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雨深,夢驚魂(1)

李建成、李元吉被殺,玄武門中殺戮戛止於此……

數百步外,陰陽兩重世界,海池湖畔,陽光映水燦爛,點點光暈躍然出耀眼奪目的金,池上風光旖旎,泛舟欣賞觀望,到讓李淵心中沉靜不少……

想想這麼多年,建成、世民、元吉,自己最看重的三個兒子,你爭我鬥,越發激烈,而自己身在其中,盡力保持平衡,可終也不懂,對於世民,總有更多的猜忌,難道一旦坐擁天下,父子君臣間,為父的便不再慈愛,為子的便冷漠無情,為兄的疑神疑鬼,為弟的麻木不仁?

李淵深深一嘆,他孰能不知世民之能,可他身上未免殺氣太重,治國終要以文勝武,方能長治久安,所以……

李淵喝上口茶,望望身邊笑語盈盈、媚態橫生的年輕美妃,心中篤定,無論此事是真是假,自己既要有分明的立場,恐便要放棄些尊嚴了……

哼!建成,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

「嗯?」

李淵眼眸突地凝住,一陣馬蹄聲起,與身邊大臣、如玉美妃,同時回眼一望,岸上一隊兵衛林立,全副武裝,盔甲晃著日光耀耀生輝,寒光殺氣洶湧如濤,為首之人黑麵闊鼻,分明是那日搶三關、夜奪八寨的尉遲恭!

李淵園目倏地一瞪,隱隱抽動,心知來者不善:「尉遲恭,你等來此……有何意?」

李淵儘量保持冷靜威儀,尉遲恭卻雙目寒厲,毫無一絲隱諱客氣:「回陛下,太子、齊王作亂,已被秦王……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特令臣……前來護駕!」

一言驚起波濤萬丈,海池碧綠突有如墨汁潑灑,舉兵誅之……舉兵……誅之,久久在海池上空迴盪……

張婕妤、尹德妃美目中乍現驚惶,全身抖動如置身冰天雪地。李淵濃眉劇烈抽跳,雙唇麻木,語音都有了顫動:「誅……誅之!怎……怎麼會發生了這樣的事,怎麼會……」

李淵心中寒冷一片,想他們可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即使偶有爭端,卻不想竟真到了這等地步,失神的眼,茫然掃向眾臣,晃晃落魄:「此當……此當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裴寂向站在太子一邊,倏聞此言,尤在驚訝中未能回過神來,蕭瑀與陳叔達互望一眼,忙回道:「陛下,太子、齊王於大唐基業功勞實在有限,更嫉妒秦王功勳,屢生殺心,多有不義之謀,而秦王……率土歸心,天下靜穆,陛下……當以太子命之,今則定能無事!」

李淵眼眉一立,頓對向二人,哼!好兩個見風使舵之徒,幾時就站到了世民一邊?虧朕還當你們心腹重臣!

李淵心中氣血奔湧,但轉望向尉遲恭若牛鈴圓瞪的雙眼,心裡亦不禁顫抖,不寒而慄……

世民,真好個李世民啊……

李淵按下口氣,也是無可奈何:「好!此亦朕之……夙願!」

話音冰冷,「夙願」二字切切沉重……

尉遲恭聞言,便自李淵處討了手令,以安正在天策府廝殺一團的東宮、齊王府兵馬,畢竟以天策府幾百之人,恐難以支援太久……

李淵蒼老的手抖如枯枝,無奈心痛如絞,寫下了字字血恨的手令……

天策府亦是血光喧天,與玄武門無異,馮立、薛萬徹等人攻不進玄武門,便轉而率兵攻至天策府,與府中幾百之人,混雜廝殺,直見到李淵手令和太子、齊王人頭,方才止兵歇武,仰天而望,也算是盡忠了……

人心散如水洩,再難聚合……

無憂臉色如紙,胸口烈烈劇痛,灼燒之感在全身橫竄漫流,滲出冷汗如水流淌,但,她還是堅持到了最後,與李世民緊緊攜手,以慰眾將血染鐵盔、以命相搏之義!

一場血腥過後,天空亦被染成了紅,進而黑,進而無色……

整整一天的屠戮,雷聲轟鳴,仍似戰鼓擂擂驚天,豪雨滂沱,粗亮昏瞑於天地塵寰,洗去了玄武門潑剌的血戮……

一切似歸於平靜……

鋪天蓋地的雨聲,抽打著漆紅色窗欞,令疲憊的人睡不安穩,凝眉間,已睜開若皎月清潔的眼,將欲起身,胸口一陣劇痛,卻又迫得躺回到床上……

「無憂!」

「娘……」

身邊一片關切之音,無憂這才自混亂的意識裡,憶起之前一切情景,心中仍難免一悸……

「娘!」

麗質杏眸中淚水汪汪,帶著哭腔趴在了母親身上:「娘,昨天有好多壞人,麗質害怕!」

無憂輕撫女兒的頭,目光一掃,卻突地一顫,驚望向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自己的深情男子,目光凝滯:「承……承乾呢?」

「大哥受傷了,被壞人弄傷了……」

「麗質!」

李世民趕忙打斷天真的女兒,麗質若無憂清潔明亮的眼,無辜眨動,更緊地依向母親……

無憂強撐起身子,美目若碧水起瀾,晶晶點點在李世民臉上:「承乾怎麼了?傷在了哪裡?重不重?」

李世民見她切急,忙扶她靠好在床邊,安撫在粉頰上輕輕一吻,女兒便被擠到了一邊:「無憂,沒事,他傷到了腿,暫時不能下床走動,你別擔心了,好好休息,御醫說,你有些拉傷,還要靜養才好!」

「我要去看看承乾,不然如何能靜得下……」

無憂說著,便拉開綿金色錦被,絲紗柔軟輕細,貼著婀娜纖楚的玉體,越顯單薄……

李世民趕忙摟住她,不令她起身,無憂卻是一掙,牽動了胸口熱辣的傷處,忍不住輕呼一聲,李世民立忙鬆開手,不敢再強扭她,無憂忍住劇痛,竟下了床來,身如靈鳥羽毛飄落,略略一晃,李世民趕忙上前扶住……

青雀亦跑過去,拉住母親的手:「娘,青雀也摔了一大跤,摔破了腿都沒哭,也沒有不下床呢,青雀勇敢嗎?」

無憂攥了攥青雀的手,勉強一笑:「勇敢,青雀好勇敢!」

無憂並不急給孩子更多鼓勵,便朝門口走去,卻迎面奔進一名侍從,匆忙向二人見了禮:「秦王,尉遲將軍、秦將軍求見!」

李世民俊眉一牽,雙眉之間隱了難色,無憂瞭然地望他一眼,輕抽出被他緊握不願放鬆的手,向身邊侍女點頭示意,侍女忙過來扶好王妃……

「你去吧,我自己去看承乾便好!」

無憂唇邊再牽不起一絲笑意,不因身上疼痛,只因那念著兒子的心……

李世民捋了捋她臉邊散著的絲,心疼愛惜,鄭重吩咐向侍女:「嗯,定要……小心伺候王妃!」

無憂來到承乾房裡,飛濺的冷雨穿透半啟的漆窗,沾上承乾紅錦色床被,承乾靠在床邊,眼神輕落於母親臉上,小小年紀,竟似看破了很多,眼神空濛悵惘,看在眼裡,更令人憐……

「承乾,怎麼不讓關窗呢?雨都濺到被上了!」

無憂輕輕撫摸兒子的小臉,眼中抖動著疼惜的光:「娘去關上好嗎?」

「不,好悶!」

承乾終於開口說話,微一動彈,似又牽扯了腿上傷口,靈眉間微有一皺。無憂忙安撫他坐好,擔憂的眼,強抹上溫和的笑:「好,不關,那承乾和娘說說話可好?」

承乾烏亮的眼定在母親溫切的臉上,傷口似也不那麼疼了:「好!」

無憂柔然一笑,向身後侍女輕聲吩咐:「去外廳候著吧!」

說著,便拉過承乾的小手,掌心微微發燙:「這……是不是發燒了?娘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