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秋風陣陣,掠起湖水瀲瀲光粼,映著點點金色的光,跳躍在帝王眼眸中,說不出的迷魅。

突地,船上飄著的清越之音頓止。

徐惠略略側開眼眸,不由大驚,只見那鼓樂聲聲的樂師,倏然個個眼目如刀,李世民觀其臉色驚怵,背上亦感到殺氣森森,多年征戰的他何其敏銳,身子立時向旁一側,一手護住身前的女兒與徐惠,一邊回身而望。

身後早已嘈雜一片,眾妃嬪嬌喊聲聲,眾皇子早已齊擁而上,精雕龍舟倏然變得擁擠而晃盪。

倉皇無措的妃嬪公主亂作一片,船上僅有的侍衛紛紛簇擁在李世民身邊。

一時,刀劍聲、腳步聲、驚叫聲,響徹整片靜謐的湖面。

李世民眼若鷹梟,眼看個個樂師手持軟劍,本是儒雅的裝扮,卻忽地個個如凶神惡煞向自己撲來。

船上侍衛並不多,對付近十名訓練有素的樂師,略顯吃力,李世民神色一定,厲聲道:「留活口!」

一句,便更使得侍衛們縮手縮腳不得施展。

一時間,水光颯颯,船身晃動如劇。

李世民靜下心思,定定看來,這些個樂手,路數似非江湖路子,刀刀劍劍頗為華麗,思緒如光梭飛轉,恍然回到多年以前,那年,他與無憂前赴慶功宴,大哥與三弟部署了暗人扮作歌舞姬,大鬧皇宮,卻意不在傷人,可這一次,每一個樂師皆是刀刀狠厲,招招致命,眼看三名侍衛已然喋血,橫死在樂師的軟劍之下。

李世民心頭火起,緊緊攥住拳頭,正自想著,又一名侍衛,為護住自己撲倒在了船面上。

李世民低頭看去,那侍衛緊握著刀,眼目是極致的猙獰,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豁然低身,抄起那人手中鋼刀。

帝王身姿如鷹,挺身躍至一片亂局之中。

「陛下……」一舉驚起聲聲嬌呼,徐惠、楊若眉、韋貴妃,幾乎同時出口。

只見李世民揮刀如風,一名樂師衝擊而來,刀劍相擊,電光火石,徐惠呼吸一滯,眼目只是一眯,再睜開時,卻已見血光森森,那樂師已然身首異處,伏屍當地。

徐惠緊緊咬唇,胭紅凝唇,已被咬出白色印記,懷中還緊緊抱著嚇壞了的兕子。

兕子自從受驚,便極是怕些個刀刀劍劍,更不要說是這血光紛飛的場面,徐惠捂住她的眼睛,她亦依在徐惠身邊,似是十分相信這個懷抱足以保護了她。

戰局一時混亂,皇子們大多會些武藝,李恪也已縱身在李世民身邊,父子二人並肩而戰,樂師只剩下五人。

徐惠不經側眸,心中卻是一動。

只見承乾雖是默默地站在一角,可那雙手卻斷然橫在李治身前,他不說話,卻以身體護住了弟弟。

李治只是驚懼地望著,那眼神落在屏扇後的女子身上,甚為焦急,徐惠心中暗忖,沒想到,這一眾刺客,竟可驚起了人心百態!

正自想著,卻覺眼前一叢銀光映著水光湖色,疾厲的劍鋒橫斜在眼前,徐惠怵然一驚,一把明晃晃的鋼刀,「錚」的一聲隔開了那人迅捷的一劍。

徐惠定睛一望,竟是李世民一刀精準,鏗鏘之音,隨而驚起火花四濺!

那高峨的側影,依稀可見當年馳騁疆場,橫刀立馬的風姿。

「小心!」又一道銀亮劍芒刺入到徐惠眼中,徐惠一聲驚呼,竟而上前撲去,李世民這才回身,可卻只聽見一聲低吟,絲帛皮肉撕開的聲音接連而至。

那舉劍之人,眼目瞪得恐怖,隨而慢慢倒下,露出一張英俊修逸的臉來。

李恪在身後,於千鈞一髮之際,舉劍刺死了那名樂師!

回眼再看徐惠,細緻絲帛袖被劃出一道裂痕,露出玉白手臂,鮮血淋漓而下,滴落在純白色裙角。

李世民欲要上前,劍芒卻再又斬斷彼此的對視。

只剩下四人!其中兩人拼力搏殺,護著另兩個人突圍而去,李世民目光急切,終於道:「不必顧忌,格殺勿論!」

他看出來了,這些個刺客,皆是些不懼死之人,亡命起來,若是瞻前顧後,只會令他們吃虧,更何況,此時是在龍舟之上,侍衛本就不多,舟船搖搖欲墜,晃盪在湖面上。

得了令,侍衛們顯是勇猛了許多,四個人頓時被剿殺在中間。

徐惠捂住傷口,側身倒在船欄上,突地想起晉陽公主,四下而望,身後忽覺有力一動,不及反應,倚著船欄的身子向側偏去,龍船本就搖晃如墜,徐惠一個站立不穩,腳下一滑,身子忽如輕飄落葉,竟而跌入到湖中!

水花四濺開來,一聲嬌呼很快便淹沒在清泠的水浪中。

「惠!」李世民大驚!

劈刀揮向最後一名刺客,血光凜凜、刀影束束,鮮血飛濺在船板上,濺在龍袍明黃色綢緞上。

徐惠只覺周身冰冷,秋日湖水已寒,那刺入肌膚的冷,席捲而入的寒,令四肢頓時失去力道,水直往口鼻中灌去,窒息的感覺侵入到胸口,壓抑得沒了知覺……

她只覺,再聽不到任何聲音,那眼前被日光映得刺目的湖水綠光,漸漸消逝、一片昏黑!

很久,彷彿是過了很久很久,她感到胸口一陣劇烈的壓痛,痛得入骨,本欲呼吸,卻痛得嗆出一口水來,進而嗆出更多的水,她劇烈地咳嗽,全身顫抖!

意識矇矓間,緩緩張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儒美焦急的臉,那雙如夜深眸,依舊流轉萬千光華,額前蕩下幾縷發來,卻是漉溼的。

「陛下……」她聲音顫抖,欲要說話,卻覺這一聲,已然用盡了全力!

那雙眼漸漸消失在眼中,一片黑暗再度席捲微弱的意識,終於,還是再無所覺!

(1):出自《孟子•盡心章句上》:霸主的功業卓著,百姓歡欣快樂,聖王的恩德浩蕩,百姓心情舒暢,處死他也不怨恨,善待他也不酬謝,每日都向善的方向發展,也不知誰使他們如此。

(2):出自《孟子•離婁章句下》:言論空洞無物,是不好的,這種不好的後果,應該由阻礙進用賢才的人承擔責任。

(3):出自《孟子•離婁章句下》:憑善言去服人,是不能服人的。只有以恩澤去養人,才能使天下歸服,天下的人不心服卻能統一天下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4):出自《大學》:人們所說的讓天下平定(的功勞)在於治理國家的人:皇上敬重老人國人就會尊重老人,皇上敬愛兄長國人就會敬愛兄長,皇上體恤孤兒國人就不會背棄他們(孤兒),因此道德高尚的人有管理別人,制約別人的方法。

(5)《詩經•國風•周南》:《桃夭》

再睜開眼時,卻是被下身入骨的疼痛疼醒。

欲要起身,身上卻綿軟無力。

輕輕嬌吟,秋夜,已換了的薄錦簾子被倏然掀起,徐惠望去,只見李世民滿目焦急,緩緩坐下身來,修指撫上她冷汗涔涔的額前,溫潤道:「可是醒來了。」

他臉上似乎帶笑,但又依稀不是,那明明彎動的唇角,總似是僵澀的。

下身傳來的痛感,令她微微蹙眉:「陛下,我……」

「別說話。」李世民柔聲說道,那致柔的聲音,直要柔進人的心髓去。

徐惠卻望著他,陡然一行清淚落入男子墨黑色寶石般的眸子中。

李世民神色一滯,望她目光憂傷,嬌唇顫顫而抖,眉心微凝,正要言語,徐惠卻輕聲道:「陛下,孩子沒有了,是不是?」

一句,倏然驚起那眼神中一波漣漪。

李世民緩緩垂下眼,不語。

無須再問,淚水簌簌跌落,如同顆顆美玉珍珠,映在君王眼中,盡是痛楚。

緊緊咬唇,抽出被君王握著的手,竟自別過頭去。

李世民一驚,看向她,但見女子眼中清淚如泉,抽泣,壓抑得幾乎窒息。

「惠……你若想哭,便哭出聲來。」李世民眸中有疼惜與憐愛,卻被徐惠冷冷避開。

李世民一怔,徐惠淡淡道:「陛下,妾有一事不解。」

「何事?」李世民緩緩起身,踱步到窗邊站定,似已料定了幾分。

徐惠隨著望過去,悽聲道:「妾當日昏倒回到陛下身邊,陛下曾要御醫為妾診治,陛下……可知妾已懷有身孕?」

窗邊背影被陰雲遮覆的天空籠著極灰淡的一抹青光,高大巍峨的背影,似能遮蔽這世間所有風雨,可那身影微微一顫,隨而便是一聲長嘆。

徐惠心上彷彿被撕開巨大裂口,那種疼痛,已淹沒了此時身體的劇痛和虛弱。

她驀然撐起身子,目光定定地望住他,他回身,見她雙手撐床,勉力的樣子,那雙眼,有一抹心疼的光掠過。

「為什麼?」徐惠緊緊咬唇,她不懂,為什麼他知道了卻不說,為什麼……看不出他的一點喜悅?

然那眉間,更有許多憂慮深深凝結!

「朕有苦衷,卻不想終是害了你。」李世民幽幽開口,徐惠卻再支撐不住身體,向下倒去,李世民一個箭步上前,連忙扶穩她的身子,她緩緩抬眸望向他,滴滴清淚,如同一顆顆含血珠玉,破碎在眼眸中。

這樣的眼神,似曾相識!

李世民心內糾結,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任她哭溼了胸前一片衣襟。

她哭了許久,本就無力的身子,更加虛軟,依在他的懷中,卻無力掙脫出來,儘管,她很想倔強地掙開,儘管,她很想別開臉去,不去看他,可他的懷抱如此有力,他的眼神如此顧惜,偏偏是這世間最難以逃脫的深淵!

「惠。」李世民輕聲道:「朕……只是想保護你!你本便幸於朕,若再是有孕,只怕這宮中之人對你不利者大在,朕,只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給你儘量周全,卻不想……」

徐惠聽著,身子有微微一滯,緩緩舉眸,望他眉心糾纏,目光亦是深的。

李世民亦凝望著她,眼中卻有悲傷更濃:「她在時,後宮平靜得就像水。可她走了不過一年多,朕卻知道,這後宮中,除了若眉,無一不是蠢蠢欲動的!」

她,長孫皇后嗎?

徐惠迷茫,那麼,他此時眼中的顧憐與愛惜,又有多少是為自己呢?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李世民連忙斂眸,低首笑道:「不過,惠,你還年輕。」

年輕……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好累,累得彷彿老了好幾歲……

緩緩閉目,倒在他的懷中。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夢裡是母親的眼睛,和……他的目光……

延康坊,月色如綢,華衣男子哈欠連天,李泰卻一副戰戰兢兢。

今日的一切,傳揚得很快,華衣男子雖不在場,也早已聽得一二。

李泰心有餘悸,道:「可知行刺之人乃何人?」

華衣男子漫不經心道:「殿下是怕乃東宮指使?」

李泰側目看他,不語。

華衣男子亦做思量,許久,方道:「怕有可能,聽聞太子近來聲色遊獵,行事荒唐,從前最是自律的他,好像故意和父皇對著幹,父皇越是不喜歡什麼,他就越做什麼,越說什麼……」

說著,冷冷一笑:「殿下,沒想到死了個慕雲,竟能收到這樣的奇效!」

李泰挑唇一笑:「哼,那是當然,那慕雲和她娘一樣,一雙眼睛中,帶著那點媚,還誰能跑得了的?」

華衣男子點頭,飲一口茶,強打精神。

李泰眼神一滯,轉念一想,倒也不盡然:「李恪呢?可有動靜?」

華衣男子搖搖頭:「沒有。」

看李泰眼神,似有疑惑,連忙又道:「不會是李恪,他沒有動機!」

想想也是,李泰嘆一口氣,道:「此事……只怕牽連著咱們,你多留意些。」

華衣男子點頭:「不過殿下,你適才說徐婕妤……似是有孕。」

李泰眉心立斂,唇齒緊緊咬住:「是又如何,今日她受了傷,還跌入湖中,真是天助我也!」

華衣男子卻笑笑,將手中清茶一飲而盡:「殿下,我可不這樣看。」

「哦?」李泰望向他,但見他仍是一派閒散神情,語聲卻是鄭重:「徐婕妤還那樣年輕,而陛下亦尚未老邁,若是……」

說著,輕輕一哼:「誰又敢保證,那腹中之子不會是又一個劉弗陵呢?陛下可不是武帝,她亦不會若鉤弋夫人一般,到時候……」

他沒有說完,李泰早已怔住了神情,是啊,鉤弋夫人乃漢武帝晚年寵幸之妃,生皇子劉弗陵,他年紀幼小,卻被封為太子!而後,漢武帝為避免母壯而子幼,將鉤弋夫人賜死,劉弗陵便是後來的昭帝。

他說得對,父皇絕不是漢武帝,可一旦徐婕妤得子,誰又能說……不是又一個劉弗陵呢?

況且,父皇亦尚未老邁!

心上一顫,望著華衣男子,二人卻沒再言語,直到月下星天,華衣男子才匆匆而去,李泰望著,心中總也不能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