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縷香魂無斷絕

承乾冰冷地笑著,眼裡亦有流光冽冽流動:「不要再這樣看著我,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流眼淚!」

狠狠拂去她臉頰淚珠,沉鬱的、冷硬的目光咄咄逼視。

慕雲緊緊握住素白衣袖,布帛仿被撕裂一般,一下一下撕扯著自己的心,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幽涼深邃的目光,令曾經情意繾綣的眸子,如沉入深深海底,再也尋不見往日溫情。

心尖處尖銳的疼痛,令慕雲麻木地向後撤去,嬌涼的唇角,隱隱抽動淡淡漠然,眼中淚意不絕,沾溼的睫毛,在席捲的黑暗中方向全無:「對,對!我都是騙你的,都是利用你的,我的心早已經死了,對你……從來沒有愛過,從來沒有!」

承乾胸口沉悶一痛,眼神卻更如鷹隼森然猙恐,一步步重重向後退去,雙眼失神地望著慕雲,曾深愛女子決然冷漠的背影,彷彿是天際一縷冷冷拂過的清風,縹緲而虛無若水。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只是自己一味地相信相愛至深,只是自己一味地因她而一次次地頂撞父皇!

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往情深、一廂情願!

冰冷笑聲,倏然震徹整間牢室。

慕雲轉身,只見承乾跌撞地向後退步,眼神沉痛,悲狂地望著自己。

心如刀絞,卻無可奈何!

慕雲眼神空洞,僵冷的身子,頹然跌坐在地板上,狠狠關閉的牢門,逐漸遠去的森冷笑聲,絕望的笑聲、悲憤的笑聲,落在耳裡,痛在心間!

淚水如泉,緊咬的雙唇,溢位猩紅血色。

承乾,忘了我吧,忘了我!我不是好女人,更不是你心中的雲中仙子!

我面若柔霞,心如毒蠍,都只是在迷惑你、利用你!

忘了我,忘了我!

慕雲掩面而泣,淚水溼透袖襟。

痛到已無知覺的身心,顫抖的倒下。

我是壞女人,是天底下最壞的女人!

可是殿下……

我愛你!

隱隱一聲抽泣,眼前是迷濛的黑暗,漫無邊際……

柔風偏偏如刀切割在臉上,承乾一路急奔,諷刺的笑聲,愈發悲悽煞人,眼邊是潮溼的迷濛,一時之間,天旋地轉,天崩地裂!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如此相信你?我明明知道有人一直在出賣我,明明一直沒有頭緒,可我懷疑過任何人,就是沒有懷疑過你!

在我最痛苦時候,不離不棄地陪伴,最無助的時候,不眠不休地照看,難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嗎?

伸手摺斷身邊枝葉蔥鬱的樹枝,一片片旋落的殘葉,飄零在地,俱化成泥。

身後侍從忙追上來道:「太子,該回宮了。」

承乾猛然轉頭,眼底血紅的顏色,彷彿燃燒熊熊烈火:「我要見父皇!」

侍人一驚,隨即道:「這……陛下說,太子看過了慕雲,便立即回宮,不得有誤!」

說著,眼神向身後一側,承乾亦隨著看過去,不遠處,是幾名面無表情的兵衛,眼光疾厲地望著自己,隨時觀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父皇,你定要如此緊盯著我嗎?唇邊扯出冷冷的弧度,自嘲地笑著:「我今天就偏要去見父皇,怎樣?是不是要殺了我?先斬後奏!是不是?」

鋒銳如刀的眼風,掃向一邊眾人,眾人顯然微微一驚,互看之間,亦不知如何是好。

承乾目光狠狠一凝,笑意亦凝結在唇邊,徑自轉身,闊步向太極宮而去!

侍從緊步跟著,而奉命監看太子的守衛,一時錯愕,實沒想過太子竟會有如此決絕的話語,和這般激烈的舉動!

亦只得跟在後面,神色惶惶。

太極宮,莊素如初的巍峨佇立,只是這巍峨中莫名多出幾分肅殺與銷冷,承乾略略滯足,凝目望著眼前宮宇,莊煌恢宏的殿閣,是自小心中神聖的地方,因為父皇在裡面,萬眾敬仰的天可汗,是這天下至尊,亦是自己心中膜拜之人。

可是為什麼,從何時起,我們之間竟有了如此遙遠的距離?遙遙難期,遙不可及!

舉步邁上階臺,泛著清白光芒的玉石磚,晃亮刺眼,殿口守衛顯然一驚非小,微微一怔,正欲通報,承乾卻已經走在了他的前面,守衛忙道:「太子,不可……」

胸口被重重一擊,承乾頭也不回,向內殿走去。

「太子……」守衛一邊追在身後,一邊喊道。

轉彎已來到殿中,撲面而來的暖意薰香,是父皇最喜歡的味道,令人心舒暢、心曠神怡,可今日,卻偏偏沒有了那種感覺,有的只是憋悶,只是窒息!

李世民抬頭看向他,目光冷肅,向守衛侍人揮揮手,示意退下。

眼神有如被鋼刀雕刻,深而無邊地望著承乾,卻是不語。

此時,只聽身邊一個聲音熟悉,溫文而清越如山水:「參見太子。」

承乾這才轉身,只見一男子,長身修逸如雋,白衣飄垂,碧帶纏繫腰間,廣袖飛展,面若豐玉,修朗眉目,眸心似漆,儼然一個翩翩公子,俊秀而有從容氣度,微笑地望著自己。

承乾眉心微微一凝,心下更生漣漪,忐忑感覺,不安地襲上心間,目中反更加深了沉痛,對上李世民的眼睛,相視的目光中,盡是有如隔世的恍惚。

李恪,他回來了,他怎麼會在這裡?父皇叫他回來的嗎?

望著李世民,眼神漸漸低落,忽然什麼也不想再說。

李世民沉下口氣,道:「見過了慕雲嗎?怎麼不回去東宮?」

東宮?承乾心中一冷,東宮,冰冷如石的兩個字,那座冷卻的宮、那座空掉的宮,全無生氣、全無溫暖,還……剩下些什麼呢?

唇角笑紋淺淡,眼神空洞地落在一處:「東宮?不過是個大一點的、華麗的監牢而已!回去做什麼?父皇……」

眼神似被殿閣微弱的暖光打破,碎了一地:「父皇,你何不將我也直接關到天牢去?何必那般費神地盯著我?何必?」

狠狠的一字一字,令李世民猛然緊握成拳,修眉凝聚,眼光頓如鷹隼。

承乾何其瞭解父親,這樣的眼神顯然已經燃起了心中熊熊火焰,然而承乾心中卻突然倍感暢快,彷彿一陣涼風拂過,側身指向身後跪作一片的守衛,冷然笑道:「父皇,他們……他們是不是得了聖旨?是不是……可以先斬後奏!」

「住口!」李世民猛然站起身來,終於將一腔壓抑的怒火,奔射而出,步步堅沉地走向承乾。

對視之中,相隔不過寸許,可是李世民心中卻有無限慨然,彷彿這樣的距離,是隔了萬水千山,是隔了海角天涯,不過短短的相距,卻彷彿那麼遙遠。

承乾,為了一個女人,竟然……可以令你墮落至此、消沉至此嗎?

看看承乾面容憔悴、絲髮不整,暗生的淡淡胡茬,哪裡還是一國風俊的太子?哪裡還有一些貴雅氣度?

李世民緊緊咬牙,不覺一陣心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能感覺身體的顫抖,能看到承乾眼中飄零的冷緒,只是……這一切除了徒增心痛,卻全然沒有一點用處。

而承乾早已不知自己是何面目,只是冷冷地盯住父親,不,父皇,終於,他終於也有了這樣的體會,父親是父親,而父皇……是父皇!

唇邊僵持的笑,彷彿鐫刻在臉際,眼中卻是不相稱的悲傷,大殿中,暖香如燻,可怎麼卻燻得心上一片荒蕪?

突地,自殿外跑進一名侍女,容色慌張,急忙向宮中眾人見禮。

李世民側眸望去:「何事慌張?」

侍女恭敬道:「回陛下,楊夫人醒了。」

李世民眉心頓然疏解開幾條細紋,若眉醒了!

側目望回承乾,亦有幾絲複雜之色纏結在深深目光中。

冷冷一笑:「願意隨來,便來吧!」

想他心中亦有許許多多想要知道的吧?而這一切,除了慕雲,怕只有楊若眉最為清楚!

承乾一怔,望著父親疾步而去的背影,猶豫之間,終還是邁開腳步,跟在了李世民身後!

李恪站起身,冷眼望著適才的一切,一句也無,但此時,亦是緊跟上了兩人走去的步伐。

內殿,近些日最是繁碌的地方,碧兒與徐惠隨侍在旁,李世民免去眾人禮數,靠在若眉床邊。

曾經絕色女子,如今面色蒼白如紙,李世民握住她纖瘦的手,楊若眉眼中卻有泠泠清淚沾溼睫毛:「陛下,慕雲……慕雲她……」

「放心,朕已將她收押在牢。」李世民見楊若眉如此虛弱,柔聲安慰。

若眉卻勉力撐起身子,用力搖首,綿長墨絲飄盈在帝王指尖:「不,不,陛下,放過她,若眉求您放了慕雲。」

不只李世民,站在一邊的承乾亦感訝然,不禁靠近兩步,愁眉緊鎖。

殿內溫適怡人的香暖氣息繚煙嫋嫋,楊若眉的眼卻似冰凌融化成流,蜿蜒而下的淚水,瞬間溼透眼眸:「陛下,慕雲,她……她是我的女兒,我的親生女兒啊。」

修眉凝蹙成結,李世民心中仿被重重擊打,再一次撕開往事的瘡痕,若眉的女兒,親生女兒——

李元吉的女兒!

難怪,難怪自己第一次見她,便感覺心底隱隱不安,她的眼神,總似有萬千糾纏凝結在目光裡。難怪,她一個弱女子,竟敢在後宮之中,對寵妃下此毒手!

原來她的心中是恨,是恨在源源不絕地鼓動著她!

楊若眉無力地靠在李世民肩頭,髮絲纏繞帝王手指,李世民目光漂游,竟有些茫從由心而生。

承乾更加一驚非小,僵直的身子,彷彿被凍結在當地,腦中一片空白,一動也不能再動!

他無亂如何也無法想到,慕雲……竟會是楊若眉的女兒!

「陛下,放過她好不好?放過她……」楊若眉一向溫賢柔婉,端莊得體,從沒有這般縱情地哭泣過,即使,是在初入皇宮、初得寵幸的時候,也未見過如此悲切的神情。

李世民胸前衣襟溼了大片,輕輕撫慰著女子顫抖的傷悲,正欲言語,卻見承乾奪步而上,眼裡盡是不可置信的光澤,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楊若眉見了,心中自然明白,慕雲與承乾的種種,她亦曾常常聽李世民提及,見到承乾如此憔悴的面容、失神的樣子,亦可想見他心中的傷悲。

「承乾,你也不要怪她好不好?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慕雲……她已經受了太多的苦!」淚水傾如泉湧,萬般哽咽糾結在喉間,心裡針扎一樣疼痛!

是她,叫女兒受盡了苦痛,是她,叫她這一生都毀在了深深仇恨中,不能自拔!

都是她,都是她!

楊若眉緊緊按住胸口,幾欲破碎的感覺,令她全身不住地顫抖!

「不,不……」承乾倏然大聲吼道,高亢悲沉的聲音,如滾天悶雷,轟然而下!

慕雲,她是為了她的仇恨,只是為了她的血海家仇!

踉蹌的步子,跌撞地退出內殿,心中狂亂,步伐亦是亂作一片,幾次幾欲摔倒!

慕雲,他竟對她說了那許多傷人的話,細細想來,曾經的每一次陪伴,那溫柔呵憐的眼神,又豈是虛情假意能夠假裝的?

自己太沖動、太沖動,即使,她曾是受了何人指使,但,怕也有太多有不得已隱藏在孤寂的心中。

自己不曾明白,從不曾明白!

從不曾!

加快腳步,急奔向天牢方向,只有一個念頭充滿心底——

對不起!慕雲,對不起!

李世民並未讓侍衛跟著他,他知道,他該是去了天牢,眉心始終糾結在一起,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究竟是誰,造成了今天這樣的局面?

擁著虛弱的楊若眉,輕輕閉上了眼睛。

李恪站在一個角落,始終不語,清朗的目中,卻無端遮覆淡淡黯然。

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住,心中風捲浪擊!

曾經的一幕,煞紅眼底。

母妃,在你病重之時,可有人如此溫暖你冰冷的手!

這條路,並不遙遠,卻好像奔過了萬水千山、絕境天涯。

天色愈發陰鬱,被濃雲吞噬了清燦明亮的天地,熠熠紅日,頓然失色,只餘一抹殘紅在天幕浮流。

承乾飛疾的步伐,奔到天牢門口,卻正撞見牢頭慌張奔出,一頭撞在承乾胸口,抬眸一見,惶然跪地:「太子殿下。」

承乾匆急望他一眼:「何事慌張?」

牢頭深深垂首,諾諾不言。

承乾心裡一緊,觀他神色怵然,修眉立時糾蹙,胸中更頓有如波濤翻卷,敲擊在心口,牢頭慌慌不知措的神情、閃躲的眼神、顫抖的身子,無不如萬千尖刀,割破承乾的眼眸。

抬腳重重踢在牢頭肩上,拔步而去,悶溼的晦氣,裹挾著淡淡血腥的味道,慕然撲湧入口鼻喉間。

暗黑的牢房,幾點灰淡的火光,牢門外倏然風雨急驟,風聲灌入牢中,猶自播散著詭異的氣息。

承乾一步步走下高高階臺,沉緩的步伐,驚異的眼光,彷彿這黑牢中的一切,皆是夢中地府的情形,他重重握緊雙拳,掌心刺痛的疼,才令他覺得這是真實!

濃稠的黑暗中,一抹清白麗影,玉體橫陳在冷硬的石磚上,如墨長絲,如夜間獨秀的黑色夜蓮,清豔綻放在穢澀不堪的牢室中!

不,不會的……不會的!

承乾急奔向牢門,撕扯般的喊聲,震顫牢屋:「開門!開啟門!」

牢頭忙不迭地跑過來,啷噹作響的聲音,敲擊在鐵牢冰冷的門柱上,更下下敲擊在承乾心裡。

不會的,不會的!

近乎崩潰地推開牢頭,跪倒在牢門之中,綿長如墨的柔絲,曾是自己多麼鍾情的一束,如今,它靜靜地散落在地,遮掩女子蒼白麵容。

顫抖的手,緩緩撩開輕柔墨髮,清淨秀致的容顏,睫影如華,令夜色黯然的美睫、令星辰羞愧的秀眸,如今緊緊地閉著,嫻靜的唇,唯餘一點紅潤,而唇邊卻是妖冶如花的蜿蜒紅色,淌過凝白雪頸、流過素色衣襟。

「慕雲……」承乾終是緊緊地抱起女子沉靜的身子,餘溫沁入在胸口,莫名滾燙:「快,請御醫,請御醫!」

牢頭始終跪著未敢起身,吞吐道:「太子,此女子已然氣絕,小人已經……」

「請御醫!」

「是,是……」撕裂心肺的滔滔嘶喊,令牢頭身子顫抖如劇,慌張地去了。

女子依舊安靜地躺在懷中,冰涼徹骨的纖指,緊緊握著什麼,承乾想要用力掰開她的手指,她卻握得那樣緊、那樣緊!

他不忍用力,卻更不忍見可能是她唯一留下的東西,再也不見,終究心頭糾痛,猛力掰開慕雲手指,一晶瑩物件鐺鐺落地,承乾顫抖地拾起,眼底卻傾瀉更是洶湧的水浪,淹沒英眸。

「慕雲……」心脈劇顫,鋪天蓋地的疼痛,肆無忌憚地入侵四肢百骸!

骨節彷彿都要生生裂開,仰天怒吼。

悲愴的聲音,穿透風雨,直上雲天,風愈加猛烈,雨越發狂躁。

承乾將頭深深埋在慕雲頸側,淚水混著慕雲微凝的血色,滾滾而下……

心,彷彿被撕開!

他第一次賞賜給她的珍珠花飾,她至死都攥在手中。

可是自己呢?是怎樣傷了她的心!

慕雲,為什麼,你不等我?為什麼,連一句對不起,都讓我來不及說?

徒然淒厲的悲鳴,如雨落斷了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