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貞觀之治之流言蜚語(2)

無憂若清湖水波晶瑩的淚,流轉如珠,在眼眶中漫漫凝成字字詰問……

李世民眼神驚凝,自己什麼都沒有說,無憂卻似看到了自己心裡……

李世民微微低下眼眸,嗓音沙啞:「他說……他……」

言到唇邊,竟自無法言說……

腦中如驚雷轟鳴炸響,李世民已不用說,已不需要說,一切都已寫在了閃躲的神情中……

「你……信嗎?」

無憂聲音輕弱,淚水蜿蜒成河,他信,否則如何會有這般悵然若失的痛苦表情……

「我……」

李世民迅速抬起眼來,微微一驚,剎那,僅僅剎那而已,無憂的臉,卻已黯然蕭索……

「無憂,我……我不是信他,我……」

「那是什麼?」

無憂心中痛楚蔓延至眼底成血,用力甩開他握住自己的手,秀睫顫若殘葉飄零:「若不是,你為何……不來問我、不告訴我,不……親近我?」

「無憂!」

李世民踱上一步,緊緊擁她在懷裡,不可否認,他心裡確曾有過陰影難以揮去,可那不是懷疑她,不是要相信那些話,只是痛悔,只是懊惱,只是責怪自己,為什麼……沒能好好保護她!

「很難相信……是嗎?」

無憂靠在他懷裡,健實溫暖,淚水滾熱在李世民胸口,燙傷心肺:「很難相信,一個好色之徒,會輕易放掉手中獵物,是嗎?」

李世民不語,更緊地抱住她,唇在她絲髮雲鬢間微微顫抖……

不怪他,真的不能怪他!如果是自己、恐也是很難相信吧?

無憂澀然一笑,淚水漸漸乾涸:「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水眸含珠帶露晶瑩,卻是沉暗無光……

李世民心底被敲擊般疼痛,無憂一字一句打在心裡,令他惶然無措。

說他信,可內心終有一絲疑慮難去,說他不信,可無論如何怎樣,他責怪的都不是無憂,而是自己……

沉默,只有沉默,緊緊緊緊地擁住她……

此事,事關何其重大,然若傳揚出去,自己名節反而是小,怕只怕這不過是別有用心之人,用來打擊逼迫李世民的手段而已!

那日在太極殿中,李淵及張、尹二妃顯然皆是瞭解的神色。

那麼要瞞,又豈能瞞得住嗎?

無憂獨自漫步在御花園中,心中焦躁難安……

畢竟,是懷了身孕,體力較之從前還是難支,走了一忽,便覺累了,向回行去,抬眼間,卻迎面走來三人,衣袂飄展隨風,卻有微微驚色瞬間掠過……

無憂亦是一驚,清眸掃過三人,異樣之感頃刻刺進心頭……

略略平靜下心神,低身道:「見過二位姨妃!」

身邊另一女子,錦綢絲衣紋繡豔美傲人的紅梅沁雪,眉眼描畫分明,垂下些微:「拜見皇后娘娘!」

聲音清冷,正是映了這衣裙繡圖的淑妃——楊如夕!

無憂示意她起身,眼光不易察覺的變換在三人臉上……

「皇后怎這般好興致?獨自散步在御花園呢?連個侍女也未帶上?」

尹德妃唇角含笑,卻無絲毫善意……

無憂一轉眼,輕聲回道:「今日天氣甚好,便隨意走走!」

語聲未落,清靜的眸流轉回楊如夕身上,審視地望著;她,如何會與這二人走在一起?

想著,心念卻不期然一牽,不興漣漪的眼,微微驚起波瀾數點,突地,頓時了悟……

她們——可皆曾是隋皇室後宮高貴的人啊!

尹德妃知無憂向來聰敏,望楊如夕一眼,楊如夕立時會意,忙低身道:「皇后娘娘與二位姨妃慢聊,淑妃失禮,先行告退!」

不及無憂言語,尹德妃便揉揉太陽穴處,輕嘆口氣:「不聊了,本便要回了,卻遇上淑妃,說了一會兒,可真覺有些累了!聽說皇后又添了身子,也快些回吧!」

無憂微微低眉:「送二位姨妃!」

隨意應上一句,搖擺身姿妖嬈,與張婕妤挽臂而去……

楊如夕看無憂一眼,略略有些不自然神情,再一低身施禮,亦匆匆而去……

無憂望著淑妃殷紅色錦綢如火,漸漸飄沒……

接近黃昏,東宮顯德殿有幾時安寧,來往之人不多,這難得清靜的時刻,也最是顯得蕭索……

東宮花園不比御花園巧妙精緻,卻也柳木成蔭,花草繁茂似織,遮遮掩掩,夕陽落日下,別是一番景緻……

爬滿蔓草青藤的石門,開啟十分沉重,推開一道狹長縫隙,透過昏黃微弱的光,一男子閃身側入石門當中,石門關閉,同時亮起昏昏弱弱的火光……

「這什麼地方?放我出去!」

從石屋深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聲,穿過幾道彎處,繞來繞去無規律可循,男子終在一處定下腳步,開啟一道破舊的木門……

「你到底是什麼人?」

自裡面衝過一人,緊緊拉住男子黑衣前襟,男子右手一揮,力道頗為深重,那人竟向後退了幾步……

「你到底是什麼人?到底要做什麼?」

仍不肯罷休,奪上前一步,男子眼眉立時結起,右手用力一掌,那人向後重重跌去……

「給我老實點!」

男子眼光在昏暗的火光照映下,尤顯得恐怖,深黑色眸子,偶爾閃過絲光亮,更加鬼魅:「邱盛?對嗎?」

那人驚恐地趴在地上,抬頭望一眼身前男子,頓感周身寒冷,卻正是天牢失蹤不見的邱盛!

「是……是又……怎麼樣?」

言語想要嘴硬,可聲音卻已顫抖如劇,黑衣男子只冷冷一笑,擲過手中紙包道:「先吃了,之後……我們再說!」

邱盛肚中也著實餓了,開啟紙包,裡面牛肉香氣更引得胃中翻湧如流,不顧一切地大口吃起來……

他自被從天牢中帶出,已兩天沒吃東西,黑衣男子見他餓極的樣子,不免好笑,令一國之君都一籌莫展的無賴小人,竟在飢餓面前如此輕易便束手就擒!

「吃好了嗎?」

黑衣男子走到邱盛身邊,蹲下了身子:「七日穿腸草的味道……如何啊?」

什麼?

邱盛口中殘餘食物一口噴灑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狼狽不堪地猛捶自己胸口,企圖吐出剛剛吃下的醬香牛肉……

「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要做什麼?」

邱盛聲嘶力竭地朝男子怒吼,男子冰冷漆黑的瞳眸深得如死去一般,令人心中畏懼油生……

黑衣男子揪住邱盛胸前衣襟,目光在昏黑石室中更如妖鬼:「要你說出……幕後真正主謀!」

邱盛身子一顫,觀看黑衣男子暗無光色的眼,唇邊卻略略挑起絲笑來,原來,他也想要查詢幕後之人!那麼,自己便不能死了?想到此處,適才驚恐萬狀的神情瞬間消散……

「原來你……也想知道那件事啊?」

聲音中不再有顫抖,反多了幾分不緊不慢:「可是……你為了什麼呢?為了當今聖上?還是……長孫家?總要……為了什麼吧?」

黑衣男子一拳打在邱盛臉上,怒道:「和你無關,想活命,便老實說了,饒你不死!」

邱盛冷哼一聲,略側起頭,揉揉頓時紅腫的臉頰:「哼!那麼……我們便來談談條件吧,如何?」

似完全忘記了什麼七日穿腸草,黑衣男子緊攥著拳頭,狠狠望著,到低估了這等無賴小人!

「什麼條件?」

黑衣男子拔出身上長劍,冷光一束刺眼,在死般的黑暗中尤顯得森寒……

邱盛慢撐起身子,唇角微牽,兩指合攏推開男子平直的劍,冷道:「將我……平安送出宮去!我自會告訴你幕後主謀送來的紙箋……都放在何處!」

眼光突地一轉,補充道:「對了!還有那個什麼草的解藥!」

黑衣男子悶哼一聲,手腕一抖,長劍揮挑開邱盛胸前衣襟,眼光如電:「跟我……講條件?哼!不給便不給,不給……就在此等死吧!」

一道光束收回到劍鞘,黑衣男子瞪他一眼,踹開身前破舊的木門,甩袖而去……

邱盛迅速自地上爬起,踉蹌幾步追至門口,猛力敲擊木門,大喊:「喂,你可想清楚!可想清楚,我若死了,你……你們什麼也別想知道!什麼證據也別想拿到,什麼也別想……」

聲音在邃長的石道中久久迴響,黑衣男子只若不聞,再沒有回看一眼……

兩名要犯橫死牢獄,一名失蹤不見,再有人煽風點火,暗中挑撥,朝中眾臣之間自然議論紛紛,雖沒有人敢公然說出口來,但私下裡,當今聖上為掩蓋事實真相而殺人滅口的說法甚囂塵上……

「聽說,死的兩人供認,長孫安業才是主謀阿!」

「嗯,失蹤那個據說要見皇后,說從前……有過什麼瓜葛!」

「然後突然就死的死,不見的不見了……」

顯德殿路上,幾人分別小聲議論,突地,身後一聲輕咳,才使這聲音戛然而止,幾人慌忙回頭看去,一驚,正是長孫無忌,面色嚴峻如霜……

「長孫大人!」

幾人略顯尷尬,互相望望,與無忌招呼。無忌瞥他們一眼,心裡翻滾浪濤洶湧,恨不得將這些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個個淹沒,可也只能暗暗沉一口氣,悶哼一聲,甩袖而去……

眾人松下口氣,再一側眼,裴寂已慢悠悠走了過來,面色表情輕鬆自得……

朝堂之上,仍就儘快處決安業一事爭論不休,原天策府僚自是竭力為李世民辯爭,而李世民與長孫無忌,則是默默無言,不久,便散朝了……

李世民單叫無忌來到麗正殿中,屏退左右眾人,不用開口,兩人便已心照不宣……

這件事情,絕不能再擴大下去,流言蜚語已然流散,然若成風,想來這剛剛穩固的山河,便要再起風煙……

「陛下,朝中……已有人議論,說……」

無忌稍一遲疑,終還是開了口:「說,是陛下……有意的殺人滅口!」

「哼!」

李世民狠狠拍打龍椅手柄,面色沉如黑夜:「朕,倒真想殺人!明明便知道誰是幕後真兇,明明就知道敵在何處,卻……沒有證據,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操縱一切!」

「陛下!」

「若是在戰場之上,朕,早將他們頭顱割下,管他證據不證據!」

「這……也是戰場!」

無忌見李世民激動,似要將壓在心底久久積蓄的煩躁盡數發洩出來,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這……是殺人不見血的戰場啊!」

李世民心中一顫,目光烈火著上一層冷淡,是啊,殺人不見血的戰場!自古遠遠陰險於真刀實槍的戰場!

「無忌,朝中之言可能控制?」

李世民冷靜下心,沉聲道……

無忌皺皺眉,略一思索,望君王一眼:「這,倒還好,朝中之人再怎樣還是有所顧忌,不會妄加胡說,倒是……」

無忌嘆一口氣:「倒是……這後宮之中,向來是是非之地,相互傳揚間,便會滿城風雨!」

李世民俊眉一動,後宮?後宮……該沒有什麼渠道來獲悉這件事情吧?心念一轉,如今時刻,萬事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才好……

晴天夏日的風,總是和暖,御花園百花爭妍奪秀,又是一年梔子花開,雖說‘如入薝匐林,唯嗅薝匐香,不嗅餘香!’,可若論嬌豔奇芳照眼,卻非榴花繁盛莫數……

楊若眉身著橙紅色曳地石榴裙,外罩件半臂薄紗長及足跟處披帛巾,榴花樹前,美人盈盈嬌立,景緻別添一抹瑰麗……

長舒口氣,難得心情這般大好……

萬籟俱靜中,輕微議論的聲音引得美人秀眉微蹙,尋聲而去,站在一樹榴花錦繡邊,沒有刻意躲藏,卻見兩名宮女,鶯聲輕細神秘……

楊若眉美目一凝,頓感萬分詫異,那兩名宮女,容色分明映在眼底,卻是貴妃與淑妃宮中貼身侍婢……

可想那兩人,平日裡水火不能相融,宮中內侍宮女更多有規避,彼此不相往來,這兩人……又怎會在此如此神秘?

「夫人!」

正自思忖間,卻是碧兒的一聲輕喚,楊如眉立時回過心神,平靜住臉色,端端立在原處未動……

那兩名侍婢倏地回過頭來,眼中驚慌只在瞬間隱沒,原來是楊若眉,臉上換了蔑然的神色,微微低了身子:「見過楊夫人!」

楊若眉輕輕點頭,示意二人起身,轉而望了眼碧兒,神色平和不動分毫,款步向芙蓉苑方向走去……

兩名宮女互望一眼,見楊如眉走遠,方才轉身去了……

楊若眉左右一看,來往之人甚少,花叢秀樹亦不算繁密,才略略側了眼睫,望向碧兒:「近來宮中……在傳說什麼嗎?」

碧兒眼神頓時一滯,垂了首,目光遮掩不住閃躲:「是!」

美人蓮步倏然停止,轉頭對向身邊俏婢:「什麼?」

碧兒秀眸小心四顧一忽,確信近旁無人,方才稍稍上前一步,在楊若眉耳際,聲音壓到最低,將事情簡略說了……

楊若眉玉指纖纖收緊,眼眉漸漸凝聚,靜止片刻,突地,調轉了方向……

碧兒緊步跟在身後:「夫人要去何處?」

麗眼一凝:「麗正殿!」

楊若眉來到麗正殿時,燕妃恰巧也在,恭敬行了禮數,望燕妃一眼,燕妃與無憂向來交好,楊若眉心中一思,想定是為了同一件事情……

三人只閒聊幾句,燕妃便去了,無憂望望楊若眉,既不是請安時辰,知她定是有事才來……

楊若眉亦望向無憂,目色卻是嚴峻:「娘娘最近……可曾聽說些流言蜚語嗎?」

無憂清眸水光微微一凝,笑容在唇邊僵持,此事,竟會傳揚得如此迅速,適才燕妃前來,亦是說起此事,卻不想,竟連不甚與眾妃往來的楊若眉都已然知曉,雖是傳得隱隱諱諱,但終歸免不了越發離譜……

無憂輕嘆聲氣,平和道:「清者自清,我所能做的,只是問心無愧,旁的事情非我能左右!」

無憂誠摯地與楊如眉對望一眼,許久再不曾言語,楊若眉心底湧起莫名所以的疼痛,如此旋渦風暴的中心,自己似皆能感同身受,而那時,給她內心唯一寬慰的人,便只有無憂,那麼此時呢?

楊若眉不覺間伸出凝香玉手,輕輕搭在了無憂手上:「若眉相信!」

只四個字而已,在無憂心裡倏然激起一陣熱流,望著楊若眉,清水眸子微微有絲暖意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