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一戰,驚心動魄,卻也酣暢淋漓,李世民用了幾天時間,清點過洛陽宮的所有財物,便料理好一切,率眾返回了長安……
這次大勝,使得天下基定,李淵自是喜從心起,要為李世民大宴一番,賀此凱旋……
這夜的長安城,自被喜氣濃籠,嚴嚴密密地包裹了整個宮城,皇宮裡更是管絃齊鳴、樂舞聲聲,婀娜的舞姬,濃妝豔抹,搖曳著風嬈的腰肢,舞動起大唐勝利的輝煌……
李淵端坐在金殿正中,望著殿下片片歡騰,微笑之間,怎無得意!張、尹二妃,千嬌百媚地倚在身邊,眼光時而嬌色,時而流轉,在李淵耳邊輕聲細語,更惹得李淵縱聲大笑,喜形在眉……
歡快了一陣,李淵也似帶了些酒意,便揮了揮手,示意舞姬們先行退下,隨著,便又舉起手中酒盞,環顧著殿下群臣,回想當初晉陽起兵,似還在昨天般清晰,心中頓生感慨,不由得便轉向了李世民:「世民啊……自起兵以來,你是功勞最大,這一次更加勇不可敵,令人聞之生畏,來,父皇敬你一杯!」
李淵說著,就將手中之酒一飲而盡,滿臉堆笑地對看李世民……
李世民亦趕忙起身,回敬道:「兒臣不敢,都是承父皇洪福庇佑,當兒臣敬父王才是!」
「誒……有功就是有功,難道你我父子……還需說些這般見外的話嗎?」
李淵說完,便又是大笑起來,舉杯對向了殿下所有人:「來!今日……大家不醉不歸,與朕……暢飲了此杯!」
眾臣們聽了,俱忙起身,酒盞相錯、山呼萬歲;李淵飲過,便回到寶座之上,再命歌舞重起……
此時,很多朝臣,也自來到李世民跟前誇獎祝賀,李世民舉酒,微笑地應付著……
不一會兒,待他人賀得差不多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才持著酒,走了過來,自是李建成先開了口:「二弟啊,這一戰……打得可真是漂亮!來……大哥也敬你一杯!」
李世民轉頭一見,忙舉起酒盞,回道:「怎敢,該是世民敬大哥才是……」
「二哥……你就別謙虛了,我們兄弟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來,飲了此杯!」
李建成說完,李元吉也便湊了過來,三兄弟一碰杯,就是三杯盡沒……
「對了,二哥,聽說你這次俘虜了對方五萬餘人,可是……卻又給就地遣散了,可真有此事嗎?」李元吉眉頭微蹙、眼角上揚,語間似透了探問之意,那假做神秘的表情,更似不可告人一般著意……
李世民心中莫名一顫,李元吉的語氣,暗喻橫流,令他不敢貿然接語,其音調聽上去,亦是極不悅耳:「嗯,是啊,我軍勢寡,根本無力消化、看防對方的俘虜,自是遣散,這件事情本無隱瞞,三弟……又何以發此一問啊?」
李世民坦然的答語,臉色平沉,並未露出絲毫慌亂之色,李元吉故笑了笑,沒有答他……
「二弟啊,其實這件事情……大哥也認為多有不妥,想將對方如此之眾的俘虜放歸,那豈不是為日後留下太多隱患嗎?」李建成的語氣,顯然要柔和許多,但,言語間的責問之意,卻仍一覽無餘……
李世民淡望向他,微皺起了疏平的眉心,心思瞬轉間、似已感到了他二人的別有用意,他們……恐不是來舉酒慶祝那麼簡單的吧……
「大哥,這……就是您多慮了不是……」
李世民還未開口,李元吉便再又接過了話去:「再次捲土重來,又怎麼樣?想那洛陽十萬大軍,都奈何不了二哥的幾千騎兵,更何況又是五萬敗兵呢?二哥……怎會放在眼裡?若是他們不知死活的,膽敢再來,那麼……也不過就是在咱們秦王的功勞簿上,多添上一筆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對不對二哥?」
李元吉尖刻的話音,伴著挑釁的目光,一齊圍落在李世民身體左右,令他頓感壓抑,這種壓抑,似自兵馳太原後,便越發深濃,甚至,之後的每一次兄弟相對,都會更加上一層……
李世民腦海中,頓穿過無數閃念,可神色間,卻仍不見絲毫微動,冷靜得無一點聲色,輕揚起嘴角,似笑非笑:「那……是當然的了,我大唐國威,又豈容侵犯?」
李世民說得輕而淡然,似還有些許傲色流轉於俊平的眉間,倒令建成和元吉微做一驚,笑容不經地僵在了嘴邊……
他們沒有想到,李世民竟沒有一點謙虛,更加沒有避諱地接過了話去,簡單得體、恰到好處,卻又咄咄逼人得令他們一時無語,若是他們繼續就降俘追問,那……豈不就是在辱大唐國威?豈不就在暗示,大唐連五萬敗兵都戒懼嗎?
李建成不禁暗暗而嘆,好一句「大唐國威,豈容侵犯」啊……
李建成微做一怔後,只是客套地笑笑,李元吉則立刻收起了挑釁的目光,轉為了憤憤之意;兄弟三人的氣氛,在這歡歌舞樂中,倏然冷落……
又寒暄過幾句,李建成便與李元吉回到了各自位置上;李世民這才鬆下口氣,向身邊望去,卻是一驚……
無憂呢?
李世民心裡頓時一緊,剛才還在的,怎麼一時就不見了?他緊張地環顧四周,見太子妃嶽凝、齊王妃楊氏,俱都在,而平日裡與無憂相熟的命婦身邊,似也沒有她的身影……
李世民正自疑惑,欲起身尋時,身旁卻又走來些朝臣向他來賀,他只得舉起酒杯,先行應付,心中卻是陣陣難安,無憂每一次無故消失,都會讓他心起莫名之感,儘管此時,是在戒備森嚴的皇宮之中……
其實,無憂只是覺得略有疲累,畢竟剛剛隨軍而歸,她的身體又一向不好,自會有些不消之感,李世民本是不叫她來的,可今日,是為李世民而設的慶功大宴,連朝臣家眷都會悉數到場,自己身為秦王妃,又怎可以推託不來呢?儘管,她並不喜歡這樣的喧囂,但恐怕日後她最常要面對的,正是這種場面吧……
無憂靜坐在遠離宮閣的水岸之側,樂舞之聲飄忽,仍依稀可聞,水面似也不能平靜,微微泛起漣漪,被擾動得沒有片刻安寧;月光更是慘白慘白,灑下一片清冷,水中斑駁影影點點跳躍……
無憂深嘆一聲,看來,若要在這深宮之中,尋到一處寧靜,恐真是不易……
想想李世民,也該應付得差不多了吧,怕已在找尋自己了,無憂笑笑,便悠然地站起身來,欲向回去……
風色暗暗惆悵、縹緲無跡,無憂轉身之間,眼前微有一晃,月影涼白、蒼恐驚銷,頓止住她飄袂的腳步,一人身影修長,倏然閃過眼前,晃晃離離,幽幽打在曳動的樹影當中,令無憂頓起怔悚,許久,也沒敢動彈……
而那個人影,亦是影影息息、看似安寧地停留在那裡,一動沒動……
樹影紛亂搖曳,被月光打得疏碎,散落在幌離的人影之上,蕭然靜默驚心……
夜,靜極了,月色也仿失去了銀透的光澤……
無憂緊緊攥住衣袖,背上一陣陣發涼,絲絲緊張的味道,在空氣中流淌彌散……
無憂努力控制住呼吸,儘量不讓對方有驚覺之意,腦海裡瞬閃過各種可能,李世民多年來的南征北討,雖是形勢迫人,但,終歸也造成了無數家庭離散、骨肉割分,恐這人是有意而來也未可知……
此時,皇宮精戒的備防,也大多集中在宮閣附近,隨著躍動的歌舞來回巡視,怕是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個過於靜謐的池畔吧,無憂定了定心神,無論如何都是要走過去的,多想無用,若是對方真有歹意,躲,怕也是躲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