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離恨天(2)

「不!不要死……不要……死!」

一聲聲驚懼痛苦的囈語,在顛簸的鸞車內不斷響起,李世民拉緊她的被襟,卻止不住無憂身子的顫抖,額頭之上,冷汗涔涔流淌,卻怎麼也喚不醒沉在噩夢中的無憂……

李世民擰緊眉頭,拉住無憂顫抖的手,目光一分不動的凝視著眼前女子,無憂……我要如何才能緩解你在夢中的痛苦?如何……才能令你清醒?

車駕終於緩緩停穩,內侍官掀開車簾,立有宮女迎上欲要攙扶皇后,李世民探出身來,凝重面孔,迫得眾人低下眼去……

帝王之身偉岸,懷中抱著虛弱昏迷的女子,一步步小心走下車來,迎接官員、宮女內侍,竟皆不敢作言……

下得車駕,到立正殿的路並不遙遠,李世民無所旁顧地抱緊無憂,無憂淺緗色裙幅在風中輕輕飄擺,帝王眉頭深鎖,其間掩不盡的落寞哀愁……

一路之上,仿似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點聲音,眼中、心裡,俱只有這深愛女子憔悴的面容……

進到立正殿,彩映慌忙迎上身來見禮,見到李世民臉上陰雲密佈和無憂昏迷的臉,心中已多少了知,忙為皇后整好床被……

李世民將無憂輕輕放好在床上,急向身後吩咐:「快傳蕭御醫!」

一名內侍急忙去了,彩映眼裡幾要滴下淚來,卻仍壓抑住聲音,低聲道:「陛下,前日垂拱殿內侍總管來報,說……太上皇病重,若陛下回來……」

「什麼?」

李世民抬頭望向彩映,撫摸無憂額頭的手,頓然停止!

彩映連忙跪下身去,卻不言語,李世民怔忪片刻,呼吸有一瞬間停滯,望望床上仍輕聲囈語的無憂,心底突有種不能言說的痛迅速擴散……

病重!病重!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至親、他的至愛,竟於一時與這兩個字糾纏不清……

難道,便真是天意嗎?

李世民從不信命,可卻不由得深深嘆息……

太上皇病情來得兇猛迅疾,似只是幾天時間便一發不可收拾,李世民詢問過御醫,說是就在這兩天了……

而無憂則因在陰溼的環境下,幾日未曾用藥,再有情緒波動,精神的巨大打擊,使得身體狀況雪上加霜,反比去九成宮前更加糟糕……

李世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一切怎會在一夕之間變成這般模樣?他辛苦治下的大好河山,他終於換來的四海昇平,難道……亦要在轉眼間化作泡影嗎?

都是假象嗎?都是嗎?若不是……為何上天要做這樣的安排,讓他得到了天下,卻令靈魂悵然若失……

貞觀九年,庚子日,太上皇李淵病體沉重,不復醫藥,終在垂拱殿駕崩,李世民下詔,舉國鳴哀……

喪禮一天,君王哀痛不已,父親種種的好,皆在這一時湧進心裡……

亦在病中,卻一刻沒有晚來的無憂,著了素淨的白衣紗服,身體纖瘦,明明仍然虛弱不堪,卻步態沉穩,不露一些乏力,儘量顯得端儀不失……

李世民望見她來,沉重的心中更添一陣酸澀,他知道,無憂身體並無一點好轉,看那蒼白如雪的面容,便知她有多麼艱難,只是此情此景,既不宜令她回去,亦不能流露過多關切,只能靜靜地望著、望著……如此而已!

眼中,並無一絲神采……

喪禮畢後,李世民決定守喪月,一切日常事務皆由太子承乾在東宮處理……

切切不捨地望無憂一眼,心中有太多難耐,無憂,我如何願意此時離開你的身邊,只是無論於公於私,於理於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無憂眼中略現些疲憊,卻有萬分瞭解,只一對視間,便窺探出他心裡的那些掙扎……

噙淚的眼中,飽含深深肯定的光澤,亦有一絲安慰,閃爍在淚光中……

太子監國!承乾突感到一陣茫然,往日學來的一切,似皆散作雲霧,腦中一時空白……

來到立正殿亦難掩無措,無憂靠在床邊,靜靜觀看兒子的臉,已洞察無餘……

「承乾,這次父皇對你委以重任,要好好把握,莫要再貪玩了!」

無憂拉住承乾的手,承乾感到有一些微涼,母親那勉強撐起的笑中,滿是深深憂慮……

他知道,母親多是擔心他的,這些年來,自己的一切不安皆被母親看在眼裡,而正是母親時時有心的撫慰,才令他堅持到今天……

可是……

承乾望望母親消瘦的面容,心中如利劍穿刺,忍不住陣陣疼痛:「母后放心,承乾定不負父皇所託!」

無憂點點頭,握緊承乾的手:「承乾,母后知道,你心裡一直有一個結!」

說著,目光低落在承乾左腿之上,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可是,你不能因此而對你的父皇有所懷疑,父子之間,若也是心存猜測的,只恐怕……」

「母后!」

承乾抬頭,打斷了母親:「母后別說了,承乾都懂,只是……」

話到嘴邊,突然難以啟言,沉默,垂首不語!

無憂輕輕一嘆,心疼道:「只是你認為在你受傷後,父皇……更加偏愛青雀,對嗎?」

對望母親的眼,依然沉默……

無憂輕道:「承乾,莫要多心了,其實,父皇嚴厲要求於你,正因為你從小便是太子的緣故,不能過寵了,而青雀他不是,況且……」

想到李世民偏愛青雀的理由,無憂臉上掠過一絲紅潤,掌心亦有一點溫熱:「況且,父皇也是愛你的,只是你心裡,拒絕感受到,他的嚴厲才是對你的期望和愛啊!」

「母后……」

「承乾!你要知道,這家國天下之託何等沉重?豈容半點疏忽?」

承乾點點頭,眼中卻流露一絲悵然:「可是母親,父皇是父皇,青雀……是青雀啊!」

無憂眼眸微微凝住,望向兒子,原來承乾的心裡,還有更深的顧慮……

是的,青雀是青雀,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青雀又是多才,李世民的偏愛,難免不會令他心生他念……

心中不期然一痛,難道這皇家奪嫡之爭,便真就是無可避免嗎?

無憂坐起身子,鄭重望著兒子的眼:「承乾,你要相信自己,相信父皇,所謂‘聖人之道,為而不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天之道,不爭而善勝啊!」

不爭而善勝!承乾深黑的眸子定在母親臉上,光澤變換,母親殷殷期望的眼神,令他血液不自覺滾燙全身……

母后,母后,母后在他眼裡,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眉心緊緊凝結在一起,目光堅定:「母后放心,兒臣……定不負您所望!」

是的,不負母后所望,不為別人,只是為母后,就只為母后一人,也定要做好這個太子!

望著兒子終有自信閃爍的眼,無憂欣然一笑,卻再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