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是窮中之窮,還不如要飯的呢。五歲的時候,他父母就讓關了起來,他和他姐還有一個弟弟,每月靠著他姐的學徒工工資過日子。你想,一個月十六塊錢仨人過,還真不如要飯強呢。所以上山下鄉報名的時候他特別積極。下去之後總能混個飽吧?正好也能讓姐姐和弟弟手頭寬裕一點兒。我們的上一代,差不多都抽‘黃金葉’,一毛五一盒,再困難點兒的,就是‘經濟’煙,九分錢。他爸在勞改隊裡一般連‘經濟’都抽不上,就是爛樹葉子。下鄉前,他去看他父母,算是告個別。給他媽媽帶了斤餅乾,給他爸爸揣了幾盒‘經濟’。去兩個地方一來一回坐長途車得兩天,可他用了三天。那天回到家,又餓又乏,就跟癱了似的。你猜咋回事?你們這代人,恐怕死也猜不著。事後,我們老曹問他,他說他把錢丟了,兩個眼眶溼汪汪的。他才不是愛掉淚的人呢,憑著一起玩大的熟分勁,老曹當下就猜出了個大概。過了二十多年,郝董發達了之後,在一次同學聚會上,他專門提起了幾十年前的那件事。原來他把回來的車錢給他爸買了一條‘黃金葉’,自己徒步走回來的。他說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父親見到那條煙時的樣子。手捧著過年都沾不著邊的‘黃金葉’,看著自己的兒子,就跟看著財神一樣,同時作為父親又愧疚地埋下了頭。也許是刻骨銘心吧,他說他什麼好煙都享用過,但都覺得沒什麼特色,就是‘黃金葉’能抽出滋味來。當然,他現在抽的是硬盒精裝。」
方勝男不知不覺受了感動,不過還是冷靜地問一句:「這麼說,是因為一個‘窮’字激發了他不斷賺錢的慾望?」
「也不完全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情感和思維方式,你是搞不清楚的,就像我們搞不懂我們父母那一代人的死板和凡事全信報紙的一樣。在我們那個時候,經常開這麼一種會,叫‘憶苦思甜’,就是讓苦大仇深的貧下中農或者老工人給大傢伙控訴萬惡的舊社會,然後讓大家上臺發言,表達表達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多麼地來之不易,又應該怎樣珍惜、怎樣熱愛,決不容許階級敵人搞復辟,讓勞動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對今天的郝董來說,‘黃金葉’有憶苦思甜的意味,但又不完全是那麼回事。」
「那是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估計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挺複雜的,也挺簡單的,反正就是說不清。也許,只是一種感覺。比方說我吧,小時候吃油條也沒覺著什麼,吃就是吃唄。可是下鄉的時候,有一次得了重感冒,發高燒,整整一天一夜才過來。醒來之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吃東西。當時老曹和郝董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根油條。那玩意在我們下鄉的地方可是稀罕物,我就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從那以後,我就特別喜歡油條,直到現在一吃那玩意,就覺得特別踏實,特別滿足,挺幸福的。」
說到這,白秘書突然從包裡掏出了手機。
方勝男的神經跟著緊繃了起來,忙問:「你要幹嗎?」話出口的同時,她的身體已經蹭下了床。
第六十四章第六十四章
白秘書低著頭忙著摁號碼,並沒有發現方勝男的異常,嘆著氣答道:「唉,問問我們儒鵬唄!」說著,電話已經接通。問了大夫幾句,也沒弄出個所以然來,白秘書便一臉茫然地收了線。
方勝男看著白秘書黯然失色的樣子,不知不覺受到了感染,神經也再一次回到了鬆弛的狀態,勸慰道:「只要有人能治,總會有希望的,不要愁。」說話間,不禁聯想到田芬,「你兒子是來夕明灣是治病的,不管時間長短都能跟你回去,可是有的人,就永遠呆在這兒,再也回不去了。」
「你是說田芬吧。」白秘書呼地坐了起來,「一提起這事我就來氣。活活的幾個大男人竟把一個小姑娘給弄沒了,怎麼著也能把她拽到岸上吧!光顧自個逃命!」
方勝男試探道:「真的是遇見了大鯊魚?」
白秘書狠狠地說:「誰知道呢,到底是餵魚了還是淹死的,別人咋能說得清!一群窩囊廢!」
「郝董信嗎?」方勝男追問一句。
「不信也沒辦法。沒有屍首,不隨著他們說咋辦?跟人家裡沒法交代呀!結果,只好拿出了一筆重重的撫卹金,然後還想盡辦法找全了所有的遺物和存款,送到了田芬家裡。」
「哦,怪不得您問過我,田芬有沒有東西放在我那兒。」
「是呀,這是郝董特意交給我的任務,讓我一定要認認真真地問問你。」白秘書的表情十分坦誠,沒有絲毫的狡黠。
方勝男迷惑了,白秘書好像對海順公司的那些事情真的一無所知,而且此行也沒有帶著任何不可告人的任務。但是,這又怎麼可能呢?
「喲,都十點多啦。」白秘書忽然抬起手腕看看錶,「明天還早起呢。小方,要不你就別過去了,睡我這兒吧。」
方勝男站起來告辭:「不、不,我還是過去吧。屁股太沉,該回去睡了。」說著走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