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知道,僅僅憑一時口舌之利,絕非長久之計,若李世民一日不愈,天下災情一日不能緩解,這危機便始終存留,並有可能隨時爆發……
若要圖得一時安穩,給李世民時間痊癒,便要……從民間傳言做起……
可災難之時,人們往往習慣怨天尤人,信些怪力亂神,想要使之平息,怕絕非容易……
澄澈的眼,望向皓皓長空,漫無邊際……
蝗蟲遍野肆虐,遮天蔽日,所過之處猶如狂風過境侵襲,一片赤地枯木……
百姓們飢餓難耐,瘦骨嶙峋,無所適從境地,只剩埋天恨地,怨天尤人,心中積怨化作句句作孽、天譴之音,聲聲不息,不絕於耳……
災情未得緩解,反而加劇,朝中眾臣或冷眼相看,或心急如焚,卻俱是難以應對……
民間怨氣越發深重,要當今聖上讓出皇位以平上天責罰之說,已自暗暗潛流浮至水面,再不避諱……
無憂早已意識到事情嚴重,卻未曾想發展如此之快,對李世民只言言避諱的她,終也掩不住內心深深憂慮……
「無憂……」
李世民幽幽醒轉,望見無憂愁楚的臉,不禁擔心:「怎麼?是不是災情……又加重了?」
無憂自思索中脫離,勉強牽起一絲笑來:「不是的,你別胡亂想了,只是……」
無憂秀眉微微低垂,萬般心事怕是怎樣亦無法遮掩……
「無憂,別擔心,我……我很快會好的!」
李世民握住無憂的手,才發現她手掌心一片溼涼:「真的,刀槍箭雨都闖了過來,還……還……怕這……」
說著,幾聲咳嗽,引得胸口一陣陣疼痛,無憂趕忙輕撫他背脊,擔心道:「好了,該吃藥了!」
眼見彩映端進藥來,無憂接了,彩映扶著李世民坐好,無憂小心地吹著湯藥,一點點喂李世民喝下,李世民眼前有一陣恍惚,無憂雪腮邊淡淡掃了脂粉,卻掩不住多日來不曾安歇的疲憊……
記憶依稀回到當年,那個對於他,第一次感覺到痛苦無助的時候,想那時,母親突然離開,自己內心深受打擊,一病不起,便是無憂用溫柔撫平自己的傷痛,走出陰影……
而今景象何其相似,可是無憂眼中卻似有更深的憂慮……
「陛下、娘娘,長孫大人求見!」
彩映躬身稟道……
李世民輕道:「宣!」
不一會兒,無忌便走進內殿,恭敬施禮:「臣參見陛下,參見娘娘!」
「好了無忌!」
李世民衝他擺一擺手:「這裡也沒有外人,不必這樣了!」
無忌略一垂首,依然恭敬……
李世民輕咳兩聲,胸口還是生疼,問道:「無忌,可是……可是有……要事嗎?是不是蝗災……加劇……」
短短一句中,仍夾雜幾聲咳嗽……
無憂輕輕撫他胸口,趁李世民低頭間,向無忌略略搖了搖頭,目光嚴峻……
無忌會意,只道:「不是,只是來看看陛下病情!」
李世民呼吸略見急促,大口嘆氣,難過再次躍上眉心:「好!好!災情……災情可得到控制?」
無忌上前一步,皺眉道:「已在控制中了,陛下還要保重龍體啊!」
「陛下快躺一下吧!」
無憂扶著李世民躺好,柔聲道:「快休息一下,我去送送哥哥!」
李世民微微點了點頭,仍有幾聲悶咳……
出到殿外,無憂不無憂慮地回望一眼,才對向同是憂心的無忌:「哥哥,是有……要事吧?」
無忌一嘆,道:「還不是災民成群,如今……如今已聚集在長安城門外,坐守!」
「坐守?」
無憂心頭緊緊一抽:「如何坐守?可說了些什麼?」
無忌擰緊眉頭,嘆道:「暫時沒有,只是聚集在長安城門外,不肯散去,城門守衛未得詔令,不敢擅自有所行為!可是……如此這樣久了,便只怕……不僅僅只是坐守而已了!到時……」
無忌望妹妹一眼,沒再說下去,無憂卻已然明瞭,到時……便可能是全民暴動,震撼朝野,那麼尚在病中的李世民如何應對這萬分之急?怕只能令別有用心之人有機可乘!
無憂目光堅定一凝,轉而對向哥哥:「我知道了,哥哥且先去吧,儘量安撫住朝中躁動,至於災民……」
無憂眼望昏黃天空,悵然如秋,沒有再說下去……
暮雲籠了天際,壓沉沉如死水幽密詭異,洶湧浩蕩的潛流自一片深深死寂的水底暗暗運息……
長安城門外,饑民如蟻如蝗,滿面塵垢汙泥,瘦骨嶙峋,神情呆滯如一,目光是看不到情緒卻又莫名嚴峻的陰暗……
無憂站在樓觀之上,緊緊糾結的心疼痛如劇,面如黃蠟行屍走肉的萬眾饑民,便似空中飛蝗,望來無際,啃食人心……
「去城上!」
無憂輕聲一句吩咐,身邊侍衛一怔,猶豫道:「皇后娘娘,這……只怕饑民情緒激動,不易控制,您金身玉體的,萬一……」
「別說了!去城上,傳長孫大人、魏大人等,速速趕來!」
皇后表情凝重莊肅,語畢,錦衣飛擺迎風,雲步向城上而去……
城上,秋風如訴,似每一絲一縷都夾雜著民聲怨氣,無憂盈盈站在城樓之上,如墨柔絲隨風飄展成香綢軟緞,薑黃色錦絲雲線紋,羅繡在青石色玉緞朝衣之上,端莊雅靜的仙姿玉人,容色沉重哀矜……
受災的饑民,突如烏鴉鴉的海洋無際,在澄澈如碧的眼眸之中,逐漸擴散成更深更遠的哀鴻……
竟會是如此觸目驚心的場面,衣衫襤褸的災民,拖家帶口,老幼婦孺皆有,看在眼裡,卻自心中湧起無法抑制的熱流,充斥眼眶……
無憂深吸口氣,穩定住傷感的情緒,自城樓之上,盡力發出最大的聲音來:「眾位百姓鄉親,災難至此,陛下亦憂慮於心,染疾病倒,如今,仍心心掛念天下之苦,日夜寢食難安,已發下詔令開國庫放糧賑災,只望眾位能體陛下苦心,能夠守望相助、共歷磨難!」
本是無力聒噪的疲憊人群,忽有嚶嚶議論之聲,既而升騰、既而頓時喧囂……
眼望城上鳳冠霞帔映燦的女子,分明便是當朝皇后,幾個帶頭災民趕忙連連叩頭,大聲喊道:「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嗎?還求皇后娘娘規勸陛下,放天下蒼生一條活路,聽從天的示意,不要再令災難連年持續,就給小民們一條生路吧!」
「就給小民們一條生路吧!」
「這是天譴啊……」
「天譴!」
「……」
種種應和之聲四起,自聲淚縱橫的人群之中迅速擴散,天譴、作孽,天譴、作孽,甚囂塵上,凌厲悽絕!
其中更有大膽之人,不顧生死帶頭大喊:「娘娘,就懇請陛下退位,以保這萬民蒼生的永世安寧啊!」
「懇請陛下退位,以保永世安寧!」
「天意不可違啊!」
「娘娘,連年災害不斷,這就是天意啊!」
人群中情緒越發激烈,無憂俯看受災饑民面黃肌瘦,更感心上針扎一樣生疼,喉間艱澀無比……
無忌同魏徵、戴胄等朝中重臣已在後站做一排,見了禮,自皇后清美容顏上看到了深深痛楚……
「娘娘,他們坐得累了便會走,您還是回吧!」
無忌到底擔心妹妹,不忍見她面對如此決裂的場面……
無憂卻是凝眉,對向哥哥,眼神陡然堅定:「如今民間怨氣四起,將這天災歸咎為人禍,篤信乃上天授意,若我等坐視不理,只會令流言更加肆虐,到時人人天下皆信,又要如何是好?況且,城門之外,災民越聚越多,又成何體統?故,設法阻住這民間怨憤才是真啊!」
「可是……」
無忌與其他人互相一望,擔憂道:「這等事情,恐只有這災禍過了,方才能慢慢平息!」
無憂一嘆,她何嘗不知?卻只恐怕未到那時,便令別有用心之人趁勢得逞……
轉眼深深望著哥哥,自知哥哥的心疼,安慰道:「我自有辦法,既然……天下之人如此堅信上天示意,如此篤定上天有眼,那麼……便要依此,給他們一個安定的理由才行,雖並非長久之計,治災仍需各位努力安排,可至少,能令民間有一時安靜,爭取些時間,待到災難得治,那些流言又有誰再會提起呢?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