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突厥兵犯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激戰數時,大獲全勝,俘虜突厥兵卒一千多人!
眼看突厥日見衰敗,李世民遂當機立斷,命兵部尚書李靖、華州刺史柴紹等四人,各守其道,合兵十萬餘,均受李靖節度,終要舉刀雪恥,揮兵突厥!
命發不過幾日,任城王李道宗便於靈州再敗突厥,軍心振奮!
如此連戰連捷,僅僅過去一月,早對頡利不滿的突利可汗,便親自上書唐朝請罪,李世民望著跪在地上的突厥可汗,心中感慨陡然而生……
回想從前,自武德時起,為了百姓利益、國家安穩,多少次忍辱負重,次次退讓,年年進貢,向突厥俯首稱臣!如今,突厥可汗拜倒在大唐天子腳下,當年恥辱已洗雪大半!而另外一半……
李世民咬牙堅定,定要生擒頡利,掃平突厥!
同月,突厥鬱射設率領所部投降唐朝;東謝部落首領謝元深、南謝首領謝強率部歸附唐朝……
這一年,戶部上奏,大唐人口自塞外歸來及四方夷族投降歸附,男女人口新增一百二十餘萬人!
貞觀四年初春,捷報頻傳,李靖率三千驍騎自馬邑出發,進駐惡陽嶺,當夜,突襲定襄,大獲全勝!逼迫頡利將牙帳遷至磧口!
同時,李世績出兵雲中,與突厥激戰白道,大破之!
二月,李靖再敗頡利大軍於陰山,頡利慾率一萬餘兵度沙漠逃生,卻不想李世績早已堵住磧口,頡利兵至,人心離散,手下部族首領紛紛率眾投降,李世績俘虜五萬餘還朝,生擒頡利,開拓疆土自陰山至沙漠帶,公榜昭示天下!
二月甲寅(十八日),皇后產下一女封城陽公主,突厥又得平定,李世民下旨,大赦天下!
突厥既平,四方部族紛紛臣服,首領齊聚宮闕,以大唐天子為天下至尊,齊稱之為「天可汗」!
巍巍大唐,雪恥前辱,揚威立儀!
人前威嚴肅立,赫赫天威,人後,面對深愛女子,卻是柔情款款,溫存憐惜……
擁著無憂在懷,仰望璀璨星空,似從未感到這般明燦:「無憂,你可覺得,今晚星光似與平日不同,特別明亮!」
無憂回頭望他一眼,不禁笑道:「怎是這星光不同?星光並與平常無異,只是陛下的心境……已然不同!」
話到末尾亦有些許感慨,回首數年風雨,如被壓沉在深水海底,如今,終可以安然浮出水面,喘上口氣來……
但觀李世民眼底,卻似仍有許許愁慮,深黑的眸,黯然之色奪取光采,無憂回過身來,凝看他許久許久,自他微微的苦笑中,已心有了然……
「陛下,而今天下安定,四海昇平,想太上皇定是看在眼裡了!」
無憂溫柔的安慰,總若涓涓流水恰到好處,李世民摟住無憂,在她耳際輕輕細吻,嘆道:「過幾天,我在丹霄殿宴請群臣,諸公主王妃皆令參加,我……」
聲音略略一頓,道:「我真真希望……看到父皇!」
無憂亦有感慨,在他懷中緊緊靠攏,父皇,終是他心裡不可平復的傷!
大安宮靜謐安閒,愈發蒼老的李淵似已熟適了這種日子,無憂日日請安依舊,更流露李世民盼望父子冰釋的心,李淵心有所知,卻不露半分聲色……
兩日後,四月初三,頡利被押回長安,順天門城樓,天子之威赫赫,李世民例數頡利數項罪狀,頡利一陣痛哭謝罪,李世民免其一死,令其暫住太僕寺中!
當日夜晚,皓月凌空,辰星耀明天色銀河,蒼茫夜幕,丹霄殿中,曼舞輕歌,管樂笙簫齊奏,大唐邀天同舞、盛世輝歌!
帝后同著盛裝朝服,朱擺映著青紅顏色,攜手端坐丹霄殿中,兩旁妃嬪依位而坐,穿銀納錦,濃妝豔抹,渴望帝王一眼垂顧,怎奈君王目中只有這天下盛歌,無暇分心,偶爾流露些溫柔脈脈,也只是對著身邊高貴女子……
群臣酒濃興至,觥籌交錯,亦為這太平盛世歡歌!
聲樂騰騰中,唯有些失落的錯覺,君王眼神掠過一絲傷感,俊眉微蹙起遺憾萬分……
父皇,父皇,如今這天下昇平,四海歸心,難道,竟仍敵不過您心中積聚的隔膜嗎?
「太上皇駕到!」
思緒忽地停滯,丹霄殿中歌舞驟然而歇,李世民龍目精亮,只於一瞬之間,爍出萬般驚喜……
緩緩站起身來,眼望父皇盛裝步步走進,雙手緊緊握住龍袖,不自覺快步如飛,迎上李淵緊湊有秩的步伐……
「父皇!」
李世民心中跌宕,百感交集,李淵衝他微微一笑:「當年,漢高祖劉邦屈受白登之辱,畢生未能雪恥,而今,我兒卻一舉殲滅突厥,江山……不負所托!」
李世民胸中豁然疏朗,壓在心裡多年揮散不去的陰雲,如煙散盡,只一句話,多少滋味掙扎,皆成往事,五味雜陳,密密交纏……
父子相視一笑,恩怨情恨盡在其中……
鼓樂喧囂,歌舞昇平,怎比得上深愛女子脈脈溫情……
一夜繁華落盡,只剩她笑靨如水溫柔,枕在她墨染輕軟的髮絲上,淡香擾亂心海……
為何她一顰一笑令自己顧惜至此,為何她眨眼之間,便將自己的心永世鎖緊?今生來世、永生永世,不願掙脫、不能放手……
李世民為她輕輕拉上錦絲稠被,她安然睡姿如蓮,墨色睫毛濃密捲翹,在雪似的面頰上倒出迷人暗影,李世民不禁低下頭去,輕吻她秀鬢如雲,無比珍愛的女子,只願一生執手相擁,再無他求……
心中突感幸福,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夫復何求!
李世民輕輕站起身來,今夜竟興然無眠,緩緩踱出殿外,太極宮莊肅威嚴,如今大唐天下安平,四海歸服,只望百姓富足安樂,於心再無所憾……
仰天長嘆,感慨良多……
「你……真的很行!」
身邊一男子聲音熟悉,李世民回過身來,茫茫夜色下,一身影斜倚白玉欄杆,一柄寶劍在手,笑意清淡:「天下臣服,萬民歸心,草民……恭賀天可汗!」
說著,移動身形,走至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微微一笑,直視眼前男子,正是柳連!
「你也很行啊,這太極宮……都能出入隨便?」
李世民笑得顯然隨意,柳連望著眼前君王之氣,不怒而威,亦笑道:「還託陛下令牌之福!」
左右一望,調侃道:「陛下身邊無一兵半卒,便不怕刺客行刺嗎?」
李世民微笑不語,想想這些年來,風雨經歷、坎途崎嶇,身邊多少人事,皆同歲月而去,人已非昨、今不似昔……
李世民望向星空浩瀚,感嘆道:「你……仍不願入朝,助我同創個大唐盛世嗎?你該……也是有抱負的人吧?」
柳連輕輕一哼,笑道:「草民野慣了,本便不愛這諸多約束,從前,世事離亂,百姓困苦,便想與兄弟們一起打出個安平天下,可如今,四海昇平,百姓日子愈見安穩,我……還有什麼抱負?」
李世民望他一眼,不語……
柳連亦斂住笑意,望了望身後矗立威嚴的太極宮,眼神掠過一絲難言情致,心中突感酸澀,這許多年了,身邊改變太多,卻唯有這一份情致始終不變……
李世民自能看出他的心思,輕輕低眉,掩去眸中複雜光色;「想……見她嗎?」
柳連身子一頓,不可否認心底剎那期許,卻終還是壓抑住萬般掙扎,平靜道:「不!」
轉回眼來,有一絲苦澀笑容:「她……會很幸福!」
目光深而無底,長嘆一聲:「草民告辭……天可汗!」
李世民亦有瞬間驚訝,望著柳連一步步走下青石宮階,背影微微晃動,他沒有阻攔,亦沒有出言挽留,不因心中曾經介懷,只是言語莫名滯澀——她會幸福,她……一定會幸福!
柳連緊緊握住劍柄,心中割捨的疼,漫漫浮上唇角,他不知,此時的笑有多麼僵硬,只知今生,此情此心無悔,永不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