起身,徐惠卻緊緊拉住他,目光如同秋水漾開流波叢叢,一雙眸中,有隱隱惶然。
李世民心中一動,望著她拉住自己的手顫抖如劇,卻力道深重,顯然是用盡了周身之力,連忙坐下身子,緊緊反握住她的手。
她眼中流水,似有些微安定。
李世民望著御醫慌忙地診治,腦中卻無端憶起那愁雲慘霧的一天!
那天,他永遠失去了無憂!
心底驀地一疼,握著徐惠的手,倏然加力!
那深深眼眸中,是痛與悔的交纏,似還有一絲憂慮,縷縷擔心!
擔心她亦會這樣地離開自己!
長樂公主望著父親焦急面容,父親已許久未曾這般情動、這般糾痛!
將兕子拉到自己身邊,望著床上痛苦掙扎的女子——
徐婕妤,你定要好起來,萬萬不可再有事!否則父皇……
不敢再想下去,母親才離世的那段歲月,李世民的消沉與頹敗,令人至今不忍回想!
想著,竟滴下兩行清淚,低頭望向兕子,微微一驚,只見兕子異常安靜地望著御醫的一片忙碌,烏黑的眼裡,亦有淚水幾欲滴下。
(1):出自《孟子•告子章句上》:仁是人的心靈,義是人的正路。放棄了正路而不走,喪失了善良之心而不知要找回來,可悲得很啊。
兩名御醫診看良久,互相對視,眼神交換間已有結論,卻皆是眉心凝結,不知如何啟言。
李世民目光聚凝在徐惠身上,因著巨大的疼痛,徐惠已然昏厥過去,李世民追問道:「徐婕妤究竟是怎麼了?這些日本是大好了。」
兩御醫互看,仍是不知如何啟言,長樂公主乃心細的女子,忙道:「可是有難言之隱?」
一句,似提點了李世民,連忙抬頭,望向站在一邊的御醫,巍巍天子,肅然冰冷的目光,直令御醫身上一抖。
李世民盯著他們,並不言語,犀利的眼神,那經了風霜雕刻的臉,看在人眼裡不覺生威,不怒自有威嚴。
御醫終是承不住這樣的迫視,連忙跪在地上,年紀稍長的御醫磕頭道:「回陛下,徐婕妤……徐婕妤乃是服用了蠶蛻紙燒成的末,而……而致小腹疼痛!」
李世民凝眉,追問:「蠶蛻紙為何物?」
兩名御醫再度相視,另一位年輕些的便索性道:「回陛下,將蠶蛻紙一尺,燒成末,再以酒送服,便……便會……」
話到嘴邊終究難以出口,李世民目光如炬,欺上前一步,那如同天降之劍的目光,即使未曾接觸,亦能感覺到它的寒冷:「便會如何,莫要吞吐,閃爍其詞!」
手指落在年長御醫身上,命令道:「你說!」
年長御醫雖低著眼,餘光卻能依稀得見李世民動作,知他手指自己,本便顫抖的身子,更微微一晃,隨而道:「陛下,這……這便會令……會令女子……終身……絕育!」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卻有如一把尖刀扎進李世民心裡!
一邊長樂更是輕輕掩口,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
「什麼?」李世民沉聲問,不置信的眼神倏然凝結了至寒冰刀,一刀刀割在兩名御醫身上。
御醫連忙叩首:「陛下,可是……這徐婕妤正在養病期間,並不會飲酒,又怎麼會……怎麼會……」
似乎提醒了李世民,李世民忙向殿口吼去:「韻兒!」
韻兒聞聲而來,但見君王目光如霜,立時便寒了身子,跪下道:「奴……奴婢在。」
李世民一步奪在她身前:「近來婕妤都會吃些什麼,去將御廚、傳膳,還有陪著的宮女內侍通通傳來!」
韻兒嚇得全身直抖,忙著應聲去了。
李世民自從登基,向來平柔,如此這般的陣勢著實少見,兩名御醫不敢抬頭,只聽李世民音色已沉下了不少,低聲問:「婕妤身子可有大礙?」
年長些的忙道:「回陛下,除……除日後皆不可育外,這次痛過了,好生休養,並無大礙!」
李世民點頭,揮一揮手:「下去吧。」
御醫聽聞,如釋重負,忙不迭地向李世民與公主施禮而去。
長樂凝眉,望著御醫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走到父親身前:「父皇,莫要太過憂心了。婕妤沒事便好。」
李世民望著女兒,眼中有不易見的落寞:「朕,只怕她不可接受,而且此藥既是要以酒送服,便……」
李世民沒有說下去,古來女子後宮爭鬥猶若戰場,他亦是瞭解,只是無憂在時,他未曾感受,如今是真真感受到了!
深深一嘆,拍拍女兒:「你也早些回吧。」
長樂望向蒼白昏睡的徐惠,亦嘆道:「父皇莫要過於掛懷,許一切並非想象中不堪。」
說著,拉過一直不語的兕子:「今日,女兒便留在宮中陪兕子一天。」
李世民望望小女兒,她眼中晶瑩,猶有淚珠兒。
他知道,兕子怕一直是將徐惠當作母后的,心疼地捧起女兒的臉,輕輕一吻:「好!兕子要聽姐姐話,不要鬧。」
兕子點頭,望向躺著的徐惠:「兕子也不會來吵徐婕妤,都是因為兕子今天來吵著徐婕妤,徐婕妤的病才又犯了的,是兕子不好……」
李世民一怔,隨而心疼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連忙抱女兒在懷裡:「不,不是!兕子怎麼可以這樣想?是父皇不好,是父皇……沒好好照看徐婕妤。」
兕子不語,長樂掩唇,妹妹這樣小的年紀,便要歷經這許多事,倒不若自己小時候的快樂,有李世民的寵,更有母后的憐惜。
抱過兕子,眼中含淚:「兕子乖,叫徐婕妤好好休息,和姐姐去玩,好不好?」
兕子點點頭,便隨著長樂公主而去。
李世民望著一雙女兒的背影,一個,仙姿楚楚,一個,嬌小玲瓏,而徐惠與麗質年紀相若,卻如何,要經歷了這麼多曲折?
她,做錯了什麼?
也許,她唯一做錯的就是入宮,就是……遇見了自己吧?
緩緩跌坐在床上,握緊徐惠冰涼的手!
經查問,從御廚到傳膳再到宮女內侍,道道程式無一破綻,與常無異,人人面色雖是緊張,可又都顯得字字由衷,李世民一時沒了頭緒,直至深夜,皆不曾進膳,守在徐惠的床邊。
到底是誰要如此惡毒地對待一個女子?一個只有這樣小的女子!便因她是自己的寵妃嗎?
想著,不覺目光發狠。
「陛下……」一聲輕喚,令李世民回過神來,只見女子面色蒼白如紙,一雙瀲水明眸,在幽弱的燭光下,愈發顯得清透迷離。
李世民微微著了笑意,輕聲道:「你醒了?」
徐惠掙扎著撐起身子,李世民伸手扶她做好,徐惠望著他,搖曳燭影散亂在帝王眼眸中,那深深眸心,似有愁緒萬分。
徐惠蹙眉,凝望住他:「陛下,妾究竟是何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