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在李世民三步並作兩步在前、眾人疑竇叢生在後時,無憂卻也是剛剛躺在床上,氣都還沒喘勻,理理絲髮,便忙摘下挽髻的珠釵,沒做猶豫亦沒做過多思考,在凝玉的手心上,劃出道深深血紅的痕,輕吟一聲,疼痛頓入心頭……
原來,無憂聽說李淵臨駕,本想待他們議事過後,再去向李淵請安,便在文學館門側等待著,卻不想,正好聽到他們父子間的你問我答,她雖未能看到李世民的表情,可從他閃躲不及的口氣中,卻仍聽出了應接不暇的慌亂,於是,才會讓陰柔謊稱自己嘔血,希望能解他一時之圍……
而李世民自不會想到這些,慌亂中更添了切切焦躁,無憂已懷孕三個多月,御醫說過,若三個月後,還會出現嘔血癥狀,便必須拿掉孩子才行!可這一點,無憂卻還被矇在鼓裡,真不知要如何向她開口……
「無憂……」
李世民腳步沉重,聲音促急,呼吸也莫名混亂,沒有條理,無憂手中紅雲流染的絲絹,頓灼痛他切急的雙眼,似火燒火燎般痛辣……
「怎麼……又嘔血了呢?昨天還好好的不是?」
李世民坐在無憂床邊,冷顫的手,輕撫她額上細滲的汗珠,觸手之處,潮溼涼冷,心中頓感慌亂:「怎麼……怎麼還在出虛汗呢?是不是……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無憂被劃傷的手,深藏在被中,不敢露出分毫,只得用另一隻手,輕握住李世民,淺淺一笑慰他,眼光卻游離在他的關切之外,向門口望去……
李世民自也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音,眉頭微蹙,心中卻涼意四起,李淵此時此刻的步伐中,有多少是關懷,又有多少是懷疑,他竟茫然得不能確定……
「父皇……」
「行了,你身體不好,又懷著孩子,就別多禮了,快躺好吧……」
無憂正欲起身接駕,李淵卻攔住了她,走到了她的床邊,審視地望著,無憂臉上,玉曜卻無光,眼眸清透卻虛浮,倒果是一副尚在病中的樣子,李淵不由得淺笑,搖了搖頭,如此我見猶憐之人,難怪令李世民如此心疼……
無憂謝過李淵,又知禮地見過兩位妃子,才秀黛流舒、眼波微平地安慰起李世民:「好了,你別這麼擔心了,我別的地方,都沒有不舒服,我都叫柔兒不要去告訴你了,你看,倒還驚擾了父皇和二位娘娘的雅興……」
「呦,秦王妃可不必如此說……」
李淵還未及表示,一個尖細高挑的聲音,卻兀自響起,裹帶著一股濃濃的脂粉香氣,倏飄至無憂身畔,冷媚的眼,譏誚地望她,輕拿過她手中斑紅的絲繡絹帕,冷哼道:「真是沒想到啊,秦王妃的身體……果是嬌弱如此,這……也就難怪咱們秦王,不管無論如何地心疼,也終還是一個個地娶進門了……」
說話的正是尹德妃,她冷傲的眼光,就如無憂初見她時,怪異冰涼,似還透著些微刻薄的敵意,盯看著自己,一副居高臨下的傲然模樣……
無憂明顯感到,扣在自己肩上的手,驟然收緊,落在香頸間溫熱的呼吸兀地粗沉,她知道,尹妃是在故意刺激自己,也挑撥李世民!
故,便只做淺淺一笑,淡道:「倒讓娘娘見笑了,確是無憂的身子太不爭氣的緣故……」
無憂毫不在意的應和,倒讓尹妃媚眼一撥,反意外地沒了話說,眸光中,稍縱即逝的肅烈寒意,亦隨著那血絹的甩落,飄落在李世民眼裡……
「要不要再請個御醫,給無憂看看?」
李淵說得倒是真切,可李世民此時聽來,卻也無絲毫溫暖之意:「謝父皇關心,御醫們看來看去恐也是一樣,就不必勞師動眾了,世民自去請個大夫即可……」
李世民的聲調,無意低沉,隱忍地剋制著燥烈的情緒,李淵眉色一收,竟感到陣陣莫名的壓抑,如濃雲厚重,生生隔在他們父子之間……
李淵不由得側目,望了望身邊的尹妃,凝緊了眉頭,他知道,尹妃恐是因洛陽之事,仍有所介懷,才會說了那些刻薄之言來刺激無憂,不過,要說到那件事情,李世民的處理,也確令自己都感到很沒面子,倒也不能全怪尹妃……
氣氛一下子低沉,李淵便也沒再多待,隨意地關懷上幾句,就還駕回宮了,這次的天策府之行,令他猶感鬱悶,不但未能揮開心中疑竇,反更加重了混亂……
待李淵走後,無忌才敢走到無憂床邊,顫顫地拿起被尹妃丟在一邊的血絹,憐惜地望向妹妹:「怎麼回事?前些個天……不說已經好了嗎?怎麼……怎麼又反覆了呢?」
李世民亦心疼地撫拭無憂的秀臉,絲絲潮熱的汗珠,細密流盈,不斷從她雪透的肌膚中流滲而出,點點滲入自己冰涼的掌心……
「無憂……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李世民也顧不得還有無忌在旁,便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輕貼著她柔軟的青墨香絲,細細輕吻,那種香,瀰漫在心裡,千纏百繞的疼……
無憂只輕淺一笑,眼中水霧,流散漫開,從錦緞紅絲綢被中,如釋重負地抽出了已疼得發顫的小手,粉白的衣袖上,早已血跡斑駁……
「無憂……」
李世民與無忌幾乎同時驚喊出口,望著無憂手掌心中,血亂紛紅一片,驚住了!
那片擴散的血紅中,赫然隱露一道血熱的深痕,觸目驚心地勾動了李世民每一處感官,他顫顫地抬起手來,輕握住無憂同樣顫抖的手,那已微微乾澀的紅跡,有如山花緋迷、絢爛奪目……
李世民禁不住心中倏然激盪的震撼,將無憂的手緊貼在唇瓣之間,輕吻、吮吸、啄舐……
一時間——
凝結的、流淌的,都似火一般漫燒著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