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貞觀之治之天地動(2)

前太子妃死在太極宮中,因是自殺,並未刻意遮掩,令厚葬;宮中朝裡亦有猜測議論,卻再不敢相互傳訛……

淑妃病故之日,李世民所接急奏更使君王憂心忡忡,奏摺上言,關內,尤其長安地區,已現蝗蟲跡象,且有愈演愈烈之勢;貞觀二年,風雨多難,旱災未過,蝗蟲災難驟然而起,自旱災中尚未解脫的百姓們,再遭重創……

連年災害不止,民間流言自不造而起,四散沸騰,前太子妃臨死前一句「必遭天譴」,不脛而走,響徹民間……

李世民下令籌撥銀兩賑濟災民,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可黎民蒼生怨聲載道,又怎能理解君王憂心?

弒兄殺弟、必遭天譴!弒兄殺弟、必遭天譴!

民間默默流言逐漸擴散成慌!

早有前車之鑑,宮中自不敢傳說什麼,可人人眉目之間意欲隱晦,李世民看來心中糾結卻也無可奈何……

「唉……」

幽幽一聲深嘆疲憊,麗正殿中難有的安寧平靜,令君王之心生起些許慰藉……

「陛下!歇息一會吧,你已兩夜未曾閤眼!」

無憂站在李世民身後,突然感到高大背影如此蒼涼……

李世民回過身來,俊美眉目隱隱凝著些憂、凝著些愁,或許,還有恐懼,卻不言語……

無憂驀地一怔,如此眼神、如此表情,與君王英俊臉孔形成極不相稱的差距……

「陛下!」

無憂勸道:「解除災難,並非一朝一夕,自古以來,黎民百姓好將天災歸為人禍的並不鮮見,難道,便真是人禍嗎?」

李世民只一笑,深黑眸子卻更有陰影重重:「無憂,你相信……天譴嗎?」

無憂秀眉倏然蹙起,不可置信李世民眼神如此懷疑,篤定道:「不信!」

李世民有略略一怔,卻沒有言語,將深遠目光重又投向窗外遠方……

胸中有一些悶氣,猛地咳嗽幾聲,無憂趕忙輕撫他背脊,眼中流散心疼的水光……

近些日來,李世民心有焦慮,政事繁遽,再遭天災人言所擾,常常夜不能眠,身體愈見瘦削,臉色亦是暗淡無光,各方壓力巨大,還要強行挺著不與人知,縱是鋼筋鐵骨,又如何承受住這內憂外患……

「陛下!」

無憂聲音有些許哽咽,李世民忙向她擺擺手,慰道:「沒事,沒事的……」

說著,咳嗽之聲更加劇烈,胸口持續脹悶之感亦劇,呼吸急促,頭疼欲裂,嘴唇微微顫動,想要言語,卻已說不出什麼……

無憂大驚,伸手摸他額頭,燙熱卻無汗,連忙扶穩他晃動的身體,轉身急向內侍官道:「快,快傳御醫!」

麗正殿中,空氣塵埃都凝成緊張的顆粒,呼吸之中只覺艱澀在鼻腔裡,無法通暢……

「怎麼樣?」

無憂焦急詢問……

眾多御醫皆是宮中佼佼,互相看看,終還是資格最老的陳御醫上前一步:「回娘娘,陛下乃是急症,舌苔薄白而滑,脈浮緊,乃情志失調捎懷不遂,憂思氣結,肝失調達,氣失疏洩,肺氣痺阻,鬱怒傷肝,肝氣上逆於肺,肺氣不得肅降,升多降少,氣逆而成喘疾,又染風寒,故而風寒閉肺,造成……暫時昏厥!」

無憂心上一緊,追問:「那……可有大礙嗎?」

御醫之間再次相看,神情閃躲憂慮……

無憂腦中登時一聲巨響,微微向後一撤,心神恍惚間,隨即穩定住身體,顫聲道:「勞煩各位開方,定要……醫好陛下急症!」

眾位御醫惶惶拜倒:「臣等自當竭盡全力!」

眼中事物倏然模糊一片,天地之間旋轉如狂風捲天,耳鼓充斥著各種聲音雜亂無章,心,卻陡然鎮靜……

望李世民一眼,衣袖緊攥出堅定的紋路……

君王疾病,朝野上下震撼不已,朝中大臣紛紛議論,天譴之說甚囂塵上……

寂靜幾乎消失於人們視線的太極宮,於此時倏然沸騰,來往之人絡繹不絕,紛紛暗示天子疾病乃上天降罪,一日不去,天災便折磨黎民百姓一日,君王身體亦可能不能康復……

李淵本已安定在太極宮不問政事,這樣一來,心中再生浮動,常留些昔日臣子在宮中商議朝事,久而久之,令原天策府僚和耿直之臣頗感不安……

無忌探病來時,亦向無憂隱隱有所提及。無憂深知,李世民登位,自要培植自己力量,雖對許多老臣予以留用,卻對他們手中權力,或多或少有所損害。激進亦如裴寂,竟敢公然與一國之君對抗。

李世民殺一儆百,本已使朝中安穩。

可如今天災人禍倏至,卻令波瀾巨浪平空再起……

終於,明白了嶽凝的笑,那冷入骨髓滲人心骨的笑……

她得逞了,久居太極宮的她,早便知道朝中臣子多有不甘之人,並非一個裴寂便可成氣,只要稍有風吹草動,民間朝裡便會騰起巨浪翻江……

真好一招孤注一擲,破釜沉舟!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留下供人傳言惑眾的「必遭天譴!」

大嫂啊大嫂,這……又是何必!

李世民時而清醒,時而昏睡,無憂日夜不離床畔,今日,卻著了簡單素雅的綾綃緞子,只挽一支飛蝶玉釵,端莊向太極殿而來……

李淵頗有些意外,太極殿中尚有裴矩、封德彝等武德舊臣。

裴矩年邁,但本性不改,由隋降唐後,由佞轉為忠耿,卻仍留有投其所好、見風使舵之好;而封德彝原是兩邊不靠,可多年來的有名無實,亦令心中多有不甘,此時見皇后前來,兩人俱有些拘謹,拜身見禮……

李淵望他二人一眼,方才道:「皇后今日怎有空前來?世民可好些了嗎?」

無憂恭敬回道:「已見好了,還勞父皇掛心!臣媳多日未向父皇請安,當真失禮了!」

李淵笑笑,有些許刻意:「你身體原便不好,也要多照顧自己,世民若是好些,你便去歇歇,不必掛念著父皇!」

「應該的!」

無憂不著痕跡地轉望向一旁兩人,掃視四周,卻不見一名宮女內侍,心中微有絲訝異,卻平靜道:「二位大人也在?」

裴矩與封德彝相互一望,封德彝道:「回皇后娘娘,閒來無事時,臣等便來與太上皇敘些閒話!」

「閒來無事?」

無憂微微一笑:「如今關內長安蝗災與日加劇,黎民百姓飢不擇食,陛下令開國庫賑濟,可其效微,想其中不免有中飽私囊者有待徹查,以除國家百姓之患,令災荒不必成難,這些日來,陛下有疾,魏大人與長孫大人全理朝中事務,正當上下求計、齊心抗災之時,晝夜繁碌、衣不解帶,二位大人到難得這……閒來無事啊!」

兩人心中俱是驟然一緊,清和婉約的皇后,音色柔和悅耳,卻方知道,如此平潤的聲音中,亦能刀鋒暗藏!

兩人一時怔忪不知如何答語,李淵卻迅速穩定下心來,沉聲道:「皇后,二位大人只是來與父皇敘事,亦為黎民擔憂,方才還與父皇說起,皇后說話……何必如此咄咄!」

李淵言語間明顯帶了責怪,無憂轉回眼來,神色仍然平和:「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臣媳身為皇后,雖是女流之輩,但天下興衰,亦有責在身,急於心上,言語之間若有何不妥,還望父皇多多包含!」

雖是客氣言語,卻不乏犀利話鋒,李淵神情略略一凝,想李世民重病在身,只聽說無憂日夜不離其身,今日卻突來到太極殿中,怕……不會是無意而為吧……

眉宇間有一分尷尬,望望無憂,眼神沒有絲毫閃躲,清眉秀目間,竟有少見的警告光色……

不由得心中一顫,一時不知作何言語……

無憂亦不願如此奪人,可如今李世民病重在床,朝中最是容易起伏動盪之時,若對此跡象知之恍若不見,只恐怕橫生變故,如此,做些警告,亦令他們不要多做其他想法、動亂人心……

這天下,仍還有人擔著!

太極殿氣氛倏然死寂,無憂低一低身,恭敬道:「望父皇好生歇養,臣媳告退!」

裴矩、封德彝連忙拜禮恭送,面面相覷,驚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