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奴望她嬌媚似豔的容顏,只平靜道:「你是誰?」
那女子端持身姿,目光無恐無畏:「才人武媚娘。」
「武媚娘?」雉奴淡淡重複,眼卻望向鶯飛燕語的花園中:「她呢?她是誰?」
說著,指向提籃拈花的粉裙女子,女子裙袂翩飛,素雅的一色長裙,只在鬢間斜插一支淡色芙蓉,溶溶日光、脈脈飛花中,女子身姿如詩如畫!
武媚娘眼中異樣,卻只於回眸間,暗暗隱去:「才人徐惠。」
徐惠?雉奴心中豁然塌陷一處希冀,果然不是母后,果然只是一個陌生不曾相識的女子罷了!
或者,根本是陽光耀眼,心中思念母后,一時眼花了吧?
眼神定凝在徐惠輕盈的背影上,輕輕一嘆:「走吧。」
旋即轉身,與侍人匆忙消失在園徑盡頭……
武媚娘望著雉奴遠去的背影,心下狐疑,怎麼這個孩子的眼裡,會滿布著如此深濃的悲傷?
「媚娘。」一女子召喚:「在看什麼?」
媚娘轉身,見正是徐惠揚手向自己輕輕揮動,媚娘微展一笑,便向園中跑去。
低眼望著徐惠手中提籃,各色花瓣繽紛疊錯,已有半籃,然自己卻於這些並無興趣,只乏然道:「採夠了嗎?咱回吧?」
徐惠與媚娘鄰院而居,向來走動頗多,自知她興味不在於此,瞭然笑道:「好,你適才在與何人說話?」
原來,她看見了,卻早沒有叫她,媚娘邊走邊說:「九殿下。」
「九殿下?」徐惠猶疑道:「與陛下身邊的九殿下?」
媚娘點頭,目中卻有調侃之色:「妹妹可識得嗎?九殿下可對妹妹頗是注目呢。」
徐惠臉暈微紅,佯怒道:「叫你亂說。」
伸手在媚娘臉上輕輕一拂,隨即道:「入宮近半年,未見陛下一面,怎會認得九殿下?」
徐惠清婉音色,目光悠明,自遠端深雲處漸漸消隱不見。
寂寂深宮,何時才是寂寞的盡頭?
媚娘亦有感慨地望向天邊,飛鳥振翅飛過,一觸,目光暗暗凝聚:「會見到的!」
果敢如她,徐惠向來瞭解,只惘然一笑,再沒有言語……
太子東宮,雉奴神情恍惚,坐在窗邊躺椅上,望浮雲流過眼前,直到中午時分,亦未見有半句言語。
「九殿下,用午膳了,太子叫您去呢。」說話的聲音嬌而輕細,雉奴舉首,正是大哥身邊侍女慕雲,因彈得一首好曲,頗得大哥欣賞,時常與她論曲談詞,與自己亦是親切熟絡了,自己更稱她慕雲姐姐。
雉奴搖頭:「我不想吃。」
慕雲並非絕色的女子,只是笑容清幽恬淡:「九殿下今天來,也不去與太子殿下說說話嗎?」
「是啊,雉奴今天怎麼悶悶不樂的?」突有一男子聲音,清遠有如山澗泉流,流進雉奴耳中,雉奴抬眼望去,見正是大哥微笑向自己走來。
高挑身姿、眉俊修遠,有若父皇的漆黑瞳眸,滿溢關切:「雉奴也有心事了,可與大哥說嗎?」
雉奴望著大哥,近一年來,大哥性情爽朗了許多,再不是幼時那鬱郁沉默的太子了,雉奴想,這大多是因為慕雲的關係吧?
雉奴眼睛直直地盯著承乾,嘴唇微顫,卻終還是沒有出口。
慕雲甚至解意,微笑道:「太子與九殿下聊著,九殿下既無胃口,慕雲便吩咐些茶點給九殿下。」
承乾望著慕雲憂然背影,唇邊隱隱含笑,雉奴望著,突然道:「大哥喜歡慕雲姐姐吧?」
承乾一怔,低眼望望已漸長大的弟弟,輕輕一笑:「雉奴長大了。」
再望向慕雲走去方向,眼裡卻流過暗暗憂慮,喜歡?喜歡又能怎樣?慕雲終只是個出身微賤的婢女,自己的太子妃終不會是這樣的女子,父皇曾有意的幾個,皆如母后般高貴婉約,才情縱橫,而慕雲除款曲樂辭外,並無他長,喜歡……又能如何?
只待選位賢淑亦如母后的女子,能容得慕云為妾,如此而已,只是委屈了慕雲。
回過神來,微笑對向雉奴:「雉奴,無論有何心事,以後儘管來與大哥說。」
雉奴點頭,清俊的臉龐,凝滿惆悵:「大哥,如果雉奴說,雉奴看見母后了,大哥信嗎?」
雉奴的眼中並無期盼,因前日兕子與自己說起,自己亦是不信的,承乾眼中頃刻覆下層層黯然,蕭索之色,滿浸深眸:「雉奴,大哥知道你思念母后,可這樣的話,與大哥說說便好,切莫向父皇說起,懂嗎?」
雉奴直直望著大哥眼睛,點頭,卻繼續說:「那雉奴說,看見了像極母后的女子,大哥信不信?」
承乾一怔,但見雉奴眼神鄭重,比之適才更多了分堅決,心下不禁猶疑:「像極母后的女子?」
雉奴仍是點頭:「雉奴也在想,是不是陽光刺眼,根本是看錯了人,但適才想了許久,卻覺不是,因為前日,兕子亦與我說起,她看到了母后,雉奴想,也許兕子看到的正是這位女子也不一定。」
承乾微微一驚:「誰?」
雉奴答道:「才人徐惠!」
承乾凝眉,雉奴自小愛跟在自己身後,極是聽話,望著雉奴少有的堅定眼神,倒真有了些猶豫,但,終是輕輕一笑:「雉奴想多了,來,先去看看慕雲姐姐為雉奴做了什麼點心,若是母后在,定不會讓咱們餓著肚子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大哥……」雉奴還要言語,承乾卻拉著他走向堂殿,唇邊笑意,無端僵澀。
慕雲果已備好一切,皆是雉奴最愛的糕點,雉奴低眼掃去,目光獨獨定凝在金黃蜜碗之上,久久難以移視,自七歲最後一次吃過母后所做蜜碗,從此,便再未從這道糕點中品出過一絲香甜。
承乾順著他目光望去,心中亦是一疼,這道點心,亦是他所鍾愛卻再品不出滋味兒的糕點。
幽幽嘆一口氣,拍拍雉奴肩膀,轉身走向慕雲身邊,眼神示意,慕雲隨即會意,隨上幾步,承乾小心望一眼雉奴,輕聲說:「你平日裡,可與些才人采女來往嗎?」
慕雲亦將聲音壓到極低:「倒有些個,殿下可有吩咐?」
承乾點頭,望著慕雲的眼,肅然鄭重:「替我去了解一個人。」
「何人?」慕雲疑惑問。
承乾眼目一凝,道:「才人徐惠!」
黃昏斜陽,脈脈餘暉,天際薰染一絲流紅緋雲,漸漸暈開,薄薄幾縷細雲,在微弱的殘陽裡,光影陸離。
承乾站在窗邊,舉目而望,不知為何,明明告訴自己雉奴只是個九歲的孩子,所言不能盡信,可為何心底莫名感到陣陣不安?
黃昏晚霞,灑落在男子修長身影上,高俊俊背影,更顯得英挺。
「殿下。」身後一女子聲音清潤,承乾回過頭來,正是慕雲,一身細綢長緞裙,胭紅顏色,有別於東宮其餘侍女,承乾目光溫柔:「可是有了訊息?」
慕雲美目映著夕陽暈染一層薄霧:「是,才人徐惠,湖州人氏,父徐孝德,徐才人以才聞名,四歲能誦《論語》《毛詩》,八歲已善屬文,於年初召入宮中,為才人,只是年初入宮女子,半年來,皆未曾受陛下臨幸。」
承乾心中感嘆,是啊,母后去年此時才剛過世,父皇一夜便蒼老許多,如今尚在悲慟中不可自拔,又怎能一夕便歡愛於人?
承乾回望向漫天流雲絢爛,沉聲問:「她樣貌如何?」
慕雲墨睫微微低垂,語調輕若絲綢劃過:「秀美清顏,嬌俏中又有端靜氣韻。」
「嬌俏中又有端靜氣韻?」
承乾神思陷入茫茫悵惘,腦中是遙遠的風雨之夜,雷鳴電閃、血雨腥光後,驚顫的心在狂亂的風雨中,飄搖無定,是母親的手輕輕撫過自己冰涼臉頰,是母親溫憐的目光令震徹的心,漸漸安寧。
嬌俏而不失端靜氣韻,承乾目中似有往昔回憶不堪劃過,慕雲輕輕走近他的身側,目溫如水,低柔地道:「殿下,慕云何時才能令您不再傷悲?」
承乾轉眸而望,慕雲秀靜的臉,令心緒漸漸安寧,輕輕攬過慕雲纖楚細腰,慕雲柔軟的身體,不自覺微微一顫,承乾溫脈一笑:「只要慕雲在便好。」
窗外,木槿花飛雪如煙,斜陽餘暉灑落,花瓣墜入殷紅暮色中,傾盡溫柔……
次日,容暖的午後陽光稀落在院落青樹丹花之上,泛著淡淡清香的院落,雖無華貴,卻也雅緻非常。
落花紛紛季節,女子樹蔭下,沏一壺淡香清茶,執棋凝思,落子之際,抿一口清茶,柔柔微笑:「姐姐,該你了。」
對面女子,笑若流霞:「妹妹這步甚妙,姐姐甘拜下風。」
正說著,只見香苑唯一侍女韻兒急步向這邊跑來,報道:「徐才人,太子侍女慕雲求見。」
飄花的院落,徐惠盈盈起身,詫異望向亦感疑惑的媚娘,媚娘略微怔忪,隨即笑道:「妹妹近來真真好風運,一會兒子九殿下,一會兒又是太子殿下的,哪日發達了,可莫忘了姐姐啊?」
徐惠嬌嗔一句:「瞧姐姐說的。」
轉身忙向韻兒道:「快請。」
韻兒去不多時,只見一緋衣女子輕盈流紗隨風飄飛,腰間玉色錦帶系出纖細腰身,烏髮挽起簪一支玉珠流穗釵,簡約雅緻,雖說是侍女,卻是道不盡的優柔貴婉!
慕雲微微低身:「徐才人。」
轉眸望向一邊媚娘,媚娘眼色微染,卻隨即隱沒在輕柔一笑中,慕雲亦是笑道:「武才人。」
適才已聽韻兒提起,徐才人在與臨院武才人下棋,想來如此寂寥深宮,唯這些姐妹情意,方能打發冗長的歲月……
媚娘微笑依然,目光中卻尤顯幽深:「妹妹與慕雲姐慢聊,媚娘便去了。」
徐惠點頭目送,媚娘背影卻在門邊微微一滯,側首瞬間,只見慕雲執了徐惠的手,緩緩坐下,徐惠美目流轉暖陽的明光,明澈如波。
轉身出門,卻見一男子身影自竹影搖亂中匆忙而去,媚娘走上兩步,但見那背影身形修長高俊,形色匆匆中,步履略顯蹣跚。
是誰呢?媚娘凝眉望著,看來,這徐妹妹近來,可真真有風生水起之勢,這香苑,也倒成了個風水寶地!
慕雲回到東宮,天已將晚,承乾站在窗邊,長身靜立,月色皎潔如水,見慕雲回來,輕聲說:「怎樣?可都安排妥當?」
慕雲輕柔微笑:「全照殿下吩咐,已在御花園涼亭中放了瑤琴,並囑咐巡守勿動。」
承乾點頭應了,目光卻是深沉,回望靜寂夜空,並不言語。
慕雲靜靜立在承乾身後,墨眸低垂,容色小心:「殿下,慕雲不懂。」
承乾並未回身,卻也能聽出慕雲口吻中的猶疑,自己突然對父皇才人如此熱絡,自令人心中不解,對窗長長出一口氣:「一切……便只看天意了!」
慕雲凝眉,但見承乾欲言又止,向來知他的慕雲,自不再多問,月光涼白,透進窗裡的微光細碎打在慕雲臉上,慕雲眼神一晃,只覺承乾的背影愈加孤鬱。
六月夜色,風清霧細,只是這夜,月光本是清潔,但只一忽,便被流雲遮住了星芒,一絲絲壓沉的氣息,瀰漫夜空。
徐惠隻身來到涼亭之中,卻仍自滿心猶疑,太子侍女,看上去清婉嬌柔的女子,目光懇切地要自己今夜務必到御花園涼亭等候,與這慕雲平日並無交情,何以她會有如此一舉?又意欲何為呢?
本欲與武才人商量,想到慕雲一再囑咐,萬莫要她人知曉,並定要隻身而來,終究作罷。
只是夜已深沉,卻仍不見慕雲身影,四下張望,但覺周圍巡守亦不若平日來往頻繁,這樣深的夜,自己還是第一次獨身在夜色之下。
舉首,月色淡薄,又過多時,卻仍不見慕雲人來,是突有急事?還是……根本有心戲弄?
徐惠略感疲憊,緩緩低身,坐在涼亭石椅上,月光淡淡劃過桌上琴絃,徐惠更感詫然,夜深人靜,這御花園中如何會有這樣一把精緻瑤琴?
纖指輕輕搭上清涼琴絃,茫茫夜色、寂寥深宮,徐惠凝望琴身篆刻小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佳人,在水一方」。
夜的悲涼突而浸透在心裡,眼眸凝凍月的哀傷,竟一時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凝白玉指輕撥,琴絃流音,自指尖脈脈生情……
琴聲有如山水淙淙,流淌過夜的薄霧,似夜鶯劃空縱情歌唱,似碧水漣漪細碎流觴,水瀾中一彎冷月幽幽,細膩委婉、如泣如訴。
撫琴的人,素手纖纖,柔和月光自指尖蜿蜒流淌,冷落月華、晚霜幽涼,突如仙渺的纏綿琴音,縈繫薄透夜霧,清韻悠長,似涓涓細流、不絕如縷……
夜,似不那麼冷了。
「你是誰?」
男子堅韌的聲音,突兀到幽婉琴音中,琴音似被寒流席捲過山叢,靜樹林蔭、悠長細水,突似狂雨奔流傾瀉,伶音戛然而止!
徐惠這才恍覺,回身望去,只見涼白月光下,男子修眉如削英武,懸鼻挺俊,深紫色暗紋長衣,於流蕩夜風中,飄卷如風,轉身剎那,男子眸光驟然明爍,鋒利眼皮下,如夜色深深的眸子,微燻一縷飄零柔光,月的冷,流落在炯炯睿目中,竟凝凍絲縷不絕的月色,濃濃欲碎……
男子眼神,仿似回溯千年的冷月流光,深而富有淡淡悲悽,風霜冷鬢,絲毫不因歲月的痕跡而流失半分光華。
然那目光,卻越發痴狂,冰涼聲色,突而溫脈如流:「無……」
「參見陛下。」眼前女子突地低身拜倒,那紋了九龍的暗紋紫裳,是男子萬歲貴華的奪世象徵,徐惠不免暗暗心驚,溫恭道:「有擾陛下,妾當萬死。」
那聲音嬌脆清潤,柔卻空靈如風,並不似心中女子那縹緲若浮雲清悠的細婉,李世民目光驟然暗淡,狂浪席捲過心間,陣陣冰涼,女子微微低垂的眼睫,似夜蝶抖翅,一身素淨粉白長裙,披紗遮掩若有似無的嬌柔,凝膚勝雪,便是那夜幕飄飛的純白木槿,轉身剎那,驚鴻水起,流光墨眸,猶自有驚恐流於清玉的眸心中。
許久的靜默,徐惠不禁暗暗舉眸,只見帝王目光,突似萬千利刃劃過天際,刺破月光如凝。
心中亂作一片,這樣的眼神,有著令人戰戰不可直視的威嚴,卻又似有萬般不能的惆悵,灑落鷹眸,清潔月光,若帷幕,隔絕了他溫柔:「起來吧,你是何人?深夜何以在此?」
徐惠鎮靜下心神,溫聲道:「妾徐惠,夜深無眠,無意來此,見涼亭中放有一把瑤琴,不禁興起,卻不想有擾陛下,望陛下恕罪。」
瑤琴?李世民目中重又覆下萬雪千寒,孤寂的目光,寒徹心骨地望過來,頹然地坐下了身子:「可再為朕撫上一曲?」
徐惠微微驚訝,凝眉望向帝王深邃龍眸,那複雜眸光直視中,有著不容忤逆的威嚴,卻也有殷殷如劇的企盼!
這樣的眼神,只令徐惠一時惘然,不禁低身應道:「妾遵旨!」
茫茫夜幕,月色流光清華,縹緲悠長的琴音再次鳴響心間,似悽迷夜空虛無的浮雲,又如山澗流淌的清泉,令人心中一陣涼爽舒慰……
可這琴,卻獨獨少了曾經曼妙風骨,和悱惻纏綿的繾綣……
李世民深深閉目,同是剔透的人兒,是她,卻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