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冷淡的眼神,如寒潭幽澗深冷,令李世民駭然怔忪,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縐絲紗衣,發上只簡單挽了個雲髻,繞在一朵雪青色花飾周圍,更襯得整個人都清冷了……
「無憂……」
李世民的臉色暗如黑夜,惶惶無措茫然,無憂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呢?為何——自己竟會渾然不覺……
無憂的眼光,並沒在李世民臉上停留多久,而是投向了一旁的韋氏,自還有她懷中嚶嚶啼哭的女嬰。韋氏連忙低頭,輕哄著,倒添了些母性的柔婉,不再尖刻;無憂想,也許,她只有面對自己時,才會那樣刻薄吧……
「這是……你的孩子嗎?」
無憂輕走過去,望著那女嬰粉嫩的小臉,綻出些許笑容:「我也有一個孩子,現在……還真有些想他……」
韋氏緊抿嬌唇,並沒有答話,只是微低著頭,似在隱忍地暗暗抽泣;無憂微一側目,視見她如此傷哀的神情,也著讓人憐。今日,自己本是來向她問些不解之處,可見她孤兒寡母的,竟也生出些顧憐之意。畢竟,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生活上定是頗為不易,她想要過上好的日子,並無可厚非,況,無憂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裡……看見了李世民,且在帳口之外,也連一個守軍都沒有,定是李世民遣走了他們吧?她想……
「我想……你是誤會了!」
無憂秀眉淺淺凝結,語雖是對韋氏,可千頃翠瀾,卻灑落在李世民身上,流紅碎在眼底一片,寫入絲絲糾痛……
「無憂……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再怎樣……也不必趕走她們母女啊!」
無憂強忍心中淚意,漠然地打斷了李世民:「秦王你這樣做,就只會讓人覺得,是秦王妃……容不得其他女人,可實際上……秦王你……卻也並非只有我一個王妃,不是嗎?」
秦王!
李世民心中驟然冰寒,如此冷漠的稱呼,竟會從無憂口中裹霜帶雪地突襲而來,冰冷得將他整個人都封凍了……
「這一切……是她的錯嗎?秦王你這樣做,就不覺得殘忍嗎?」
無憂語中帶了責諷,令李世民頓覺尷尬,俊薄的唇,微微顫抖,卻不知如何作答……
空氣一時凝住,呼吸困難……
「殘忍?」
良久,李世民才黯漠開口,他萬沒想到,無憂竟會如此說他,自己這樣做,難道,不全是為了她嗎?
「我殘忍?難道你不殘忍嗎?這些天來……你是怎麼對我的?若非如此折磨……我……我又怎麼會出爾反爾,出此下策?」
李世民的語氣,亦兀然冰冷,他本就是驕傲之人,在外人面前,便更是如此,無憂如此一說,自令他頗感難堪……
「我折磨你?」
無憂亦是清眸流閃,雲影動曳在眼底眉間,她心痛,為什麼事到如今,他仍不明白自己傷心的原因呢?不因韋氏,不因他又壯大了他們的家,只是因為……他刻意地欺騙啊……
「也許吧……」
無憂輕嘆一聲:「我本以為……你是最瞭解我不過的……」
說著,衣袂微動,轉身向帳口走去,粼粼冷淚瞬間成冰晶瑩,卻凝凍在眼底,欲哭無淚;她本想要問韋氏的話,也在韋氏的孤苦委屈和李世民的強自辯解之下,沒能出口……
「王妃!」
韋氏突地叫住了她,阻住了她輕靈的腳步:「王妃,您萬莫要如此,一切只是個誤會而已,那天……那天秦王是喝醉了酒,才……才把民女當作了王妃,也才……才會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還請王妃您,萬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再和秦王生氣了,民女走便是,這錢民女也收著,秦王……也大可不必感到不安了……」
韋氏說著,便奪過了李世民手中錢袋,向帳口奪步而去……
「你不必這樣……」
無憂亦是拉住了她:「你該留下的!這……本就是他要負的責任,不該逃避,我……也並不是因你,才與秦王爭執,況且,你就這樣走了,豈不是讓秦王,變成了始亂終棄的不義之人嗎?」
「可是……」
「你留下!」
韋氏的話,還未及出口,李世民低暗沉啞的聲音,便打斷了兩人間迭互的你來我往,眼神肅厲嚴冷,反先於她們,憤憤地奪帳而出……
帳簾冷風捲起,二人俱有些怔忪,驚起空氣中微點埃塵飛起,亦抽疼在臉上、凜冽如刀……
李世民不明白,自己只一心地想要呵護她,一心地不想讓她受到傷害,即使有些時候,是用錯了方法,可也沒有錯到不可原諒的地步吧?甚至,連韋氏都在為他辯解,可為什麼,她卻偏偏不依不饒呢?
他更加發現,無憂這次回來,似是改變了不少,對自己的依賴,似也淡去了許多,本就善感的眼,如雲煙霧繞,越發地,令人難以琢磨……
日子只在一晃眼間,時節如流,忽然而已,就如兩人的心般,一天天地,轉入了冷冬,竟已過去幾個月時間……
這些個月來,李世民一直住在帥帳之中,曾有好幾次,都想要再去對她解釋,可每當,看到她眼神中清冷的光調時,衝湧的熱情,便會隨之消融……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即使,是隱瞞了那件事情,即使,是企圖更甚地趕走韋氏,但那不也是為了她嗎?可為什麼?她卻要如此深地責怪自己呢?
他不懂……
轉眼,洛陽被圍,已長達八月之久,李世民不厭其煩地圍城,使王世充也再沒了辦法……
跟歷史上無數次圍城一樣,洛陽的結果,自也是糧盡援絕、饑荒蔓延,家家皆有餓死之人,路邊盡是倒斃之屍,先吃死人,後吃活人,哪怕是易子而食,可憐,曾無限風光的帝王之都,竟在幾月之間,變成了餓殍的鬼城……
城中三萬戶人家,亦驟降到三千,已是真正的十室九空,可王世充卻仍然頑守著,不肯開城投降,如此這般的堅決,倒也著令李世民始料未及……
王世充的一再堅持,自也令唐軍的日子,越發艱難起來,疲憊不堪、人心厭戰,更嚴重的是,居然出現了逃兵,這在李世民統兵以來,可是從未發生甚至難以想象的事情……
越來越多的將領,開始勸李世民退兵,甚至連李淵都寫來了書函,可李世民,卻不願就此放棄,他以為這種時候,雙方比拼的就是耐心毅力,誰先無法堅持下去,誰,便是敗了……
而在他的人生之中,絕不接受失敗!
這一天,更是難熬的日子,以前逃跑的,不過是兵士而已,可今天,卻發生了個別將領帶了自己的人馬趁夜而逃之事,便更使得越來越多的人動搖起來,站在他這邊的,已幾乎沒有……
這裡的每一個人,不是在勸他退兵,就是默不作聲,甚至有些言辭,還頗為激烈;李世民似頭一次感到了孤立無援,也似終於,生了搖擺動移之心……
自己真該退兵嗎?真該,就這麼放棄了嗎?
李世民內心迷茫,意志糾纏不定,竟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一聲輕響,在異常寂靜的空氣中尤為清晰,嫋嫋升騰的熱煙,蒸熾了李世民思慮的眉心,略一側目,一隻茶杯,已輕放在眼前的桌几之上,發出極為微小的聲音……
「拿走!我不叫,你們誰也不許進來!」
李世民幾近嚴厲的一句低吼,卻換來嬌婉細弱的輕聲嘆息,至熟的聲音,亦隨之而來:「我也……不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