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晚霞將海面染得通紅。這裡的晚霞消失得很慢,太陽的餘暉也持續得特別長,那深紅色的殘陽多像鮮血,它灑落在湧動的海面上,如同一個冤魂在焦急地上下翻騰。方勝男再也坐不住了。
惶惶然回到漁村賓館,餐廳裡已經人清客稀,小姐們有的在收拾桌椅,有的在拖拭地面。
方勝男揀一個乾淨的小餐桌坐下,簡單地點一份四川擔擔麵和一份地方小菜。餐廳不算很大,但也像有的大酒店那樣,豎著四個貼有鏡面的立柱。這張小餐桌就在一個立柱的旁邊。小姐拿著選單走進了廚房,方勝男端起茶杯,潤一潤因炎熱和心緒煩亂而乾渴的喉嚨。
然而,正當她很快喝完一杯接著舉起第二杯,也順便照照鏡子理理儀容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闖入了她的眼簾。這個身影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一個拐角。
是白秘書!鏡子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第六十章第六十章
白秘書身穿藏藍色薄料西裝,正半低著頭,看著自己剛用過餐的碗碟,琢磨著什麼。雖然一隻手拄著額頭遮住了半張粉白色的臉,但身體的一側在鏡面的反射下一覽無餘。
白秘書怎麼會在這裡?白秘書怎麼會來到夕明灣?方勝男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好似自己就是罩在網裡的一條至死也難以重新獲得自由的魚。
心裡一陣慌亂之後,方勝男很快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心裡提示自己,得趕快想辦法。小時候,鄰居家的一個男孩給了她一隻花綠色的大蜻蜓,她把它裝進一個紙折的盒子裡,蜻蜓在裡面左飛右撲,怎麼也逃不出那個小小的空間。透過紙盒上方的小洞看著裡面不停扇動的翅膀,真是很好玩。她問媽媽,蜻蜓會不會從洞口爬出來?媽媽說,不會的,它看見外面有人,哪敢呀!後來看累了,躺在床上,聽著蜻蜓的身體撞擊著紙盒發出的「唰唰」的聲響,她漸漸睡著了。誰知醒來之後,發現紙盒被她壓在了身下,成了扁扁的兩層紙,那隻色彩斑斕的蜻蜓早已斷碎了翅膀,全身被擠壓出來的內容物緊緊地粘在了白紙上。後來,爸爸給了她一隻小麻雀,並且帶著一個用冰棒棒和硬紙板做成的鳥籠。她天天看著小麻雀在籠子裡跳上跳下,既不怕它飛出去也不用擔心掛在牆上的鳥籠會被她熟睡時壓扁。但是有一天,她手提鳥籠站在院子,在一群小朋友羨慕的圍觀之下,用幾粒米飯逗喂小麻雀,沒想到竟被狠狠地啄了一下。可能是那天的麻雀特別餓,抑或是膽量有所增長,啄得她非常疼。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進攻和難以忍受的疼痛驚得手足無措,「呀」的一聲鬆掉了鳥籠。鳥籠即刻落地,摔得七零八落,呈現在眼前的只有散亂的冰棒棒和兩張暗灰色的粘著鳥糞的紙板。這時,小麻雀已經機敏地飛到了對面的屋簷,唧唧喳喳地環顧著四周,選擇著將要飛去的方向。此時此刻,也許只有像那隻麻雀一樣,以攻為守才是唯一可能奏效的辦法。
她佯裝無任何察覺,依舊按原有的節奏喝水,只是每一次吸入口中的茶水減少了許多。必須將這種姿勢多延續一段時間,不露聲色地仔細觀察,看看自己究竟處於何種境況。
餐廳裡的顧客更加稀少,連同她和白秘書在內只有四張餐桌尚未撤去餐具。左前方是一張同樣的小桌,坐著一男一女。男的身體粗壯、魁武,上唇有一道黑硬的鬍鬚,咀嚼時下頜部以及額頭兩側的肌肉時隱時現,上下有力,似乎將瓷質筷託放進嘴裡,他都可以迅速嚼碎,然後一咽而下。女的則玲瓏小巧,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細嚼慢嚥的同時,隨著每一個細小的動作,整個身體都流動著可以融化一切的柔情。這對男女似乎正沉醉在忘情的烈焰之中。
左後方,是一張大餐桌,坐著一圈衣冠不整的年輕人,他們正比著往肚子裡灌啤酒。一紮一紮浮著白沫的淡茶色液體,隨著一聲聲口令,以最快的速度瀉入他們高高撅起的口腔。喉嚨忙不迭地發出起勁的「咕咚、咕咚」聲和混雜著脹嗝的喘氣聲。
細琢磨一下,那對男女離她較遠,中間還隔著一張大餐桌。儘管那位忘情的壯年男子因為發達的肌肉看上去很兇猛,又因為上唇的一抹鬍鬚增加了幾分粗野,但可以排除在威脅之外。因為此時的他,雙眼正新增著慾火,巴不得這隻有女人才會沉湎於此的浪漫晚餐早一些結束,快些步入真槍實幹的私人空間。看起來這倆人似乎與自己無關。那些酒徒卻離她很近,與她最短的距離不過兩米。他們個個年輕力壯手腳敏捷,只要白秘書一聲令下,隨時都有可能突然扔下酒杯一湧而上,不費吹灰之力將她一舉拿獲。現在唯一稍稍有點餘地的是,她這張餐桌是在餐廳的邊上,準備下班的小姐們將一把把椅子收攏在桌子下面,在牆與餐桌之間形成了一溜長長的通道,並且一直延續到餐廳的大門。
記得在一部電影裡看到這樣一個情節:一個人為了對付一群流氓的追殺,也是在一家餐廳,眼看著對方圍成一圈,步步逼近,主人公急中生智,突然端起飲料,擰下離他很近的一盞裝飾燈,將一大杯液體倒向燈座。餐廳剎時漆黑一片,等明亮恢復時,早有準備的他已經溜之大吉。現在,餐桌旁邊的立柱下方也有燈,而且是好幾個。於是,她將身體移到餐桌靠牆這一邊的椅子上,為下一步動作爭取便利,同時那幫酒徒的位置也就轉到了她的左前方。面對著他們總比側對著他們要好一些。
她裝作繫鞋帶的樣子,彎下身,伸長胳膊,手指摸向離她最近的一盞奶白色燈泡。動手之前,她先翹起眼角,從桌子下面迅速掃視一下此刻的狀態。
酒徒們仍在狂飲猛灌,一隻只光腳丫擔在椅子上,或得意地抖動或享受著手指對它們忙裡偷閒的搔撓;那對情人依然沉浸在纏綿之中,而且越來越膩,汗毛粗長的糙腿與細膩光潔的玉肢在桌子下面互相蹭磨著,女人的一隻小腳鳥兒般地安臥在男人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