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妹忙回身去搬琴。
琴聲起處,嫋嫋渺渺,迴盪在江面上。
韓希夷並沒有以簫音相和,他只靜聽。
聽著這淡遠的琴音,看著眼前素手撥弄,他心中湧出一種衝動,想要吟誦,或以歌相和。
若是以往,他必定會吟《花非花》。
可是,今日他卻不想吟誦那首詩——因為心境不同了。
毫無預兆的,他腦子裡跳出《蒹葭》。
他已經知道清啞此去府城,是要建立伊人坊。
伊人就在眼前,他觸不得、求不得。
心中想「溯洄從之」「溯游從之」,追尋她。
他便開口唱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清朗的聲音,深邃、悠遠,飽含深情,清啞不得不承認:歌聲很古典,很迷人,與琴音更是絕妙相和,她完全沉入意境中。
琴聲、歌聲傳入艙中,陳氏等人也停止玩牌,靜靜傾聽。
陳氏心中為姑太太嚴氏暗歎: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人,方初真沒機會了!
一曲畢,四處寂靜無聲。
清啞靜坐不動,不再彈。
韓希夷也無聲而立。
似這等靈感乍現般的爆發,再彈再唱,會顯無味了。
風水聲中,一聲呢喃「清啞!」
清啞不出聲。
韓希夷低喚「清啞!清啞!清啞……」
似愛撫,似召喚,似宣誓,似渴求,意亂情迷……
細腰身負保護清啞責任,這時本該打破攪擾這氛圍的,可是她無聲無息。她滿臉是淚,情不能自已。恍惚間,那個刻在心上的男人就這樣在耳邊呼喚她、愛撫她、召喚她,令她心顫,想要哭泣。
韓希夷蹲下身來,向清啞伸出手。
觸及她擱在琴上的柔荑,覆上去。
清啞沒有動。
他剛要握住那柔荑,忽聽得有人喊「郭妹妹!」
清啞倏然驚醒,縮回手去,他便握了個空。
他心一落,抬眼看向前方。
前方江面上,燈火閃爍,來了一艘船。
船頭,站了個麗影。
雖然朦朧難辨,但他已聽出聲音是誰了,不禁暗歎。
來人是高雲溪。
她得知清啞去府城的訊息,也趕了來。既為了給伊人坊捧場壯聲勢,也為了韓希夷。——誰讓韓大少爺攆著郭妹妹來了呢!但她的船小,且啟程也遲,因此一直趕路到現在,才追上他們。
清啞站起來,彷彿從一個夢境中醒來。
「高姐姐。」她招呼高雲溪。
「郭妹妹,我好容易才攆上你。」高雲溪過來後,拉著她手笑。
「你吃了嗎?沒吃的話我去問問還有沒有飯,再幫你做些。你肯定累了吧,先進去歇會。」清啞格外關切,與平日大不同,似乎這般不斷說話可以沖淡剛才夢幻般的淪陷。
「好啊。我還沒吃。」高雲溪道。
「高姑娘。」韓希夷含笑招呼。
「韓大爺。」高雲溪聲音有些勉強,沒有往常見他時的興奮。
「高姑娘剛到,肯定疲累,先吃些東西緩緩,再和郭姑娘敘話。我便不打擾二位姑娘了。咱們明日再見。」韓希夷彬彬有禮地告辭,又去艙內向陳氏招呼一聲,方回去自己船上。
他一走,高雲溪連說話的興致都沒了。
她任憑清啞叫人安排飯食,怎麼說怎麼好。
想起之前聽見的琴聲和歌聲,她很想問清啞究竟。
然究竟怎麼回事,不問她也想得到。
她便強按捺住這渴望。
但是,這渴望如同被壓制的魔獸般,不住衝撞、啃噬她的心。她就反覆回味那歌聲,彷彿從曠古深處傳出,訴說久遠的愛戀和追尋。
她越發沉醉,又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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