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恩斷情絕

她說罷閉上了眼,竟靠著錦墩沉沉睡去。

龍越離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心中百味陳雜。他將她逼到了這樣的境地,何嘗不是折磨了自己?

這是一場註定兩敗俱傷的局,無法避免,無法解脫。

……

青州的皇家草場在傍晚時分到了,草場中已搭好了營帳,處處皆是人馬歡騰。周惜若住的是銀色的帳篷,龍越離住的是寬敞氣派的金頂帳篷,在落日餘暉下閃閃發光。

周惜若站在帳篷前,看著眼前似是而非的景象,怔怔出神。

不遠處,一抹清雅的身影慢慢走來。

「皇后娘娘。」他深深施禮,眼中皆是深深的愧疚與自責。

周惜若冷笑一聲,閃身避開了他的行禮,冷冰冰地道:「本宮擔當不起相國大人的大禮。」

溫景安微微一顫,再抬頭看時,周惜若已轉身進了帳中。他情不自禁地跟上,左右侍衛將他攔下。溫景安看著帳中疏遠冷淡的周惜若,禁不住低聲道:「皇后,你聽微臣說……」

周惜若不願看他,對侍衛道:「把他攆走。」

侍衛終究是顧忌了溫景安的身份不敢推搡他。

溫景安咬牙一把推開他們,快步走到周惜若跟前,撲通一聲跪下,深深伏地:「娘娘!」

周惜若看著眼前的溫景安久久無語。侍衛們要把他拉出去,周惜若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帳中寂靜非常,針落可聞。他無言,她亦無語。一路至此,他和她相攜相助。曾幾何時,溫景安三個字是她心中最溫暖的去處,最信任的人。她信他敬他,從未懷疑過他。

良久,周惜若盯得眼中都有了灼熱的淚意。

她顫聲道:「曾經有一個人跟我說過,無論我如何變,在他心中始終是當年善良的周小娘子。我相信他,也一直秉持他的話走下去。無論如何,齊國大義為先,家國大義為先,甚至為了這一切我不惜願意犧牲性命。」

眼中的淚花滾落,她卻輕笑:「因為我曾想,這個世上如我父親一樣正直清廉的好官已不多見了。他值得更好的女子,值得百姓世代敬仰,值得我去用性命去信任。」

淚滴落,順著衣衫滑落,頃刻不見。一字一句,字字誅心:「可是,你怎麼可以這樣?到底是什麼讓你對雲和痛下殺手?!難道就因為皇上那子虛烏有的失憶?」

溫景安已淚流滿面。

「因為我不想娘娘離開齊國。」他緩緩抬頭,「皇上與邵雲和若有一人放棄,這天下便能大定。也許再也不會有紛爭。」

周惜若輕笑起來,眼中的淚簌簌滾落,顫聲道:「景安,我為何現在才發現你比我還愚忠?!你守住了齊國,守住了皇上,守住了我。可是你卻沒想到你一人之力是無法安定天下的!」

「皇上根本不會因為我留在這裡而放棄天下!不然你以為他為何要放了寧妃?!不然他為何要與楚國議和?!」

「他要的不僅僅是齊國的盛世江山!他還要更多更多,他是真正的皇帝!比起邵雲和,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安穩,他要的是天下一統!他要建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豐功偉業!他的皇圖霸業上你和我不過是其中一點微不足道的光彩!」

「我都已放棄了,你為何還不放棄?」

溫景安一震,頹然跌坐在地上。良久,他苦笑一聲:「娘娘可以放棄,可是作為臣子的我卻無法放棄皇上。」

他看著周惜若的淚眼,慢慢道:「說微臣愚忠也好,無情無義也好,一朝為臣,一生為臣。臣不得不襄助皇上。」

周惜若痛苦地看著他,問道:「所以你不後悔?」

溫景安輕笑自嘲:「即使娘娘恨微臣一輩子,微臣也不會後悔。每個人都有必做的事,這便是臣子必須要做的事——殺了邵雲和,除去齊國的隱患,除去勁敵。」

周惜若擦去眼角的淚,慢慢道:「好。一路至此,你我其實早已漸行漸遠。」

溫景安心中重重一痛,良久無言。

周惜若為他斟了一杯茶,舉起手中的茶,看著他的眼睛,定定道:「以茶代酒,飲完這一杯,你我情義已盡。」

溫景安拿起那杯茶,手卻不停地顫抖,他道:「娘娘應該明白微臣的苦心。」

周惜若眼中的淚又滾落茶盞中,她低聲道:「正因為我明白,所以我已不怪你。」她看著天邊的落日融金,道:「可是你和我已無法是朋友。她說罷飲完了茶盞中的茶水,長袖一拂,茶盞落地碎成了千萬片。

她看了一眼溫景安,道:「但願相國大人不會有後悔的一日。」她說罷走出了帳中。

溫景安定定看著一地的碎片,手中的茶盞抖如秋風中的秋葉,眼中灼熱,卻落不下一滴眼淚。

這一杯茶,他怎麼都喝不下。

一回頭,似乎還能看見當年素衣荊釵的周小娘子,低頭躬身為他準備一桌熱騰騰的飯菜;還能看見她進宮前眼中悽然無助的淚痕;還能看見她在群芳中鶴立雞群,神色越發堅定……

閉上眼,還能看見她全然信任感激的面容。湖州城中,他以性命逼她留下,明明她心殤欲斷卻依然強撐起一身柔弱,與他主持大局。忙忙碌碌無法安眠的日日夜夜裡,有她在,他便平添了諸多的勇氣。

他明知道這不是她想要的,卻不知不覺逼著她做著最不願的事。這麼多年來,她沒變。可是他卻變了。

溫景安手一抖,打翻手中的茶盞,他看著一地碎片,捂住臉失聲痛哭。

……

來到青州第二日清晨,眾人經過第一夜的休整已迫不及待地早起,準備好行獵了。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了金頂大帳上,龍越離便領著禮官在眾人面前行一番祝禱儀式。

禮畢。龍越離宣佈了今年的秋狩開始。營地中一片沸騰。

周惜若一身銀白騎裝與龍越離站在一處,相得益彰。兩人猶如神仙眷侶,令人心生豔羨。

龍越離看著眾人紛紛散去行獵,回頭眯了眯眼問沉默的周惜若,道:「皇后要隨眾人去嗎?獵到的獵物多,朕會有賞賜。」

周惜若淡淡道:「臣妾不懂行獵,只要在營地四周走一走便好了。」

龍越離微微一挑長眉,忽地握了她冰涼的手道:「皇后既然沒有行獵的興致,就隨朕一起吧。」

周惜若清冷一笑,也不多說,便命內侍牽來一匹溫順的馬,上馬隨著龍越離深入草場中。

龍越離見她溫順,便自顧自在前面策馬而走。正在這時,遠遠有一匹馬兒疾馳而至,馬背上的騎手一身紅妝,看起來十分惹眼又英姿煞爽。她騎得飛快,技藝嫻熟。

周惜若定睛一看,竟是寧妃鬱可月。

鬱可月攔住了御駕,含笑道:「皇上,臣妾的哥哥也回京了,不知今年第一場行獵能否有幸與皇上一起?」

龍越離「哦」的一聲,問道:「鬱將軍回來了?」

鬱可月高興地點了點頭,她道:「是臣妾吩咐他早點回來的,不然這一年才一次的秋狩大典他可是趕不上了。」

龍越離被她所感染,笑道:「鬱將軍在哪?快讓他來見朕!」

鬱可月應了一聲,策馬飛馳而去。

龍越離看著她嫻熟的技藝,不禁稱讚:「沒想到月兒的騎術這麼高超。」

周惜若聽到他的評價,淡淡道:「這是自然,將門虎女。皇上難道今年才發現嗎?」

龍越離被她點破,不自然道:「朕當然沒發現。」

周惜若心中冷冷一笑,不介面。過了一會,果然鬱可月將鬱可鳴領了回來。君臣兩人見面,分外熱絡。再說鬱可鳴是龍越離一手培養起來的一員大將,他自是十分關切。

兩人熱烈地說著話,便漸漸將周惜若拋在身後。周惜若騎著馬慢慢地走,寧妃鬱可月見她落單,眸中一閃,向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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