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後,李世民獨坐在顯德殿上,命人前去天牢提了邱盛。
面色嚴峻如霜,屏退身邊左右侍人,一國之君高高在上,邱盛跪在大殿上,仰頭仍無絲毫敬畏之意……
李世民盯望著他,心中總覺不對,想他一個曾經迫害過當今皇后之人,應該避之唯恐不及,如何會氣焰如此囂張?
莫不是有何把柄落在了這個人手上嗎?
想著,俊眉一蹙,卻再無其他表情:「邱盛,你可是……心有不服嗎?」
邱盛頭雖低下,眼眉卻是微微上挑:「回陛下,草民心服口服,更……死而無憾!」
君王冷峻的臉上微泛起詫異之色,隨即隱沒在眼角眉間深處。
死而無憾?如此大義凜然的四個字,自這個男人口中說出,聽起來竟是不堪入耳……
「死而無憾?」
李世民深吸口氣,竭力平靜下暗自踴躍的心:「既是死而無憾,又何以……要見皇后娘娘?皇后何等身份?豈是你說見便見?」
邱盛嘴角一拎,唇邊竟是冷冷的笑:「能與當今無比尊貴的皇后娘娘有過春宵一刻,又……何憾之有?」
一句話,如鳴雷巨響轟頂,君王之心倏然遭擊,震顫,地動天搖驚駭……
「什麼?你……你說……什麼?」
威武君王龍顏陰霜突降,騰地站起身來,極力按壓下心中憤慨,直指向跪在地上的小人:「你以為……朕……會相信嗎?」
邱盛仍是冷冷一哼,悠慢道:「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罷,哼……」
面目表情可惡到極致:「皇后娘娘左肩處彎月式痕跡,真是……別樣風情!」
李世民身子不易察覺地怔怔一顫,僵直在當地,過濾著眼前男子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被打亂的心神,慢慢條理,生硬硬壓下心中怒火。唇齒切切相擊:「哼!你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嗎?你為人心狠手辣,曾將皇后鞭打至遍體鱗傷,會看到……會看到皇后左肩痕跡,便想拿來大作文章嗎?」
「陛下所言極是!」
邱盛高揚著頭,仍不見絲毫畏懼表情:「陛下,草民不但心狠手辣,還……好色成性呢,想如此仙姿玉人落在草民手上……」
「住口!」
李世民努力平靜的臉色大變,驟然間風雨狂作,沉痛、懊悔、激憤,在心中霎那交疊,突感到周身麻木沒有知覺……
是啊……是啊……如此男人、如此小人,如此……清逸絕塵的無憂……
指節間攥出「咯咯」響聲,李世民眼前一亂,整個大殿空闊,頓時天旋地轉……
一切風暴皆不在李世民意料之中,邱盛揚揚得意的臉孔,即使殺了他,都不足以洩心中之憤。
可這等事情,何其嚴重,無憂的名節、大唐的聲譽,李世民心中亂作一片,無法平息的陣痛……
李世民命人將邱盛押回天牢,此案還未審定,李世民雖恨不得將他碎屍萬端,卻也一時動他不得……
回到麗正殿,面對無憂的心情,更加複雜難堪……
心疼,心疼那為自己受過的苦,為難,為難那難以啟齒的心中利刺……
心情越發喜怒無定,乾脆不再回麗正殿,免得身懷有孕的無憂,被自己鬱氣莫名牽連……
這些日,天牢竟成為他最常去的地方,男人的心理作祟,他迫切、不可免俗的想要知道真相如何。
可是,不能問無憂,不可以問無憂,若無此事還好,若真有此事,無憂情不可堪的情形,自可預見……
每次審問邱盛,李世民皆是小心翼翼,周圍近旁,不需一名守衛侍從,坐在龍騰椅上,隔著天牢鐵欄……
「你……便不怕朕殺了你嗎?」
李世民耐心有限,天子龍威赫赫……
邱盛隔著漆黑鐵欄,不禁冷笑:「呵,陛下自可殺掉區區草民,但……哈,卻怕殺不掉這段……陳年往事!」
李世民俊臉上表情堅硬如石,龍目一瞪,聲音滲出唇齒:「你……威脅朕!此事……你……還向多少人說起過!」
忍不住憤怒的揮拳而起,恨不得直接打過去,卻只能緊緊攥著雙手,平復著心中怒氣……
邱盛仍是冷笑,似毫不在意君王的憤怒。
李世民嘴唇顫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可是……
他是君王,必須理智,他是君王,必須依法辦事,他是君王、他是君王、一切皆因……他,是一國之君!
「朕,遲早一天殺了你!」
龍袍廣袖憤怒揚起,轉身而去……
裴寂奏疏之上,證據列舉分明,早可以審判斷案,可是,李世民明知安業等人,皆只被利用而已,若要牽出幕後真正主謀,恐需些時日。那麼,一干人等,便殺不得,自包括邱盛在內……
可是李世民心中計較,若留著邱盛,只唯恐夜長夢多,萬一他胡言亂語說些什麼,傳入他人耳中,朝中民間流言蜚語成氣,那時,又要無憂情何以堪?
想到這些,李世民便不覺得心痛如絞,不能面對無憂,卻更不想面對其他女人,多少個日子,只在書房之中暗暗嘆氣,內心感到空前煎熬……
李世民遲遲不判安業等人,不安的也不僅僅是自己而已;看似與世無爭的太極殿,忐忑的氣息亦暗暗升騰……
「怎麼這陛下,還未下旨處置謀反之人?裴大人,可還穩得住李孝常他們嗎?」
一女子聲音清若鈴音,在萬柳嬌花中,裙衣飄展如飛,眼神冷靜淡定,正是嶽凝……
裴寂輕嘆聲氣,回道:「總算還好,只是……陛下近日常常出入天牢,便怕夜長夢多,別……有何變故!」
嶽凝回身望裴寂一眼,豔美的眸流光冰冷無溫:「變故?死人……還能生什麼變故嗎?」
裴寂身子一震,望著眼前女人,不可否認有片刻驚懼……
嶽凝見他遲疑,解釋道:「裴大人,上一次你說,親信去天牢送飯,他們說起關於邱盛與……皇后之事,可是真嗎?」
裴寂點點頭:「對,劉德裕是那樣說的,而聽說近些天,陛下也常常單獨審問邱盛!」
嶽凝唇角揚起絲絲得意的笑,目光絕狠:「那麼,殺人滅口的……便不會是……當今陛下嗎?」
裴寂身子又是一抖,不解,即使是當今陛下又能如何?
嶽凝望他疑惑的神情,不耐煩地嘆一口氣:「所謂‘人言可畏’,有時……要勝過千軍萬馬呢,朝中輿論便交給大人了,這後宮之中,太上皇那裡,自有我與二位娘娘,如此事關大唐聲譽之事,到時候,不怕他不焦頭爛額,咱們的時機,也便到了!」裴寂頓時了悟,嘴角亦牽出些許笑意……
「記住!」裴寂剛欲轉身而去,嶽凝卻小心地叫住了他,囑咐道:「留住……長孫安業!這樣……才更有文章可做!」
裴寂點點頭:「老臣明白!」
天牢之中,一如既往黑暗不見五指。
夜深人靜之時,裴寂侍人照常送進精緻飯菜,李孝常與劉德裕亦照常大快朵頤……
「我說,還要在這鬼地方待上多久?」
劉德裕顯然已失去耐心,嚼著飯菜,不清不楚地含混出一句話來……
侍人冷冷一笑,向牢門口踱去:「不久了,馬上……馬上……便能解脫了!」
鐵牢門鋃鐺幾聲作響,關閉,劉德裕與李孝常對望一眼,侍人背影在黑暗的天牢中,陰森恐怖……
「這……」
覺出不對,李孝常立時扔下手中食物,衝向鐵牢門口,迅速抓住侍人右手衣袖:「裴……裴寂……裴寂這是要……要……」
「啊……」
身後劉德裕一聲淒厲叫喊:「這……這……有毒,有……毒!」
抓著侍人衣袖的手,慢慢鬆開,雙眼驚懼望著一張笑容扭曲的臉:「裴……裴寂……」
「哼!」
重重甩開李孝常緊抓的手,轉身而去,身後痛悔悽絕的叫喊聲,漸漸輕弱、微細、無聲……
侍人提著另一隻食盒,沿路來到邱勝處,黑暗的天牢中,無一點聲音,侍人點燃身邊燭臺,殘火微弱,藉著火光一望,臉色驟變,不禁大驚失色……
鐵牢鎖鏈完好無損,可卻已不見邱盛的人影,空空的牢房中,只有黑鴉鴉一片死寂……
侍人趕忙向天牢門口跑去,剛出內牢,便見幾名天牢守衛歪歪斜斜在外牢地上。伸手一探鼻息,氣息無異,只是暈了過去。
侍人抄起身邊黑鐵鍋中的水瓢潑去,潑醒其中一人,怒道:「怎麼搞得?什麼人做的?邱盛呢?」
那人揉揉腦袋,晃上幾晃,神志迷惑不清:「小人……小人不知阿,大人才剛進去,便……便有人自身後襲擊我們,黑衣蒙面,小人只看到一眼,便再不知了!」
侍人將水瓢狠狠甩在地上,沉一口氣,斜眼瞪向獄卒,獄卒連忙低下頭去:「我警告你們,莫要透露出一字半句,這樣有財大家便一起發,否則……哼!你們私縱他人入牢,亦是死罪!明白嗎?」
獄卒趕忙低身,頻頻點頭:「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那就好!」
侍人一瞥眼,甩袖而去……
劉德裕、李孝常橫死天牢,天牢守衛雖是不明不白被人擊倒,可卻也有了謊稱不知的理由,朝堂之上,氣氛倏然凝重……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之上,掃視坐下每位表情,冷冷的眼神,深不見底……
眾臣你一言我一語,躁亂在朝堂之下,李世民緊緊攥住龍椅座柄,胸口說不出的憋悶……
裴寂見情勢已達高潮,眼角一橫,方才上前道:「陛下,老臣認為,如此證據確鑿之事,陛下卻遲遲未下旨決判,多有不妥,如今再有逆賊橫死天牢、失蹤不見,這……還望陛下下旨,早日懲處長孫安業,以免再添枝節!」
李世民悶哼一聲,低沉道:「哼!只怕此事……還需進一步查明,以免叫真正幕後兇手逍遙法外!」
裴寂蒼眉一挑,冷道:「陛下,老臣聽說……那牢中無絲毫作案痕跡,人便不明不白死去,不明不白失蹤,還聽說那失蹤之人……曾說出了什麼大不敬之言,這……還望陛下明鑑,早日嚴懲謀逆重犯!以塞民間攸攸之口啊!」
大不敬之言!
李世民心底一股潮流倏然翻滾,裴寂冷笑的表情嘲諷,顯然含了其他用意;李世民舒一口氣,強自鎮定下心中怒氣,狠狠道:「裴愛卿聽說的……還真不少!」
亦是一語雙關,兩人對視間,眼光刀鋒不見一絲退避……
朝堂中氣氛沸騰聒噪,無憂照常去太極殿請安,自那日後,已被多次拒之門外,可今日,李淵卻召見了她,身邊除了二位美妃如昔,還多了熟悉冷漠的嶽凝……
向李淵和二位美妃行過禮,無憂略一側身,亦是恭敬道:「大嫂……」
嶽凝起身,回一大禮:「民女拜見皇后娘娘!」
「大嫂快不必多禮!」
無憂趕忙免去,言語誠摯溫和……
李淵輕咳一聲,對向嶽凝,溫言道:「是啊小凝,都是一家人!」
轉而再向無憂望去,眼中光芒瞬間冰涼:「無憂,你近日來得正好!父皇……正有話想要問你!」
無憂神色一晃,李淵如此表情,令心中莫名不安:「是,父皇請問!」
李淵捋捋花白的鬍鬚,嚴肅道:「周姜正母儀的典故……皇后可知道嗎?」
無憂一怔,她自小熟讀經史典籍如何不知?
想李淵更不會無故發此一問,略略低眉,和順道:「回父皇,‘周姜正母儀,國人盡被恪’,乃是講,周朝王季母親、太王妃子太姜,她一生貞節孝順,以身作則,教育兒女,從不違反婦道,故,太王做任何事,都會與她商量,因而人人稱讚!」
「不錯!」
李淵緩緩站起身來,悠慢幾步,走至無憂身前:「此便是母儀天下的風範!從不違反婦道,從無……任何事隱瞞丈夫公婆和孩子!」
無憂抬起頭,秀目水光微微結凝;只見李淵目光堅持逼視,繼續道:「所以……皇后要以古人為榜樣,貞節孝順,不要隱瞞了什麼,而……有損到皇家聲譽!」
無憂心頭一震,李淵明顯用意的眼,令得全身不由得微顫,貞節孝順?有損皇家聲譽?多麼嚴重的字眼!
無憂細細思看李淵的神情,迷茫不解,貞節孝順?
自己有何不貞節孝順之事,引得他用如此警告的目光盯看著自己?略略側目,兩旁著有意味的眼光,亦囂然諷刺……
無憂肯定,一定有事發生!細細想來,李世民近些天的失常,是否也並非無意而為呢?
心中莫名慌作一片,手掌心中滲出絲絲涼汗……
從太極殿出來,無憂心中久久不平,直走在回往麗正殿的路上,腳步緩慢沉重,李淵警告的口吻,張、尹二妃揚揚得意的表情,以及嶽凝饒有意味的冷笑,都叫無憂心裡莫名不安……
她從沒覺得,太極殿到麗正殿的路,有那麼長,似是走了許久許久,方才到了……
宮女內侍在殿口站做一排,恭敬行禮,無憂一見,便知是李世民已經回來,並且,怕是心情不好,免去眾人禮數,緩步走進殿中……
果然,李世民一襲朝服未去,站在視窗,望著園中一樹棠梨,怔怔出神……
無憂走到他身後,輕喚一聲:「陛下!」
如棠梨花飄落如雨,心中沁入一絲甜意;李世民回過頭來,臉上倦意驚人深刻……
「陛下!」
無憂清眸中有微微驚動,秀眉蹙結,如削玉手撫上他疲倦的臉:「陛下,何事這般憂煩?」
李世民深深嘆一口氣,冰涼的手,輕攬住無憂薄紗朦朧的肩,卻不語,仍望向窗外暗香漂泊的棠梨花……
無憂站在他身旁,細細思看他臉上神情,俊長的眉蹙起心事重重,眼中鷹銳精光再無鋒芒可循,這……究竟是怎麼了?
近些天來,他都是這樣的表情,每日下朝都會來到麗正殿中,話卻是不多,待到天色一晚,便藉口匆匆離去。
也聽說並未臨幸任何一宮,而是獨自待在書房之中……
為什麼?到底是什麼事情,令得他如此煎熬自己?!
「是……因為我嗎?」
無憂心中有無端端的感覺,最近太多事情都與長孫家有關,今日太極殿中怪異的一早,也使得無憂心中頗多猜測!
貞節孝順、皇家聲譽!這種種字眼迴響在心裡,竟又是一陣驚動!
李世民暗淡的眼中,亦掠過一絲光芒,卻是沉痛的、懊惱悔恨的,不語……
無憂心中驟然一抽,不語,他為何不語?沉默,他為何沉默……
「真的……是因為我對嗎?」
無憂倏地閃身至李世民身前,掙脫開他輕輕摟著的手:「到底……是什麼事情?」
面對無憂突然嚴厲的眼,李世民一怔,措手不及……
無憂心底重重一擊,李世民瞬間變換的表情,閃躲逃避,似已不用再說……
「貞節……有損……皇家聲譽!」
無憂字字切切滲出唇齒,回想起那日李世民追問邱盛,之後便如此焦慮、如此神志迷離,怎不令她聯絡起樁樁件件,不難得出結論……
「邱盛!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