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風平浪不靜(1)

過去的幾月,對於李世民,該是春風得意的,楊如夕為他再添一子,取名李恪,天策府也已建成,原來的秦王府全部遷了過去……

天策府比之秦王府,自是要更加氣派,府中的一切,都是經了精心設計,花衢柳陌間,不失端肅威儀,每天來往之人,更是舉袖為雲,一時間,大家都以進入天策府任職為榮,李世民更是採納了眾人的意見,在府中設立了文學館,從崇武漸漸轉為尚文;他每天也都要去文學館與大家攀談一番,文學館的規模,也便越來越大,就自然使得東宮越來越警覺起來……

「大哥,今天……你幹嗎還要請二哥來?還嫌他不夠風光嗎?」

這日,李建成請了李元吉、李世民共同過府飲宴,李元吉對於李世民最近的風火,很是不滿,眉宇間顯帶了頗多情緒;可李建成卻只做微微一笑,倒是從容:「三弟,別這麼沉不住氣,他風光……就讓他風光好了,他能再風光些……才更好!」

李元吉看了看他,李建成眼角眉間,似都流刻著神秘莫測的細紋,似也會意地展了展眉心,剛欲出口,便聽一陣平緩的腳步聲至,李世民已走了進來,兩人趕忙住口,互望一眼,上前與他寒暄起來……

李世民不知他二人今日的具體用意,卻還是充滿了極高警覺,故帶了尉遲恭共同前來,李元吉與尉遲恭是有過節的,見尉遲恭怒目圓睜,一臉戾氣地望著自己,倒真有些不寒而慄的感覺,於是,勉強笑笑,突向身邊之人低語幾句,那人便匆匆地去了……

兄弟三人繼續閒聊,沒過一會兒,便見適才出去的那人,重又跑了回來,身邊還多跟來一人,李世民隨意地抬眼望去,眼風橫挑,眸心頓時驚凝,笑意漸漸沉落在唇邊……

「柳連拜見太子,拜見……秦王!」

此人,正是柳連!

柳連向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別見禮後,李元吉便走了上來,臉上帶了自心而起的得色,對看向李世民:「二哥,這位……是我幾月前,無意間結識的英雄,也是……曾經的西魏大將!二哥的手下,多為瓦崗舊人……柳將軍……二哥可曾識得?」

自柳連進來,李世民便緊盯著他沒有片刻移視,眼中赤色,流漾在柳連身上,多是百般難描的諷刺之意,他輕緩地站起身來,緩步走過,嚴峻的目光下,遮掩著某種潛流洶湧,立在了柳連身前……

柳連亦是低低望他,二人眼神交匯間,盡是電光火石的激撞……

「自然……我自然是……見過的,在戰場之上,還多承指教呢!不過……柳將軍清傲,不肯降唐,卻不想……還是被三弟收服了去……」

李世民眼中,雖已波潮澎湃,可俊逸的唇角邊,卻仍似勾起了一抹笑意,亦勾去了其間翻騰的躁烈情緒……

柳連自也能聽出他言語間的諷刺,也自能體到他暗湧的心潮,但,卻只是微微低頭,並不準備回應他挑釁的一句:「秦王說笑了,柳連一介武夫,何來清傲可言……」

李世民扯橫了眉目,冷哼一記,卻不再理他,無趣地回到座位之上,這頓酒,顯喝的猶是辣烈,似每一滴,都點燃著心上猶疑的明火,滾燙翻熱,久久難以熄滅……

李世民心情不暢,又不好掛在臉上,雖沒多待,可酒卻喝了不少;在他心裡,始終翻轉著幾日前的一句話,纏糾錯結,怎麼也揮之不去,即使是添了濃烈的酒意,也終不能有絲毫忘記,直回到了天策府中,也都還是陰沉著的表情……

李世民慌措著腳步,經過花園迴廊,煩躁的心中,突傳來陣陣鶯語,嬌細的說笑聲,頓引去他恍遊的目光,側目微微望去,正是自己的幾位妃子,穿花納錦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

風輕語柔、花香思濃無邊,潑灑在團團錦簇間猶是耀眼;但,唯一能令李世民深深凝眸的,卻仍是那抹清淡的剪雲素影,點綴在花錦流翠之間,更顯純透……

「無憂……」

李世民的步子,莫名匆急,也亦如他嗓音般低啞沉暗,頓打破園中整片歡愉,驚得妃子們紛紛起身見禮,向不多禮的無憂,亦微微欠身,秀睫疏落:「秦王……」

李世民眼眉立收,蹙擠出些許尷尬之意,幽沉著臉,心中怒火更盛:「跟我來!」

無憂手腕,傳來硬生生的疼,李世民陰雲密佈的表情,頓令無憂下意識地向後退撤,可不想,卻反被他更加粗暴地攬住腰際,緊鉗在了懷裡,半擁半抱、半推半就,容不得絲毫掙扎地奔離了園子……

而至於其他熱烈的、嫉妒的抑或是羨慕的眼光,李世民似已再顧不得……

「你就……不想問為什麼嗎?」

李世民將她帶到房裡,遣下了所有下人,冰涼的語氣,似潛潛寒流,突襲向無憂心裡,他的臉色,亦冷霜凝結,顫抖著薄唇,壓抑住滿腔怒騰的疑火,儘量隱忍,卻是不能:「我這麼久的冷淡……你……你難道就不想問……為什麼嗎?」

為什麼?原來,他是在等自己問為什麼……

無憂悽然一笑,倒覺諷刺,何時開始,他們之間,也要如此這般猜來猜去了?微微垂首,默然道:「你是秦王,自然……有這樣做的權力和理由,難道,還要我悽艾地去懇求、去討要,你的……一點溫柔嗎?」

李世民微做一怔,無憂淡而冷的語氣,突兀得、沒一點徵兆,無波無漪的清淡面容,流灑著淺漠的悽笑,這,一點也不像她……

看來,她是真的變了,真的不再是那個依從、謙順的女孩了,從洛陽開始,抑或是更早,早到……幾年前的瓦崗……

李世民冷哼一記,此時的他,似只能看到她冷淡的沉默,絲毫看不見她眼中隱隱流動的哀痛:「是啊……你再悽、再艾,去過了齊王府……恐也就……悽散艾消了吧!」

齊王府!

是的,李世民心中揮之不去、鬱郁不止的,正是無憂晚歸的那個夜晚,她說……她去了齊王府!而偏偏就在今天,就在李元吉的身邊,他……見到了柳連!這個不得不讓他聯想,更不得不讓他心緒糾結的人……

「說什麼和齊王妃聊得忘了時候,我看……不盡然吧……」

李世民眸底疑流洶湧,語氣亦生硬得尖酸刻薄,頓使無憂心冷如冰,很顯然,他,是暗有所指;而以無憂的聰明,自也很快想到了他所指為何,一股委屈的氣憤,頓時衝湧心口,他的冷言冷語,甚至不可理喻,無憂都可以承受,可卻唯獨經不住他如此懷疑的眼神:「你……你懷疑我?」

「我……」

李世民稍一猶豫,似也意識到了此言的不慎,再怎樣說,也不該用那樣的口氣,生冷、責問,無一絲信任,可話已至此,依著男人的自尊,卻仍暗自強撐,輕別過頭去:「男人嘛……多少……都是會有那麼一瞬間……會……」

「一瞬間就夠了!」

無憂氣怒地打斷了他,絲絲灼烈的痛,頃刻蔓延,顫動了整個身體:「一瞬間……就說明你……你還是懷疑我的!」

無憂緊咬住粉唇,懷疑啃食著每一寸疼痛的肌骨,心上、身體上甚至血液裡,都仿似肆虐著瘋狂的切痛,赤紅的唇瓣間,亦早失去了鮮麗的血色……

她不能接受,更加不可以原諒,他所謂的,那一瞬間的懷疑……

無憂傷心欲絕的一句,令李世民頓感到惶措,她如此哀涼絕痛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看來……那句不經意的氣話,是真真傷到了她……

可不知為什麼,李世民心中,卻仍自翻湧,望著無憂秀色的面容,就總會不期地想到那晚池畔的情景,她,和另一個男人,久久相對!他始終莫名感覺那並非偶遇,在得知了柳連就在齊王府後,便更加篤定了想法,臉上氣鬱的神情,自也沒能因此而得到任何緩和,那稍縱即逝的短暫驚慌,亦隨著微醉的酒意隱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