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風平浪不靜(1)

「難道……我不該懷疑嗎?記不記得……慶功宴那天,我問你是不是一個人,你……是怎麼說的?而實際上……又是什麼呢?」

李世民終是說出了口,終是沒能再忍住,他本想待無憂察覺之後,便會來親自告訴自己,但,終也是沒能等到;無憂也終於明白了他如此之久的冷淡,可諷刺的是,卻沒能感到星點釋然,反更加撕裂了心肺、痛貫全身……

他看到了!

原來……他看到了,可這麼久來,他卻都沒有說,只是不斷地試探、冷淡甚至監視著自己,她第一次感到,眼前的這個男人,竟如此陌生,陌生得、讓她心灰意冷……

「原來……你是看到了?沒錯,那天……你問我是不是一個人,我的確沒有說實話,可如果……我那時便告訴你,我遇見了他,那麼,你當時……就會沒有……那一瞬間的懷疑了嗎?」

無憂強忍住盈落的粉淚,不多地頂撞了他,寸斷的柔腸,剪成碎屑,暗苦著糾結的心事,她不明白,李世民為何會如此在意柳連,如此地針對於他,即使柳連對自己確有情意,可自己與他那麼久的夫妻,難道,竟還抵不過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夜晚嗎?若他真的看見了、聽見了,那麼,就更該知道,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啊……

也許,他只是遠遠地望見便離開了吧?她想,她也寧願這樣相信……

李世民怔忪著,無憂平常的一問,竟令他無從作答,其實,他也不斷地拷問過自己,如若當時,無憂便真切如實地說出來,自己便不會猶疑了嗎?他不確定,也許,也真會更加生氣也說不定啊……

但,理雖如此,落實在心裡,卻仍然難以釋懷,他每當想到,柳連面對無憂時的關切神情,便會無端地心裡發著火,腦中胡思亂想的盡是他們曾共苦難、共生死的幕幕情景,那……可都是自己和她所不曾經歷的啊……

是的,他終於坦白麵對了自己的心,他之所以這般在意、這般氣鬱、這般疑心四起,皆是因為那些經歷,都是自信甚至自負的他,唯一感到自卑的地方……

在無憂最痛苦、最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竟都不是自己,他很難想象,一個如此愛著無憂、保護著無憂的男人,在無憂的心裡,會沒有留下一絲淺影,他更加拒絕去猜測,他們在瓦崗所共同度過的那許多日子……

因為那——

更是自己所不曾擁有的,所以,與其說他是不相信無憂,倒不如說是不相信柳連,他不相信,在和自己如此深愛的女人單獨相處時,柳連會毫無進犯、會毫無半點私心雜念……

那——不是他理解意義上的男人……

「難道……你看到我深更半夜的,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你就不會多想嗎?」

李世民反問了回去,眉眼間暗隱的狂風暴雨,盡隨著疏落的眼光沉了下去,便如海一般漫無邊際……

無憂自嘲地垂下眼睫,冷冷一笑:「難道,我看的……還不夠多嗎?」

李世民驟然怔忪,無憂臉上拂過的慘淡笑容,驚起了他心裡深隱的尷尬之情,緊凝住眉心,光彩奪目的眼中,亦突如一潭死水,了無生機……

難道,她已經不在意了嗎?已經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嗎?和這比起來,他寧願她來質問自己,寧願她說「李世民,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說?你自己,還不是有那麼多女人」,也決不願看到她如此淡漠的眼神……

這——

意味著什麼呢?

一時間,痛、怒、恨,在李世民眼裡糾纏繚繞,迅速氾濫至整個身體,侵蝕著他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他受不了這樣的無憂,受不了她不再依賴著自己的疏淡神情……

「你……不在意了,是嗎?」

李世民的口氣,也兀然冰冷,不再激動,亦不再燥烈狂放,可暗喻的風潮卻似更加洶湧……

無憂心下一寒,一陣徹骨的冰冷,瞬間凝結胸口,錐刺著她柔軟的心……

無憂絕望地別過頭去,麻木的,沒能言語,許久,屋中都是一片靜默,終有了聲息時,便是一陣風起,陣陣奪門而去的憤怒,驚散了她流落的柔絲,心,更被抽打得生生禁疼……

整個屋子,亦頓時冷卻,令人不由得瑟瑟發抖,無憂只怕,那隨風而去的,不僅僅是他狂躁的情緒而已……

在一切發作之前,李世民雖已遣下了所有下人,也小心地關掩上了房門,可他們如此少有的反常舉動,又豈是一扇門,能夠遮掩?

李世民走出屋子,滿臉陰雲密佈,正看見陰柔手端糕點,盈立門口,見自己走來,趕忙慌張地低下頭去,李世民稍一駐足,略做驚訝,可也就僅僅那一瞬間而已,他此時心情煩亂得已讓他無心去質問,她為什麼會站在門口、又站了多久這種小事,更何況,陰柔是無憂的丫鬟,手中又端著糕點,會站在門口,想也是正常的事情,也便沒做多想,便憤然而去……

陰柔望著他沉重的背影,捲風凜冽,直吹得自己臉上一陣熱辣……

「王妃,您和秦王……吵架了嗎?」

陰柔進到屋裡,把糕點放在桌上,隱隱看見無憂悄悄拭淚,但轉身間便回給她一絲淡淡苦笑,搖了搖頭,並沒有言語……

「那就好,剛才看秦王的臉色不太好呢!」

陰柔說著,便將糕點端到了無憂眼前:「王妃,您早上、中午都沒吃東西,吃些糕點吧,要不身體會受不了的……」

無憂輕嘆一聲,望著桌上甜香軟膩的糕點,卻仍提不起胃口,桌上的各色糕點,反讓她覺得胃中酸湧,洶流倏騰,不期都翻湧至澀澀的喉間……

「啊……」

無憂緊捂住嬌唇,深側過頭,陣陣猛烈的乾嘔,伴著腸胃內劇烈的攪動,直攪得頭暈目眩,一度意識模糊……

「王妃……您……」

陰柔似也意識到什麼,雖然自己從未經歷,可在東宮之時,卻也不止一次見到過此等情景……

陰柔低眼看她,小心地輕撫著無憂的背:「王妃您……是不是……有喜了……」

無憂心中一顫,已為人母的她,又怎會無覺?但此時此刻,本應欣喜的她,卻無法感到絲毫悅然……

這個孩子,似來得並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