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過有兩月,群臣私下商議,皆認為李世民孝道已盡,請求君王上朝聽政,李世民採納,經過此次,方才發現太子承乾雖表面冷淡,不屑於世,可認真起來卻頗能裁斷政務(1),遂,瑣細事務仍由太子主理,心中感到一陣慰然……
只是心中始終有根利刺不願面對,怕被它穿透了自己的心、自己的靈魂!
望著無憂勉強微笑的臉,一天天消瘦,她雖極力掩飾身體的每況愈下,可心,又如何能夠失去感覺,越是這樣的遮掩,越是令他心痛如絞……
有時想想,一國之君,竟是這樣虛無飄渺的四個字!
什麼……也不能做到!
無憂勉力支援的笑容並不能維持多久,望著李世民思念懇切的眼神,心中亦是愴然,然而一切都非人力所能企及,貞觀十年夏季,六月的天裡,豔陽流火,可天空卻偏是一片灰白的顏色,籠罩著肅穆皇宮高牆,望不盡遠處雲端那高聳的層層山巒……
立政殿,已是皇宮最為安靜的角落,卻也蘊息著隱隱風波,無憂深知自己身體已難復從前,卻發現令她擔心憂慮的事情,越來越多……
楊若眉是常來陪著她的,待李世民回來,又會適時地走開,每次望著她默然離去的背影,無憂都會有陣莫名感慨……
楊夫人!只可惜,她是楊夫人——一個自顧尚且不暇的身份啊!
這日清晨也是一樣,楊若眉著了單色純藕粉織帛衫,豔麗的顏色並不適宜立政殿的氛圍,然而清素的顏色又不免令人心生淒涼,楊若眉故著了這雅緻清麗的顏色,顯得端莊而安靜……
「姐姐,您好好躺著,莫要起身了!」
楊若眉扶著無憂的肩,似又消瘦下不少:「姐姐今日不叫我來,我也是要來的,何以這般著急?」
無憂依然強撐起身子,在錦床紗幔邊輕輕靠好,望著楊若眉的眼,凝了絲鄭重:「妹妹,這許多年下來,是能見得人心的,故……」
亦如往日的幾聲咳嗽,直震得心口微微疼痛,楊若眉急忙輕撫她的軟背,焦急道:「姐姐不要多說話了,還是先歇息下吧!」
「不,不……」
無憂搖搖手,那手,依然如玉,卻略顯得蒼瘦:「我怕……我怕我不說……就……再沒機會了!」
「姐姐怎麼這樣說?」
楊若眉心中一急,竟滴下淚來:「姐姐還年輕,若叫陛下聽去,又要傷心了!」
無憂微微閉目,再緩緩睜開,拉住楊若眉的手,悵然一笑:「歲月如流,生命若此,該去的總是會去,該留的卻未必能夠留下……」
聲音有一些凝滯,頓了一頓,方才繼續:「妹妹,我有件心事放不下!還要交託給你……」
皇后的聲音帶著淺淺的涼,卻聽得楊若眉心中一陣火熱,交託給她!是多麼沉重的四個字,又是何等哀涼:「姐姐儘管說,只要若眉能夠辦到的,一定……一定……」
莫名接續不上自己的言語,只暗暗落淚,輕輕幾聲抽泣……
無憂心上也有不覺得痛楚,這顯而易見最後的託付,任誰都會忍不住心上最軟處的疼吧……
只微微一笑,卻是無奈道:「妹妹,這自古後宮之中,女人爭鬥最為繁遽,這些年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暗流,想妹妹亦是切身的感受!妹妹……」
無憂本想忍住不咳,卻終還是側過頭,輕咳了幾聲,楊若眉依舊撫著她的背……
無憂回首,眼光變了一種祈求,那是在這雙眸子中,極難見到的一種,如此懇切:「妹妹,我在時還好,若我不在……若我不在,你會好好照顧我年幼的兩個孩子嗎?」
楊若眉豔美瞳眸驚光閃爍一凝,如此之重的囑託,她著實沒有想到,凝看著無憂,半晌沒有言語……
無憂亦望著她,輕道:「潸兒還好,她還小,什麼也不會記得,在奶孃身邊安靜長大便好,可是兕子……兕子和雉奴不一樣啊,他們都是半大的孩子,都已經記事,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要他們……要他們如何……如何面對?」
動情處,淚水已然滾落,綿延在臉頰邊,令面前女子亦是淚水傾決,楊若眉輕輕拭去眼邊淚水,哽咽道:「姐姐放心,雉奴和兕子自小便與我不疏,我更將他們視為己出,姐姐……姐姐……大可以放心!」
說到最後,淚水染溼了妝容,起身回過頭,掩飾些內心已極的悲傷……
無憂望著那嬌麗的背影,依然溫潤的笑笑,無力卻是滿心慰然,輕輕從枕下拿出封信箋,慢聲道:「妹妹,這個你拿去,若是……若是宮中有何為難你之人……比如……比如貴妃!你便……讓她看清這樣東西,必要時……可呈給陛下!」
楊若眉回過身來,眼角仍掛著未乾的淚水,接過信箋,疑問道:「這是什麼?」
無憂一嘆:「到時候你便會知道,但……我卻希望……你永遠不要用到它!」
「姐姐……」
楊若眉話音未落,無憂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發上僅有的墜花顫動如劇,嘴角溢位鮮紅的血來……
楊若眉大驚,急忙奪身上前:「姐姐……」
說著,向一邊淚眼濛濛的彩映稍加眼色,彩映隨即會意,咬住嘴唇,匆匆奔出立政殿去……
明明夏季時分,驕陽熱烈,可立政殿內外卻忙做一團,一切俱是灰濛濛的一片……
李世民面罩嚴霜,腳步匆匆趕來,正迎上慢步出殿的楊若眉,不期然與君王目光相對,湧動的熱流悄悄滑落在臉頰……
李世民心頭立時揪緊,慌亂的步伐,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穩,錯亂著直奔入內殿中去,一股股藥味濃烈撲鼻……
無憂靜靜躺在床上,一干御醫麻木的立在一旁,施禮,卻不敢看君王一眼……
李世民慢慢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撫摸無憂的臉,手在不覺間微微發顫:「無憂……」
「嗯!」
幾不能聞的應聲,無憂緩緩睜開眼來,水似的眸子映出君王凝重的面容:「你回來了?」
「嗯!」
同樣的應聲,喉間卻湧上股莫名之流,堵住了言語……
無憂眼光繞開他偉岸的身軀,落在一直靜立在一邊的史官身上,李世民亦沒有像往日那般呵斥御醫,想已是沒有必要了吧……
「無憂,承乾說,不如……大赦天下……」
「陛下……」
無憂半撐起身來,凝眉焦急望去:「切不可!」
李世民連忙扶住她,無憂只按住他溼涼的手,輕言道:「陛下,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及,大赦天下乃國之大事,不可多舉,況,這些亦是陛下平素不做之事,又何以因我一人而為?若此,我倒不如立刻……」
「好,好!都依你!」
李世民忙將她摟在懷裡,不令她說出下面的話來:「別說了無憂,別說了……」
無憂卻是安撫的笑笑,依舊淡然:「陛下,玄齡侍您多年,小心翼翼,朝中機密之事不曾洩露絲毫,前些時候無意惹惱陛下,若無大錯,望陛下念及他忠心一片,便不要追究了!」
「嗯!」
李世民抱緊她的細肩,從何時起,這瘦弱的肩膀已無形擔起他許多壓力……
「至於我的親族,因我的緣故而獲得祿位,既非因才學,便易受滅頂難,故望陛下莫要置他們在實權高位之上,以保全後世子孫,他們只以外戚身份定期朝見陛下,便足夠了!」
「嗯!」
無憂依舊笑,和暖著他哀涼聲音中深深的痛苦:「我活著時,並無益於人,死後更不能……」
「無憂……」
縱是心中已經認定,可那個字真的刺入耳中,仍是針扎一樣疼……
無憂玉手撫上他英俊如初的臉孔,線條流暢分明,經了歲月的滄桑洗滌,更突顯男人堅韌剛毅的傲然風度,只是那眼依舊如故,幽深卻如水款款溫柔……
「我死後,陛下無需修建陵墓,耗損財力,無憂只一區區女子,雖貴為皇后,卻與常人無異,只要依山做墳、瓦木為棺即可,無需金銀珠寶,無需美玉絲帛,亦不會令賊者心生歹念……」
忍不住幾聲劇烈的咳嗽,一股熱流倏然湧上喉間,口中腥味瀰漫,沿著唇角滴出點點鮮紅……
李世民趕忙扶穩她顫抖的身子,想要言語,卻被無憂急聲打斷:「另……另望陛下親君子,遠小人,聽言納諫,節省勞役,那麼無憂……無論在哪裡……亦可安心了!」
「好!好!我都記下了!記下了……」
李世民用寬袍龍袖抹去無憂嘴角滑落的鮮紅:「別再說了!」
將頭深深埋進無憂香軟的髮絲中,滾熱的淚溼透無憂發簾……
無憂抬手輕輕撫他,掌心中有些微冷汗,李世民反手握住,輕吻,卻說不出話來……
無憂笑笑,她想給他一些安慰,卻也自傷感,說不出一句,只是自腰間取出個晶瑩碧透的小瓶,遞在李世民眼前:「本想……我會陪著你……一輩子!」
李世民伸手接過,眼裡有分明可見的傷悲:「這是……什麼?」
無憂眼神微悵:「毒藥!」
「什麼?」
僅僅兩個字,偏偏如千軍萬馬奔騰進心裡,奪過那璀璨奪目的碧玉瓶子,眸心射出萬丈光火……
一個清滌出塵的女子,腰繫奪人性命的毒藥!本想著,會是一輩子……一輩子……
她說……
「無憂!」
李世民將碧玉瓶子握緊在手中,無憂舉眸望他,仍只是平淡寧和的笑容:「若……陛下有何不測,這……便是我的歸宿!「
歸宿!
輕描淡寫遮掩去其中酸甜苦澀,只是李世民聽來,卻更多一分痛楚哀傷……
李世民半晌無言,心底奔湧的痛,在眼裡漸漸清晰……
無憂淡笑,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音,時至今日方才真正了悟什麼才是幸福……
身心已是倦極,微微閉目,胸口沉悶得透不過氣來,鮮紅的血流隨著盡力壓制的沉咳聲,漫漫滲出嘴角……
「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