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雨深,夢驚魂(1)

「娘!有人推我!」

承乾瘦小的身體突然撐直,黑亮黑亮的眼,如他父親般閃爍如電:「若不是……那個叔叔,承乾就再見不到娘了!」

窗外突起一聲巨響,雷電轟鳴徹天驚動,案几屏榻、桌椅陳設,具在雷電風雨中微微震動……

無憂心裡「噔」的一抖,握著承乾的手,莫名潮溼:「有人……推你?何人?又是誰……救了承乾?」

烏眸中點出些許戾色,承乾薄唇一抿,像極了父親:「我沒看到是誰,我站在那裡,和青雀、和麗質,我是大哥,我站在他們中間,拉著他們,其他弟弟妹妹都依在各位姨娘身邊……」

承乾聲音漸漸微弱,眼神不經流出一絲感傷,無憂心裡一疼,將承乾緊緊摟在懷裡:「是爹孃不好,不能……在你們身邊,娘不好……」

「娘沒有不好!爹孃有要緊事要辦,承乾知道!」

承乾依在母親懷裡,格外溫暖:「娘,我一點也不羨慕他們,一點也不!因為只有我娘……能和爹在一起,娘雖沒有說,可我知道娘是和爹在一起,才會……拋下了承乾!」

無憂心口緊緊一抽,不是傷勢的抽動,而是內心強烈的震動,他的兒子,似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雙手更緊地摟住兒子,想給他更多更多的溫暖,卻也似不能彌補……

「娘,外面突然衝進了好多人,爹的衛兵圍在我們前面保護,麗質哭了,楊姨娘蹲下身子摟著她,青雀害怕,鬆開我的手躲去了楊姨娘身後,我站在那裡沒動,面前的衛士一個個倒下,血都濺到了我身上,一個女人持劍刺向我,我睜著眼,可就是一動不動,我也真的害怕,娘,承乾是不是很膽小?」

講到一半,承乾突然望向母親,母親溫適如水的目中,萬般慈愛:「不!承乾很勇敢,很勇敢!然後呢……」

承乾笑了,今晚第一次笑:「然後……承乾拔出了爹送承乾的金刀,想……像爹一樣,可是……」

眼裡重又罩上戾色,陰暗如不是他這般年紀:「可是……身後突然有人推我,很重的一下,我跌倒了,那個刺向我的女人動作更快了,我倒在地上,害怕極了,一動都動不了,承乾當時好想娘,好想……我以為就再見不到娘了,一個叔叔突然從旁邊過來,隔開了那個女人的劍,那個女人似乎有一些意外,手上不穩,劍便被挑了起來,飛上了天,直直向我紮下來,那個叔叔想要抱起我,可那個女人又出手攔住了他,那個叔叔一手與她打在一起,一隻手只得推了我一下,我的身體避開了劍,可是……」

眼眸中驚恐猶在,顫顫一抖:「可是腿上突然好疼,我低頭一看,劍就插在我的腿上,流出好多血,娘……」

承乾儘量表現得堅強,可面對母親,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娘,有人推我,真的……有人推我!有人推承乾!」

無助天真隱帶著痛恨的嘶喊,無憂聽在耳裡,驚在心中!

她相信承乾不會說謊,說這樣的謊也沒有意義,承乾已是不小的年紀,該也不會說錯,可……是誰呢?會是誰在那般混亂之時,要去加害一個孩子呢?目的……又是什麼呢?

「承乾,告訴娘,你……一點都沒看見嗎?一點……都沒有嗎?」

抱著承乾的手,突有一緊,目光凝聚不敢移視……

承乾搖了搖頭,已平復下不少:「沒有,只是有一股桂花的香氣,好濃的飄過來,然後我便摔倒了!」

桂花香氣!

無憂心中一顫,如雨打風吹般生冷生冷,屋外風雨亦似天神咆哮,滂沱豪放;一場屠戮剛剛於鮮血橫屍中平息,另一場戰役,卻於雷霆風暴中驟然而起……

無憂單薄的衣隨風生寒,她恐怕——這場戰役並與硝煙戰火無關……

承乾畢竟還小,當時又是混亂,無憂亦不能從隻言片語中猜測那人是誰,可當時,東宮與齊王府之人衝入天策府、亦如玄武門的血雨腥風,無憂卻能夠想象!更能肯定,那救承乾一命之人……定是柳連!

無憂哄承乾睡下,才由侍女扶著回到房中,李世民早已回來,坐於昏弱的燭火旁,房門開啟,狂風急雨撲入,吹散滿屋焰火幽光……

李世民風俊的眼暗淡無光,濺入的冷雨寒風撲打在臉上,亦未覺得冷……

「怎麼了?臉色這樣差?秦將軍他們……說了什麼嗎?」

無憂一聲關切,李世民才回過神來,眸光掠現一抹溫柔:「沒什麼,來,我扶你去床上,最近可勿要多行動了,早些把傷養好才行!」

二人進內室,侍女知趣地退下,無憂在床邊靠好,李世民為她蓋好絲錦綢被,正欲起身寬衣,無憂卻突地拉住了他,目色如水溫馨:「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不然……你一定睡不好,我也……會睡不好!」

無憂柔軟細膩的手,微微發涼,李世民眸光一滯,悵惘微浮在眼底,許久才緩緩坐下身來,反握住她,摩擦出掌心暖和的溫度……

「想瞞……都瞞不了你!」

嘴角略抽起愛惜的弧度,將她的手,放在唇上輕輕一吻,雙目緊閉,收斂住萬般情緒……

「這個是當然,都……寫在這了!」

無憂細滑的指,點在他眉心深處,撫平之間叢生的痕跡:「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許久,屋中皆是一片靜默,燭光搖曳如幻,浮影深沉幽寂……

「大嫂和承儒……不見了蹤影!」

如海邃遠的眸裡寒光拂過瞬間,剎起波雲浪卷……

無憂清淨的眼池亦起波瀾萬頃,定看著他越發收狠的眼,心中寒風如劇;她知道,在這過去的一天裡,發生了很多,血戮從未曾停息,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的十個兒子,皆為「承」字輩親王,下令一概處死,清除出皇家屬籍,而承儒,便是嶽凝的小兒子……

無憂默望他許久,在他的眼中,分明隱有殺氣,騰騰未消……

無憂握住他著手,微微一收:「就……讓他們走吧,一個女人、一個孩子,又能……成何大事?」

李世民側望向她,眸光似鷹鋒銳非常,深情的目中,戾氣縱橫如刀,齒猶切切:「斬草就要除根,趕盡便要殺絕!」

涼無情意溫度的一句,令無憂不由得心悸,清和透亮的眸掩不住其間驚凝的光……

她知道,自古皇家奪嫡,皆難免如此,留下後人,便會有重結舊黨作亂之危,這……自己絕不能阻止,怕也阻止不了……

望著李世民決狠鋒利的眼,亦有驚懼,無憂心底澀然一嘆,她想……她能做的,只是給他安慰、安寧和安心的慰藉,如此而已……

於是,轉開了話題:「承乾……有沒有和你說起他如何受傷?」

李世民搖搖頭,仍在思索中沒能脫離。無憂見狀,實不忍再惹他煩心,承乾的事情,還是自己多為留意吧。但,有一人,她卻不得不此時提起……

「承乾說,當時有一劍刺向他,救他的……是一個叔叔,我想……該是柳大哥……」

李世民轉眼望她,唇角微牽,卻被無憂纖凝的指按住薄唇:「柳大哥……為何會入齊王府,我尚不知曉,但,他卻絕無害你之心,幾次冒險傳訊,出手相救,怕都是你……所不知,烈馬之時,可記得你說我似有預料,為你備了匕首,這種事,又哪裡是我能預料?再有暗人所在、鴆酒毒害,樁樁件件,無不是有心幫你,之所以不說,一怕府中耳目眾多,二也怕不足取對方信任,所以……二哥,你……非但不能責怪於他,還應該好好的謝謝大哥,也希望你……不要再對他有任何偏見……」

李世民輕拿下她細緻的手,指尖仍有些微涼,望向她,眼中情意瞭然:「這個……我早已知道……」

「知道?」

無憂詫然,李世民卻終有一笑:「嗯,在我中毒那夜,他……曾想救我!串聯一下之前發生的事情,也就不難想象了!」

無憂剛欲再言,李世民卻突地直起了身子,眼凝在一處,約有半晌,才站了起來,放開她的手,神色匆急:「不行,我要去找下無忌,無憂你好好休息,千萬別等我!」

「可外面雨還那麼大,你昨夜便沒睡了,這樣怎麼行?」

無憂拉住他紫金色滕紋衣袖,猶顯威俊的背影,隨燭光一晃,紙醉金迷……

「定要……抓到他們才行!」

可以想象,他的目光定是決冷的,無憂輕鬆開他的衣袖,眼神迷離,突然看不清他的心和他急去的背影……

窗外,依然風雨狂嘯,雷聲嘶吼開沉沉夜茫,真希望一切都能儘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