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就在不遠處了,駿馬在空曠的黑暗中疾馳,蹄聲如雨點,一聲聲彷彿敲入了心底。周惜若摟著邵雲和緊緊盯著前方。忽地身後傳來一陣陣如驚雷一般的馬蹄聲。周惜若回頭看去不由得驚得睜大了眼。只見身後烏壓壓的追兵如烏雲壓境,席捲而來。而當先一人玄黑龍紋長袍,俊魅的面上殺氣重重,眼底翻湧的是不息的怒氣,他薄唇緊抿,只牢牢盯住她。
兩人隔空相視,愛恨滔滔頃刻間就覆滅所有的理智。
追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龍越離!他追來了!
龍越離一伸手從身後拿出一把金光閃閃的弓箭。周惜若驚得臉色煞白,這把弓她記得的,日夜掛在他的御書房中,曾聽說是一把極珍貴的弓,名曰逐日,弓身金絲纏繞,弓弦皆是用最堅韌的冰蠶絲擰成,可射八百步,箭無虛發。
在馬背上急促顛簸中,她定定看著龍越離掏出箭,搭弓引箭對準了她。風中,她看見他眼中有那麼一剎那掠過猶豫,可是很快就被恨意所取代湮。
周惜若忽地笑了,寒風呼呼,兩人一前一後相隔不過五六個馬身,這個距離他要她死,當真是大羅金仙都避不過的。
這樣也好。恩怨糾纏總有個終結。也許就在多年前那個漆黑的牢房中,從黑暗中邪魅而出的他是她這一輩子跨不過的坎。愛不得,恨不能,欠也好,不欠也好,生生世世都要在他身邊,死也要死在他的手上。
她緩緩閉上眼,伏在了邵雲和的背上,低聲道:「雲和,答應我,不要報仇。舉」
邵雲和眼看著護城河在前面,正想著如何帶著周惜若一躍而下,忽地聽得她聲音淒涼。他心中一突,猛地回頭,對上了龍越離含恨的厲眸。
他臉色劇變,想要將周惜若護住,可是已來不及了,龍越離怒喝一聲,手中的箭如流星迅捷無比地射向兩人。
周惜若只覺得腦後勁風撲來,她忍不住閉上了眼,下一刻肩頭一寒,一道寒光擦過她的肩頭射入了前面漆黑的河水中。周惜若腦中渾渾噩噩,一顆高高吊起的心大大跳了跳,再回頭時只見龍越離緩緩放下手中的弓。
他抿緊薄唇,眼中皆是淚水,迎風一吹頃刻沒入了風中。
他,還是放過了她。
周惜若心中一酸,眼中已被淚水模糊。他終究是捨不得她死。她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麼,邵雲和猛地一喝猛地勒住馬。馬在疾馳中被死死勒住,不禁揚蹄長嘶。護城河就在眼前,河水滔滔深不見底。邵雲和飛快下了馬,他看著淚流滿面的周惜若,再看著策馬而來的龍越離,深眸看定她。
「惜若,你隨我走嗎?」他聲音發緊。
周惜若擦乾眼淚,點了點頭。
「好。我們一起跳下去,順水而出就能出了湖州。」邵雲和緊緊握住她的手。
周惜若回頭,身後的追兵已到了十幾丈遠的所在。龍越離此時卻下馬緩緩向他們兩人走來。四面的火光將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晝。他一身玄黑龍紋長袍在風中獵獵翻飛,面上神色明暗不定。
「惜若,跟朕回去。」他平靜得可怕。
周惜若眼中的淚又滾落,她已無法出聲說什麼,唯有淚眼朦朧地哀哀看著他。
「惜若,跟朕回去!」龍越離聲音低沉,他不看邵雲和只定定看著她,眼底神色翻湧如雲起浪濤。
周惜若步步退後,龍越離忽地看向一旁的邵雲和。他輕輕地笑,俊顏上神色帶著深深的嘲弄:「完顏雲祈,你帶不走她的。」
邵雲和亦是回以傲然一笑,一字一頓地道:「這一次不是在赤灼,我自是帶得走她。」
龍越離緩緩舉起手中的逐日弓,勁箭對準邵雲和的心口,在周惜若驚恐的眼神中慢慢拉開,冷冷道:「朕殺不了她,朕卻殺得了你!」
邵雲和深眸中一緊,手中長劍一抖,橫在了眼前。四周忽地安靜下來,連風都似乎被凝固。火把的光迎風轟轟照耀了這一片天,把兩人面上照得纖毫畢現。
「這一天總是要到來的,不是嗎?」邵雲和忽地輕笑:「五年君臣,再相見卻是生死相搏。」
龍越離手中的弓咯咯作響,他已將逐日弓拉滿,似乎再多拉一分,這弓就要叫囂著射向對面的人。
他冷冷道:「你本非我族類,這生死相決不是今日也定有一日會來到。」
周惜若手中冰冷,她定定看著場中的兩個男人,心中已被焚盡。四面皆是龍越離帶來的驍風騎,烏壓壓一片,不知不覺將兩人圍攏。他們沉默地看著場中的兩人,眼底深處有一種對即將勝出強者的狂熱崇敬。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以武定勝負,以武定生死,這是藏在每個男人骨子裡的驕傲和自尊。
周惜若只覺得喉嚨間被堵住了一團棉花似的,悶而乾澀。她定定看著兩人,知道此時說什麼都已晚了。
龍越離狹長的深眸一眯,冷冷道:「這箭囊中有十二支金箭,你能躲過就可以帶著她走。」
邵雲和薄唇緊抿,眸中冰冷,「我手中的劍也有十二勢,躲不過你的金箭,我完顏雲祈束手就擒。」
周惜若一聽失聲驚呼,怒道:「你們都瘋了!」
可是她的怒喝聲卻如石頭沉入深淵,激不起半分波瀾。都是兩個狂妄到了極點的男人!周惜若心中氣極交加可是卻沒半分辦法。
龍越離哈哈一笑,眼中戾氣深深,冷冷道:「好!一言為定!」
那個定字才剛落下,他足尖一點,人已如鷹一般向邵雲和掠來,手中的勁箭如流星一般帶著燦爛的金光如電射向邵雲和的心口。
第一箭!這第一箭帶著積蓄已久的勁力和龍越離突起的飛掠,角度和準度都大大出乎人的意料。
邵雲和深眸一眯,腰猛地下沉向後仰首躍開,金光擦過他的腰間釘向地上。箭身沒入地上一半,尾翎還在顫抖,可見這一箭的勁力有多大。
周惜若心中一跳不由看向場中的面色冰冷的龍越離。論武功,龍越離不如邵雲和。但是如今他手中有了這逐日弓,以弓對劍,邵雲和不能近他的身邊五丈之內就眼睜睜成了他的活靶子。邵雲和弓箭騎射最好,劍法稍遜一籌,這樣一來兩人便扯了個平手。
邵雲和躲開一箭,冷笑豎起一根指頭,道:「還剩十一支。」
龍越離眸色冰冷,面對邵雲和明顯的挑釁,面上沉沉未起波動。他已飛速搭上第二支金箭,對準了邵雲和的心口。邵雲和看到龍越離眼底的殺氣,忽地冷喝一聲,人已如鬼魅向龍越離撲去。他要比龍越離的箭更快欺近了他身邊才可以一招制勝。
周惜若只見邵雲和手中的長劍划起一道絢爛的虹光,如出水游龍向龍越離刺去。龍越離急退幾步,避開了這致命一擊,屈膝跪地,手中逐日弓舉起對準邵雲和,疾射而去。邵雲和在半空中不知怎麼的腰間一扭,險險避開了這一箭,手中劍光猛地一吐,直刺龍越離的心窩。
周惜若已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場中兩人幾乎是不要命的打法令她渾身冰冷地釘在了原地。
場中龍越離與邵雲和纏鬥在一起,劍光寒氣閃閃,蕩起層層銀光,銀光如月華,無孔不入,無處不在;逐日弓上金光刺目,破開黑暗,一道道絢爛的光芒彷彿金烏初升,所向無敵。
四周計程車兵們看得眼花繚亂,屏息凝神。十二支箭,龍越離已射了六支,還剩一半的箭矢他已十分小心對待。而邵雲和的劍招也走了一半,為求速戰速決攻勢越發猛烈。兩人這一場相鬥已是在生死邊緣,分外慎重,一招一式都彷彿攪動了空氣,令四周觀戰的人都覺得呼吸困難。
漸漸的,兩人破開眾人圍攏向著護城河而去。周惜若對上邵雲和的眸光,心中一動,急忙悄悄隨著他們移動。
龍越離看著邵雲和身後的護城河,冷笑一聲:「想要逃?!做夢!」
他大喝一聲,手中金箭搭上,三支金箭從三個方向直奔邵雲和的身上三處要害。邵雲和冷喝一聲,人已如驚鴻孤影高高躍起,手中長劍綻出一朵銀花,這一招猶如天羅地網向龍越離兜頭而去。強大的氣勢逼得龍越離無處可退。
龍越離忽地冷笑一聲,手中的箭猛地指向周惜若,大喝一聲,作勢要射。邵雲和心中一驚,手中的劍招猛地一頓,人在半空中生生改變方向撲向周惜若。
周惜若瞪大美眸盯著龍越離,忽地,她看到他眼中一掠而過的冷色。
她猛地大叫:「雲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