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董和藹地對她說出了具體的工作安排:「最好能儘快到公司上班,等業務熟悉之後,希望你能接替田芬生前的那一攤。可以嗎?」方勝男臨下車時,郝董既信任又自信地補充道:「你知道嗎?請你來,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人以群分,我有理由相信,田芬的知心密友一定會幹得跟田芬一樣出色!」
久旱喜逢及時雨!失業在家,炒股又賠了本的方勝男,目前最為迫切的就是能有一份合適的工作,況且海順員工的薪水比其他企業的要豐厚得多。然而一想到田芬,她又思緒紛亂,心神不安。那對目光一直在盯著她,她連忙睜開雙眼,翻身下床,突然覺得腳下軟綿綿的,就像走在了棉花包上。不!不是棉花包,似乎是踩在了好朋友田芬的屍體上。
方勝男病了,一躺就是二十多天。去過兩次醫院,除了說她有一點貧血之外,再沒有查出任何問題,倒是帶回來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營養藥。生病的第二天,郝董就來過電話,問她到海順公司上班的事決定了沒有,她說她正臥病在床,等病癒之後再說。這期間,郝董派人來看過她幾趟,兩次去醫院都是白秘書和孟經理硬把她拽到車上的,並且替她支付了所有的費用,專家掛號費還是孟經理自己掏的腰包。方勝男覺得很不好意思:自己沒有為海順公司效力過一天,卻讓人家如此地破費,真是很難為情。孟經理說,這是郝董的指示,他們不能有絲毫的懈怠,就算是幫他倆完成任務吧。並且告訴她,郝董歷來看重人才,尤其對她當過財會科負責人的經歷很感興趣,因為海順公司最需要的就是具備實際才幹的人。
盛情難卻,方勝男也只好依了他們。她知道,自己其實是不需要就醫的。因為並不是四肢或哪個臟器出了問題,而是心裡有病。他們越熱情,她的心裡就越不是個滋味,就越是不知所措,就越感覺到心力交瘁,疲憊不堪。她多次在夜深人靜之時,搬開書堆,看著那隻包發愣。愣發夠了,再把散亂的書籍一本本按原樣碼好,然後用一箇舊床單遮在上面,將其覆蓋得嚴嚴實實。
方勝男特別想把田芬的這份遺物去交還給田芬的父親,但左思右想都覺得很難為情,實在拿不出手,更張不開口。這隻包,原本鼓鼓囊囊,現在卻少了八萬塊錢,她有何顏面去見田芬的那位重病在身的父親?!
田芬,容我等到股市起死回生,找回來那八萬塊錢之後,一定如數奉還,你看行不?田芬,你不會不同意的,是吧?方勝男一天不知要這樣乞求多少遍!
田芬沒有回應,夢裡也未曾晤面,只有那對難以說清的目光時時刻刻地注視著她。
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四章
生存,是人的最低需求,更何況還揹著八萬塊錢的欠賬。方勝男最終還是走進了這家公司。
海順大廈巍峨挺立,正前方敦敦實實佇立著的「海順電子有限責任公司」幾個金色的大字,在陽光的照射下灼灼閃亮。這行字的下方是相應的英文名稱,一溜舒展、自由的圓形體顯得豪爽而且奔放。抬眼望去,整個大廈宛如一艘遠航的巨輪正破浪前行。
幾年前田芬剛到這裡上班時,方勝男跟著來過一次。初次見到這座大樓時,曾禁不住為如此獨特的建築造型拍手叫絕,今天看到它則新增了一份自豪,同時從內心深處對郝董湧出了油然而生的崇敬。踏上漢白玉臺階,跨進高大的自動玻璃門,置身於寬敞明亮而且富麗高雅的公司大堂,方勝男頓覺心舒神爽。在這裡必將才華盡展,前途無量。
第一天上班,白秘書接待了她。先是給她安排了寫字間,接著領她到各個部門逐個做了介紹,然後乘電梯到四樓以上看了看。
偌大的生產車間,到處都是埋頭組裝電子產品的繁忙景象。白秘書非常自豪地介紹說,這是無煙工廠,低耗能、無汙染,備受當地政府青睞,海順公司已經是上級部門認定的本市乃至本省未來工業發展的標誌。
午餐後方勝男急忙返回寫字間,以便儘快開始頭一天的工作。這是一個獨間,初來乍到的她既感到興奮又多少有些不安:如此地受人抬舉,也不知接手的頭一份工作能否幹得漂亮,真怕辜負了公司的一片厚望。然而,她興沖沖地在裡面獨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竟沒有任何人與她照面,桌上的電話也死氣沉沉,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個空蕩蕩的只有她一人存在的空間是用玻璃鋼圍隔而成的,透過百葉簾的縫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人忙碌的身影。整理單據的、核對賬本的、寫寫劃劃的,反正找不出一個人像她這樣專門壓在椅子上的,即便是打電話,也都好像有時間限制似的幾句話便放下了聽筒。快到下班的時候她終於忍耐不住,要通了秘書辦公室的電話。心想,是不是白秘書把給她安排工作的事忘記了,或是因為太忙沒顧得上。但是電話裡傳來的卻是一腔的不緊不慢:「不著急、不著急,先到各處看看,對公司有個直觀的瞭解也好。再不,可以把公司的介紹材料仔細地看看嘛。喲,快下班了,先說到這兒好嗎,方小姐?」
這滿含笑意的客氣話讓方勝男不得要領。要知道,那份薄薄的材料在這百無聊賴的四個小時之內她已經翻過了不知多少遍。不過,方勝男還是儘量尋找出一種合理的解釋。聽說有的企業招進新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磨練新職員的性格,以期達到祛除浮躁定神靜心的目的,備不住海順公司就恰恰喜歡這種育人的新方法,也許幾天之後就能捱過這段寂寞期,正式工作了吧。但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寂寞期竟一挨就是一個星期。
在這幾天裡,除了看看書就是轉轉生產車間,再不就是打打股市諮詢電話。本想能聽到股市上漲的資訊,在精神上會多少得到些調劑,可該死的股票價格只是偶有反彈,絕大多數時間依然處在弱勢整理之中。來海順公司上班的前一天,她還特意到證券營業部看了看,見著了梅姐,正好也告了個別。梅姐一聽她要到本地知名的企業工作,直誇她時順運佳年輕有為,之後還給她留了家裡的電話號碼,說替她把股票盯著,要想知道漲了還是跌了可以隨時打個電話。股民之間的交往非常單純,僅限於股票,除此之外別無他顧。想起來真是一個既無是非又無人際間煩惱的世外桃源,值得留戀。
白秘書有時會過來坐坐,但同她談起的卻是工作以外的一些家常話,說哪到哪,信嘴閒聊。逐漸地,方勝男對她的看似雜亂無章的話題覺察到了一個清晰的脈絡,那就是田芬,以及與田芬有關的一切事情。
白秘書的談笑之中隱蔽著不易察覺的專注,這種專注讓方勝男明顯地感覺到對方正在摸探著什麼而且很急迫,還有由此而產生的神秘。聯想到自走進海順大廈以來一直坐著冷板凳,方勝男隱隱約約地覺察到了自己在這位白秘書以及她的上司郝董事長的眼裡並不是他們口頭所稱的非招納不可的人才,之所以能坐在這漂亮的寫字間裡閒拿著薪水,完全是另有原因。田芬才是他們真正的興趣所在。那麼,田芬本人或者田芬與他們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如此緊要的秘密?
田芬生前的收入不可謂不高,包括年終獎金,這些年在二十萬塊錢左右,但除去各種開銷,她的積蓄最多不應超過十五萬。白秘書拿出一份存款證明給她看,是海順公司通過合法手段從銀行得到的,上面標明的金額為四萬五千元。
當她看著蓋有銀行確認章的證明書時,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隻旅行包,想起了包裡的十萬元現金,還有一直未敢拆開的那個更大的塑膠袋。存款加包裡的她所看到的現金基本與田芬平日的節餘相投,可那個塑膠袋呢?莫非田芬生前與貪慾有染?但是不知為什麼,當白秘書問到田芬有沒有什麼東西放在她家裡時,她毫不猶豫地說了聲「沒有」,而且口氣出奇的平靜,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旅行包,被方勝男開啟了!這一次不是為了再拿些錢,而是想看看裡面的那個厚厚的塑膠袋。
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五章
方勝男覺得必須開啟,只有開啟才能揭開心裡的謎團!墨綠色的塑膠裡裹藏著的,究竟是些什麼?
同樣不知為什麼,在把這個重重的方方正正的東西從旅行包裡掏出來,繼而抱到桌子上即將拆開時,她又深信裡面一定不會再是錢!
墨綠色的外衣剝開了,露出一個黑色的印有某一名牌服裝商標的手提袋,估計是田芬隨手取用的,田芬平時就喜歡逛名牌專賣店。手提袋的外面封了四道膠帶紙,一一撕去之後,開啟袋口,內容物便無遮無攔地呈現在了她的眼前。
天哪!原來是一本本的賬冊!
方勝男驚呆了。儘管她事前就認定裡面一定不會再是錢,也意識到一定是非同一般而且極為重要的東西,但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會是這些記錄著財務往來的賬冊。
自不待言,所有的至關重要的秘密肯定就在一行行的數字之中。她拉緊家裡所有的窗簾,然後將這些東西抱到一個即使有人從窗外窺探但其目光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觸及的一個牆角,移過檯燈,一本一本、一頁一頁地翻閱起來。
賬冊是影印件,比一般的賬冊小很多,大小跟兩張並排在一起的百元鈔票相仿,顯然在影印時田芬將原件做了縮小處理。字跡密密麻麻,但並不模糊,每一筆每一劃都清晰可見。性格一向粗放的田芬不知付出了多大的耐心才使一摞摞高高的賬冊變得像現在這樣便於攜帶又易於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