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隱躲在角落裡,看著那緩緩而去的華貴馬車,深凝起了眉心……
就如李世民所料,此時去請戰,李淵定是不會準的,只說還要再行斟酌一番,想那劉黑闥重結舊黨,敗軍之將怎是足懼,又何須斟酌?只恐怕李淵要斟酌的,不是劉黑闥,而是自己吧,他想……
李世民與無忌同回到天策府,看過無憂後,便一頭扎進了書房,一切既誠如二人所料,也便沒有了那許多驚訝與失望之色了,如此一來,反更感到輕鬆下不少……
「好了,我今天不和你說劉黑闥的事情,倒想……和你說說另一個人!」無忌小心地開了口……
「另一個人?誰啊?」
「柔兒!」
柔兒!
李世民心中倏然一顫,從無忌神秘的複雜表情中,他似已看出了什麼,也大概猜到了無忌的一些意思,想想柔兒初來之時,自己也曾是警惕過她的,不過,這個丫頭看上去倒還安分,又頗為懂事,在自己與無憂產生誤會之時,還幫助過自己,倒也逐漸使自己忘記了她原是來自東宮之人!
可現在,經無忌這樣正式一說,李世民心下一想,該不會是沒有原因的吧……
「你……發現了什麼嗎?」李世民輕問……
無忌點了點頭,便將那天看到的一切,從頭到尾一一講給了李世民,李世民認真聽完,卻也沒有顯出特別意外的神情,這……哼!也正是他當初所料!只不過,這麼久來,陰柔非但沒生起過什麼事端,還一直小心謹慎地做人,精心地侍候無憂,不該問的從不問,不該說的也從不說,在無憂身邊,也向來體貼入微、細緻周全……
李世民一時,倒生了些猶豫……
「怎麼?你不相信?」
無忌訝異地望了望李世民,可沒想過他竟會是這樣一副表情……
「倒不是不信,只是……」
李世民頓了一下,亦望向無忌:「只是,她好像並沒有,生出過什麼事端吧……我倒還覺得她挺懂事的……」
李世民對於陰柔那段日子的幫助,顯還是銘感於心,也便怎麼看,她都不像是個要害自己之人,可無忌卻並不知道這段淵源,微皺起眉頭,心思卻轉到了別的地方……
「你……該不會是……對她……」
「你想哪去了!」
無忌話未說完,李世民便已猜到了他下面的言語,忙回身打斷了他:「沒有的事,別瞎說,我跟無憂剛好,你這個做哥哥的,唯恐天下不亂嗎?」
無忌躊躇一下,輕低了眉,抬眼瞄了瞄李世民,卻又馬上低下,隔了許久,才小聲嘟囔了一句:「其實……其實也未嘗不可啊……」
李世民一驚!未嘗不可?他斂起眼眸中隨意流散的目光,定凝在長孫無忌臉上,未嘗不可!沒想到……他猶豫了這麼半天,卻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是在說……未嘗不可嗎?
李世民茫然自問:「你……你說……什麼?長孫無忌!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你可是……無憂的親哥哥啊!」
李世民不解而震驚地頓著語音,回問起自己的大舅子,可長孫無忌卻只是微低著頭,不去看他幾欲崩裂的眼睛,他何嘗不希望,李世民只屬於妹妹一個人,但,那又可能嗎?既是不可能,那麼,利用一下這種不可能,化被動為主動,又……有何不可?
「我沒說錯,你也沒聽錯!只是……把她變成自己人,對於你來說……我想……並不難吧……」
變成自己人!
無忌的話簡直越說越離譜,令李世民驚詫了凝緊的眉心,一扯一扯地顫動著……
懷疑陰柔,那……把她遣走或是提防著便是了?又何必要如此做呢?再說,自己乃身經百戰的堂堂王爺,難道還會怕了個弱質女流不成?
無忌的話,令李世民一時無法理解……
「長孫無忌,你知不知道無憂懷著身孕,這次反應還特別劇烈,你這個當哥哥的,卻讓我在這個時候,去做那樣的事情!好,就算不說無憂,咱們就事論事,她一個小丫頭,難道還怕了她不成?把她遣走,或是提防著不就行了!」
李世民激動得言語咄咄,對於無忌的話,他顯然並不認同,無忌也早想到了他的反應,不然,也不會有那麼久的猶豫,故,面對他難以置信並略帶責問的眼神,亦沒有顯得特別慌亂,反而聲勢逼人起來:「你以為我不疼妹妹嗎?別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愛她,可我是從大局考慮,不錯,你可以遣走她,但,怎能保他們不生出其他計策?到時候就又變成了敵暗我明,不錯,你也可以提防著她,但日子長了,她也定會有所察覺,到時候還是一樣地會打草驚蛇啊!但,如果……她變成了自己人,那麼……天策府若要有何不測,於她……又有什麼好處呢?況且……如果她……動了真情,說不定,還能幫到咱們啊……」
李世民略做一怔!眉宇間的薄怒,似疏散開些,凝神而思,敵暗我明,是的!無忌的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以後的日子,恐還會有更大的波瀾也說不定,雖說利用一個女人,終歸是有愧於心,但若真是到了暗流洶湧之時,卻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
「況且……把她變成自己人……也不一定就要去傷害無憂啊……征服的過程,往往比結果要重要得多!」
長孫無忌見他似有動搖,忙又添上一句……
征服的過程!
李世民再一蹙眉,心念斗轉,是啊,征服的過程!他的嘴角,無意揚起些微笑紋,眼神亦明瞭得暈開了光……
陰柔回到天策府中,亦如每次般心神難定,那瑩玉晶透的瓶子中到底裝的什麼,她並不知道,可嶽凝交代的話,卻在她心中微微流漾,對秦王說了那些話,再把這個瓶子交給他,他就會別樣看待自己了嗎?就會在呵憐王妃之時,也餘給自己一些溫柔了嗎?
她緊緊攥住那精小的瓶子,猶豫之意還是漫過了滿心期許,先留著吧,在自己還能控制住感情之時……
無憂睡過午覺,便打算到花園走走,總待在屋子裡,感覺整個人都懶散了,剛剛走到迴廊,便被不遠處一陣歡愉的嬉鬧聲,引去了目光,朝旁看去,正是奶孃帶著承乾在小院中玩耍,旁邊還盈立著一名女子,輕輕淺笑,哄逗著承乾,那個背影妖嬈多姿,聲調柔美輕盈,仔細看去,卻竟是韋妃!
無憂秀眉微蹙,韋妃臉上,掛著她見所未見的和藹溫潤,笑得,也是那樣由衷,時而輕拍承乾的小臉,時而拉起他的小手,媚色的眸中,再不是冷豔的光華,反柔和舒適得如春風拂面,惹得承乾開心地笑著……
「承乾……」
無憂慢走過去,輕喚一聲,小承乾轉眼看到母親,自是喜出望外地撲了過來,晶亮的眼中溢滿了歡喜之色,無憂輕撫著他的頭,慈愛地笑:「承乾在跟韋姨娘玩嗎?」
小承乾點了點頭,張開雙手,撒嬌地硬要母親抱他,無憂正要伸手,奶孃卻趕忙走了過來,輕哄著承乾:「來,奶孃抱啊,孃的肚子裡有小寶寶在睡覺呢,承乾乖……」
「不到四個月而已,還沒有到……不能抱自己孩子的程度吧,王妃還是趁著身子輕,多陪陪兒子吧,不然日後……就更是有心無力了!」
韋妃對無憂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冷淡,臉上亦早不見了溫柔平順的微笑,這樣變化莫測的神情,週轉於她和李世民之間,無憂尚能理解,可此時的韋妃,卻讓她不懂,她如此地厭惡自己,可為何會對自己的孩子,流露出那麼多關切和體貼呢?她的那句話,雖說仍是在針對自己,可這一次,無憂卻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妹妹這話說得是,倒是我疏忽了……」
無憂的語氣,亦不冷不熱,身子略低,拉過了承乾的小手,眼中慈愛的光華,凝落在承乾臉上,微微而笑:「承乾,想娘了是吧?來,今天娘來陪你玩吧……」
承乾聽了,自然開心地笑了起來,摟住無憂的脖子,稚嫩的笑聲,也令無憂的心情疏朗了許多,而韋妃卻沒再言語,輕轉過身,去了……
「你站住!」
韋妃正要離開,一個清冷凌厲的聲音,卻突地自身後響起,含著股懾人的寒氣,劃空而過,打破了這安靜寧和的氣氛,韋妃頓停住腳步,微微回身,無憂亦直起身子,抬眼望去,兩人的臉上,俱都是不解的神色……
「楊妃妹妹?什麼事,惹得你這般氣惱?」
無憂只見,正是楊如夕揚袂而來,臉上滿覆著層層薄怒,似是興師問罪般叫住了韋妃……
楊如夕這才看到無憂,倒先略緩了情緒,聲音亦平復下些許,微欠下身子:「原來姐姐也在,如夕冒昧了,可是……姐姐您不知道,我今天……一定要問一問這個女人,為什麼要傷害恪兒!」
恪兒?
無憂一驚,忙是側看向韋妃,清透的眸,流轉出驚凝的光,定看著韋妃亦滿佈疑雲的臉,媚眸微轉,卻不見任何慌亂:「楊妃姐姐在說什麼?恕妹妹愚鈍,怎麼……」
「說什麼?你該比我更清楚吧?」
楊如夕依然激憤地打斷了韋妃,臉上霜雪勃然凝結,寒氣慄慄逼人……
無憂見了,忙將承乾推給奶孃,輕哄了兩句,便走過去拉住了嗔怒的楊如夕:「妹妹先不要氣,倒先說說,是怎麼回事?」
楊如夕望向無憂,看到無憂臉上真摯關切的神情,眉宇間卻更添了些悲切,綴紅的眼眸,亦流淌下禁痛的淚:「姐姐您有所不知,恪兒他……他自喝了那女人送來的木耳素湯後,便……便一直都在發燒……大夫說……說是身體裡面沉積了毒素!」
毒素!
無憂心中驟然一抽,這兩個字、就有如千斤巨石,驚駭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不要說是無憂,就連一向深藏不露、經驗豐富的韋妃,都在瞬間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