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離恨天(3)

李世民輕輕晃動她的身子,聲音中的痛苦萬分糾纏成一絲哽咽……

無憂緩緩睜眼,無力,卻仍強自綻出幾乎不見的笑容,不,是能見的,至少他,一定……能夠看見……

她確信!

「都下去!」

李世民沉聲吩咐,眼光掃向四周或抽泣或是無奈垂首的宮女御醫,心底已沒有了曾經憤怒的感覺……

唯有哀悽!

人,一個個退去,李世民抬眼望向一旁的站立史官,君王目光閃爍凌厲,如刀鋒劃過史官的臉頰,史官身子一滯,頓感臉上燃燒般火辣,不禁低垂下身子,施禮:「臣,告退……」

李世民未作言語,扭頭不再看他……

偌大的立政殿,倏然安靜,只有靜若夜蓮的女子,輕輕靠在男子胸前,恬淡安適,男子圈緊她的手,微微顫抖,女子伸手握住,仍給他安慰的笑容:「人終歸逃不過命數,早晚都是一樣!」

李世民依舊不語,只是貼著她的發,屏住呼吸,不願一絲一點攪亂無憂的聲音,無憂理一理略有散亂的髮絲,安然道:「現在的我……定是憔悴多了?」

李世民心中倏然抽痛,一聲悲嘆再無些許掩飾,哽咽道:「沒……沒有!我的無憂……永遠……永遠都是……那……那夜空安然的皎月,菂心潔色,令燦星相捧,永不……永不離棄!」

永不離棄!

無憂澀然一笑:「該聚該散,聚散如戲,人總是要分開的,越分……越遠……」

言及痛處,眼神不禁暗暗失落,李世民望著她,忍痛收斂住眼中傷悲,輕輕放無憂靠好在床邊,轉身走至梳妝檯前,鎏金妝盒雕刻牡丹盛放圖,曾是女子多麼鍾愛的一種,如今已是退了顏色……

無憂微微轉目,無力凝看他慢慢走來,臉上帶著悽然的一絲苦笑,李世民慢聲道:「前些天,去向若眉學了描妝,也不知……也不知行不行!」

聲音漸弱,默默低下頭去,掩飾不能自已的痛苦,無憂淡白嘴唇輕輕抖動,噙著水霧的眼,分外晶瑩透徹:「一定……不行的,你那麼笨手笨腳!」

伴有咽噎的玩笑話,依然無力虛弱,李世民淡笑,抬眼道:「那……就試試看!」

雕花妝盒輕放在床榻邊側,開啟,明亮的銅鏡面,迷晃無憂的眼睛,李世民手捏青黑色眉筆,略抬起無憂秀臉,一筆一筆描畫出遠山煙翠眉,青黛含著情意深重……

無憂淡淡微笑,不禁悵然淚下:「古說畫眉之樂、畫眉之樂,這樂在何處呢?」

李世民輕輕拭去她眼角淚水,卻禁不住自己眼眶的酸澀:「樂在……其中啊!」

說著,放下描眉的筆,將細細鉛粉小心敷在無憂透白的面容上,僅薄薄一層,凝膏雪脂,塗抹均勻,挑一些鵝黃在手心上,染在發眉之間,冷胭色霜丹,暈散在清唇上,愈加顯得豔麗如初,怎看得出病中的懨懨……

李世民眼前一陣迷茫,遙記得當年初次踏入她的閨房,也是聽說她身體不適,見到她時,雖虛弱,卻全沒有病中的憔悴,多希望如今一切,亦如當年一般,明日,她仍能陪著自己,溜馬、賞花……

即使,是陰鬱的天氣,即使,是下著雨的一處涼亭……想著,心中不免更添酸澀,手上一抖,捏起的白色羽毛細織的純色花鈿,輕輕飄落在無憂粉白衣衫上……

那……是他最愛的顏色!無憂低眼看去,那飄零的羽毛花鈿,便似她這輕飄的一生,雖華貴,卻也不過是命運中的小小羽毛,隨風左右而已……

無憂悽然一笑,捻起純白色羽毛織花,李世民伸手接過,輕輕貼在她眉心中間,織花上一點碎珠晶瑩閃爍……

她的眉間,終於不再有憂愁纏繞,終於不再只端持著皇后的矜重沉穩,有的,只是淡淡的傷和濃濃化不開的難捨……

這人間,她深愛的男子,定會傷心不絕,她可愛的孩子,定會對她的離去措手不及……

承乾的自卑冷漠、青雀的驕然自傲、麗質、城陽、雉奴和兕子,還有幼小的新城……

無憂抬起手,撫在盡力遮掩傷悲的男子臉頰,指尖冰涼無溫:「二哥……」

作為皇后,久違的一個稱呼,兩人抬眼互視,眼眸中盡是往事前塵的迷濛……

「嗯!」

李世民握起她的手,他知道這些年來,無憂只稱自己「陛下」,是那個迷茫的夜裡,自己的不安,打亂了她的心……無憂眼中含淚,卻安和如常:「二哥,答應我,不要……不要傷心太久!若你傷心太久,大到家國,小到咱們的孩子,要如何處之?尤其是雉奴和……和兕子,他們還小,卻已經懂事,一定……一定會……」

忍住不流的眼淚,簌簌滴下,劇烈的一陣咳嗽聲,驚得李世民連連應答:「好!好!你放心,我……我定能……定能……剋制自己,雉奴和兕子,我……我定親自撫養長大,不令他們……傷心……難過!」

剋制自己!能嗎?自己能嗎?反覆自問,只有心中答案明確——不能!

不可能……

無憂緩慢抬起頭,鮮紅的血沿著微笑的唇角滴下,滴在粉白色衣衫上,滴在巍巍帝王疼痛的心尖上……

李世民捧起無憂的臉,俊唇顫抖,輕輕貼在無憂淡淡玫紅的柔唇之上,輾轉纏綿如雨,低迴婉約似夢,這樣的女子,是他平生所見最難描摹的人,腦中飛旋出封后大典的那一天來,怎一個傾城難描其一點風韻,傾國亦不能得其半分顏色……

可如今,顏色不去,風韻不減,卻已是翠消紅退,餘留人間清淡的笑顏,痛徹心扉……

無憂無力地摟住身前男子,纖纖玉手消瘦,卻想要盡力抱緊他,讓他的眼中心裡永遠、永遠留著最美的自己……

此時,她不再是大唐貞觀的賢后,不再是一代帝王的愛妻,而只是一個女人、對夫君依依難捨的女人而已……

「無憂,你不能離開我,不能……」

強忍多時的淚水,終於崩潰在柔柔細吻之前,帝王最為柔軟脆弱的一面,盡露無餘……

無憂淡笑,心中悲苦只甚於深深愛著的男子,不語!

李世民幽黑眸子中深深的痛苦,傾瀉在無憂眼中,那眸光倏然變得迷幻、堅決,還有絲絲不絕的依戀……

捧著無憂的臉,細細端詳,那曾是清新如水的容顏,經了歲月的洗禮,愈發變得嬌豔欲滴,便如雨露潤過的牡丹,便似風華流淌的夜蓮……

李世民忘情地凝看她絕美玉致的臉,這牽絆他一生的至愛容顏,他定要將她的每一處細節,牢牢刻在心裡……

起身走向一邊箱櫃,開啟,熟練的取出件水紅流霓的衣,在妝箱中再取出雕花精緻的木梳,扶著無憂靠好在自己身上,為她挽起一頭烏雲,取一支含露芙蓉花,斜斜插在醉髻柔絲之上,口中呢喃不清:「我只會這個……」

無憂虛弱的微笑,任他為自己妝容打扮,她也想把最美的自己留給最深愛的男人,強撐著不令眼睫閉合,怕一旦閉目,便再看不到他略顯笨拙的動作和絕俊魅惑的眼神……

儘管,她已耗盡所有力氣,甚至不能抬起手,令他穿衣的動作更加流暢,可她仍舊盡力迎合,將那水紅流霓的衣穿好在身上,縐紗薄如蟬翼,輕輕罩在緞邊隱花雪綢衣上,自枕下拿出條素雪絹帕,遞在無憂手中……

再一看來,眉目繾綣含情,膚如降雪白皙,只是缺少了一些血色,並不礙她此刻的傾國傾城……

李世民抱起無憂,令她斜斜靠好在窗邊用厚厚緞棉鋪整的躺椅上,微微苦澀地一笑,險些又滴下淚來:「無憂,靠好!」

無憂點頭、微笑、會心地盡力擺出個莊雅的姿勢……

果然,李世民走到龍桌案前,鋪展開雪帛畫卷,調了丹砂墨青,白玉杆雕龍雲毫筆握在手中,舉眸端看女子含煙青翠的眉,細細描畫那眉中情韻,勾勒秀致如波的剪水秋瞳,眼神微微悵然,浮香繚繞中,美人越發顯得似真似幻,便是那誤落塵間的仙子,也許該是回到她來的那個地方……

那裡,也許沒有權勢爭奪,也許沒有勾心鬥角,只是一個清新的世界,不然她,怎會出落得如此動人心魄,高貴典雅,淡然而不妖豔……

雲毫筆尖沾了調勻的銀硃,點她紅潤的嬌唇,那唇邊分明含笑,卻痛得執筆男子,不禁微微顫抖……

「還記得,我們分開的時候嗎?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每晚都會夢到你,模糊不清,離我……而去!」

李世民廣袖輕飄,手上不停描畫,卻忍著劇烈的疼痛,一字一句,與無憂說話,只要能聽到她的一聲回應,那一刻,便是幸福的……

「嗯!」

無憂瞭然,眼睫略感沉重……

只是應了一聲,墨硯平澈的汁水上,便泛起一些水暈,君王舉袖拭去傷悲,凝看她無力虛弱的面龐,努力綻放出最柔和純美的笑來……

她的眼裡淡泊世俗,她的微笑傾倒眾生,低身,動筆,一筆一淚,一畫一血,勾描她玲瓏有致的身量……

「還記得……柳連、阿利那胭嗎?」

「嗯……」

那些過往的人和事,在無憂眼前結成漫漫水霧,模糊、清澈、逐漸變得透明、流動……

楊妃、洛陽、柳連、誤會、玄武門……

種種的種種,竟皆已是那般遙遠,遙遠得觸手難及……

李世民苦笑:「立後大典那天,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知道……那天……你有多美嗎?」

「有多美?」

「比這畫……還美上千萬倍!」

李世民畫出她溫柔纖細的手,筆尖越發顫抖:「然後,我們經歷了……最是艱難的幾年……「

言及此處,竟無法再繼續,那幾個年頭後,再抬眼時,他深愛女子的身體,卻已然不堪重負……

遲遲不能落筆畫下她手中的絹帕,抖動的手,無法抑制的心痛,攪動著君王眼中滾動的熱流,這卷畫,他不願畫完,若是光陰能夠就此停留,他願用畢生的所有作為交換,哪怕這江山,這至高無上的皇位……

在所不惜!可是……

忍淚落筆,尚未觸及那素白雪帛,突地一個聲音,極是輕小,卻有如夜空驚雷,震撼、動盪、刺破耳鼓……

是什麼落下的聲音……是什麼……遠去的聲音……

心底一陣劇烈抽搐,那只是勾畫了一角的絹帕,被什麼勻染開來,一滴滴的墨跡逐漸化開……

化開了……

玉雕雲毫掉落在畫卷上,滾落在地面上,又是什麼破碎的聲音?

碎了……全碎了……

白玉的筆桿,還有……心……

女子笑容依舊安然,斜倚在躺椅上,只是纖纖玉手低低地垂下,指尖沒有一絲顫動,素白雪絹隨手而下……

飄落,輕輕飄落在青石色冰涼的地板上……

素淨的雪絹,像極了珍惜它的人,和那曾親手提在雪絹上的詩句……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