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驚抬起眼來,舉眸望去,心,亦似在暗夜中突尋到一絲光明,正是無憂,玉容幽素輕染,靜靜站在自己身側,眉間斂了些許波光重影,在清透的眸心裡,一塵不染……
這幾月來,他們似已很久,沒有這樣相對了……
李世民站起身子,恍惚靠近她的身邊,試探地伸出手,攬住了她纖細的素腰,溫軟流熱的體香,在掌心裡默默升溫,傳透著心念已久的溫溫熱度:「你也……是來勸我的嗎?」
無憂亦是依過身去,黛雲微低,凝尋著他眼中熟悉的色澤,可他的眼眸幽澀,薄唇靜靜沉默,卻只有過多疲憊與無奈的糾結,纏繞在眉心深處……
如今的局勢,不需人說,無憂也能清楚地瞭解,也正因為此,她才會出現在這裡;她並不想給他太多的安慰,安慰之於他來說,只會被視作同情而已,無憂知道,那,不是他喜歡的感覺……
李世民見她沒有閃躲,已有很多安慰溶於心裡,牽出絲絲苦笑:「怎麼……不說話呢……」
說著,便將她輕輕攬入懷裡,幽暗的眼神,多少見了些流動的光:「如果……你也是來勸我的,就不要說了,只要這樣……這樣在我的身邊待上一會兒,就夠了……」
李世民斷續的言語,無力地縈繞在無憂耳際,似有隱約沮喪之意,流透在無依無靠的話音裡,揉碎了無憂的心!
為什麼?為什麼呢?為什麼如此驕傲的你,卻總會在不期然間,讓我看到了你不經的脆弱呢?
「我……不是來勸你的!」
無憂輕推起他,盯望著他突感孤寂的眼神,亦感到莫名悽然,她知道,他心裡有太多壓力與抉擇,重重沉壓下,無法擺脫……
無憂微抹開淡淡笑意,她明白,除了選擇從容、選擇堅定以外,恐再不能為他做什麼了……
李世民微嘆一聲,還是將她擁在了懷裡,恐連她也會突然消失一般,不肯放鬆半點,現在想想,自己的驕傲、自己的倔強,跟無憂溫暖柔和的笑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自己是多麼地需要她,也許,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能更深地體會:「不管……是什麼都好,只要你來了,就好……」
「我只是……來告訴你一句話!」
無憂清透的眼池,不興半點漣漪,如此生氣全無的李世民,並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李世民輕托起她玉致的下頜,脈脈望她,眼裡溶曳的光澤,閃透出難言的情致:「你說,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去做,哪怕是叫我……」
「堅持下去!」
聲音柔潤如風,割斷開李世民落寞的話語,蒼白的心中,頓感震懾!
李世民驚凝著眼前女子,俊眸微閃出一絲光華,他本是想說,哪怕是要我退兵,我也會做的!可他卻萬沒料到,竟會是這樣的一句……
「無憂……你……你說……什麼?」
李世民似在雲中霧裡,迷茫仍不能相信,無憂說,叫他堅持下去,可連統率千軍的將軍們,都在勸自己儘早退兵,可他的無憂、他嬌婉柔和的妻子,卻讓他堅持下去……是嗎?
「無憂,你是說……要我堅持下去嗎?可你……可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無憂再次打斷了他,毅然決然:「只要你認為是對的,就……堅持下去……」
李世民一怔,更感錯愕,這麼多天了,他萬沒想到,第一個支援的聲音,竟來自他的妻子:「為什麼?為什麼……在大家都在反對我的時候……你卻……」
「因為……相信!」
無憂無比堅信的眼神,令李世民心中豁然開朗,穩住了心,想那洛陽城中,遍野餓殍橫陳,難道,她不驚懼嗎?眼看唐軍士氣,日益低迷頹敗,難道,她不恐慌嗎?可她卻選擇了相信,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候,給了他最堅定的支援與信心!讓他心中怎無驚觸:「無憂……」
「別讓我失望!」
無憂聲音仍清和緩慢,在李世民心裡波濤如卷,眉宇間奔淌流落的衝動,疏開勒眼角邊絲絲憂紋……
就如久旱的心突沁入清涼的甘露、窮途末路的靈魂突尋到耀耀光明般,嘴邊飛抹起許久未見的笑意,那樣自信!
說是突然找到了慰藉也好,說是男人對女人的好勝心也罷,總之,無憂在他的眼裡,重又看到了燦燦奪目的光華:「我決不會……讓你失望的!」
李世民死沉的眼底,再獲新生般,亮起了必勝的信念,這才對!這……才是他,這才是那個十六歲便胸懷天下、戰無不勝的他……
無憂微漾開笑,沒再多言,她能做的,顯然已經做到,而其他的一切,恐還是要靠李世民自己和天意了……
「無憂!」
李世民微垂下眼瞼,聲音突然柔和,將她的手,緊緊扣在自己手裡,生怕她會掙脫般用力:「無憂,那件事情……我是說……」
「那件事情,就先放下吧!」
無憂輕嘆一聲,今晚不知第幾次打斷了他:「我們的那些個兒女情長,跟眼下的事比起來,真是太渺小了!」
李世民微微一怔,心中嘆息無聲,他知道她的心裡恐仍有介蒂未消,可對她思念的烈火,卻已灼灼滾燙在心裡,熱流翻騰:「那……那今晚……陪我好嗎?」
無憂舉眸望他,眼裡不見清冷的光,她知道,她不可以拒絕,不管她心裡,是不是還有一根尖刺沒有拔除,她都不能拒絕……因為那樣,恐會使他剛剛建立起的信心,再次冷卻,進而土崩瓦解……
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再敢言班師者——斬!
次日,李世民便頒下了強硬的軍令!無憂的支援、無憂的鼓勵,都讓他有了繼續堅持的理由,至少,無憂是站在自己身邊的,這比任何人都來得重要……
李世民是很少頒下如此軍令的,人們知道,這一次,他恐是鐵了心了,便俱都不敢再言,但,心中憤憤,又怎會隨之而息?議事之時,難免會帶出情緒,李世民自也看得出來,卻什麼也不說,只要他們不再勸自己班師,便什麼都好……
可禍不單行,不利的訊息總是一個接著一個,這日,已將孟海公、徐元朗兩股小勢力盡數掃平的竇建德,統領著他的十萬大軍、打著馳援王世充的號子,正朝向洛陽城洶洶而來……
好一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啊……
李世民緊擰眉頭,他怎能想不到竇建德的所圖?可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等洛陽城中生靈塗炭,唐軍的銳氣亦消失殆盡之時,率兵而至,還不是想要坐享其成嗎?
「秦王,竇建德的十萬大軍,已洶洶來襲,我軍只有區區三萬人,而且也已經消耗得疲憊不堪了,要……要如何……」
「你是……在勸本王班師嗎?」
李世民冰冷的一句,頓阻住了那人慾說的話語,其他將領互看一眼,再不敢多言……
李世民望望大家,他知道,此時此刻,施威恐是沒用,必須要說出些振奮士氣的話來,才能穩住眾人,否則人在心不在,豈不也是枉然。於是,和緩了口氣:「大家不必驚慌,竇建德的意圖很是明顯,他不過是想趁我軍士氣最弱之時,迫我與他決一死戰,然後再去對付奄奄一息的王世充,想要一石二鳥,哼!怕這是……」
「秦王,緊急軍報!」
正當李世民說到要緊之處,卻從外面跑進一名兵士,遞上了一紙軍文,臉上表情,慌忙匆亂……
李世民趕忙展開來看了,亦在瞬間驚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