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暗得可怕,楊侑已在平雲公主懷中、漸漸平靜;可平雲公主卻眼望著窗外,久久難安;心,也從未如此寒涼;樹影搖晃、月冷星稀,凝凍著赫赫皇宮中、殘冷的空寂……
「皇姑姑,我好害怕,我們會死嗎?」
楊侑稚嫩的聲音,打破了這死夜的沉靜,平雲公主低眼望他,卻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得知父皇罹難,便轉回了長安,並無他願,只想求一寓所,可怎奈,這個要求之於她,卻已太過奢侈……
「不會的……皇姑姑不會讓你死的……」
平雲公主輕慰著侄子,但,對於未來,她又何嘗把握?如此亂世,若要與世無爭,談何容易?況,又是他們這樣的特殊身份,生就便註定了要被命運左右,幸,則貴不可言,不幸,則命如草芥,是生不逢時?抑或是命該如此?怕都已不重要了……
「不好了公主!」
次日,天還沒亮,那個內監,便又匆匆的跑了進來:「公主,不好了,守……守城的……守城的六部官員,已經……已經開啟了五龍門……獻城了!唐軍說話就要到了,公主,您還是想辦法……快……快跑吧……」
內監說得緊張惶然,可平雲公主、卻只是靜默得、穩穩坐著,表情素峻勻淡,竟連一絲驚動也無;經了一夜的沉澱,一切似都已無所謂了,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皇姑姑,怎麼辦?」
楊侑畢竟年紀還小,已嚇得哭出了聲音;但平雲公主,卻仍只是慘然地笑笑,將他輕輕抱在了懷裡:「別怕,皇姑姑說過,不會讓你死的……不會……」
「公主……」內監望著淡然的公主,仍想要勸她:「公主還是……」
「你不必說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我們……是根本出不了城的……」
平雲公主眼神悵惘,語調亦輕淺得淒涼:「你們……如果想走,就走吧,看看這宮中還有什麼可拿的,就拿著走吧……」
「皇姑姑……」
楊侑的心,似也被蘊抹一般,平靜了許多,不再哭泣;也許,在這人生之中,最寒冷的一刻,還有他們姑侄二人,可以這樣緊緊地依偎,便已足夠……
隋朝氣數已盡,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原來,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連同了李淵的本家李道宗,分別活動,與看守外城的六部官員串通一氣,只等李世民在外一喊,便自開啟城門,主動獻城,如此兵不血刃,既避免了城中塗炭,又得了百姓民心,正是一舉兩得之謀;故,約莫過了兩日,李淵便也率著幾萬人馬,趕到了長安……
「世民啊,你說……要將楊侑如何處置?」李淵說著,便向兩邊人示意、將楊侑帶上殿來……
李世民略一低眉,稍做思索,道:「世民認為……該赦!」
「該赦?」李淵追問……
「是!這樣才能向天下人告知,我大唐乃仁義之師,有著海納百川的胸襟,和一統天下的決心,況……也好能安撫住,隋朝那些舊臣們的心啊!」
李世民邊說,李淵邊頻頻地點頭,亦是贊同的神色,正欲再言,楊侑便已被帶上殿來,身邊還跟著素裝淡服的平雲公主……
平雲公主輕摟著楊侑,眼神卻是飄離的,不由自主間,便凝落在了李世民身上;李世民也亦有察覺,抬眼望她,她的眼神卻仍是驕傲的,亦如自己初見她時,那樣高高在上;只是,那水眸的流轉中,似多了些戾戾的傷色,而少了些愛慕之情……
「你二人……很有骨氣,我大唐進城,居然還能安坐於宮,沒有企圖逃跑,也著實令人佩服……」
李淵說著,便頓了一下,望向了平雲公主,可平雲公主的眼神,疏疏離離的,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李世民,李淵一怔,似有詫色,但隨即隱去,想平雲公主與李世民,是早見過的,他倒忘了……
對於平雲公主的注目,李世民似也沒有閃躲之意,倒讓李淵心思一轉;他不知道,他二人四目相接間,傳遞的是怎樣的感情,可他卻知道,李世民自無憂失蹤以後,那如何也衝不去的痛苦與壓抑,遂,竟轉而對向了李世民:「世民……你剛才說讓我赦了楊侑……可是……為父看……還是有些不妥啊……」
李世民一驚,不解父親突轉的話鋒:「父親……」
李淵卻沒容他說下去:「世民,你看看他的年紀,已不算小了,更何況還有個,這樣大的皇姑,怕這日後,還是會生出亂子的!」
「父親……」
「怕我教唆他嗎?」
李世民話未出口,平雲公主卻沉沉地打斷了他,將寒峭的目光,轉而刺向了李淵,歷歷而言:「如果是這樣,那就殺了我好了,可是……侑兒還是個孩子,你們大唐……不是一直用仁義標榜著自己嗎?不會……連一個孩子都容不得吧?」
李淵心頭一震,他本只是說給李世民聽的,卻沒想到、平雲公主會突然插口,還給了自己如此大的難堪與震撼,他定定地望著平雲公主,陰雲遮罩住了整張臉孔……
李世民心中一緊,想父親定已動怒,正欲言語,可李淵卻向他擺了擺手,慢慢地走下殿來,站在了平雲公主面前:「好!好有骨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