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聽到這句話,郝董竟一時沒反應過來,弄不懂處長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腦子裡楞是浮現出了《智取威虎山》裡殺人之前一定會放聲大笑的座山雕,他曾在那出戲裡演過低三下四又冤枉可憐的小爐匠。但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又立即明白了過來,銀行是怕出現不良貸款,想用新的資金挽回不想看到的結果。宛如思維在腦海裡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激盪的程度不亞於被巨浪掀到半空的小船,突然又奇蹟般地落在了風平浪靜的湖面,他的心頭一陣天旋地轉又一陣欣喜若狂,忙不迭地使勁點頭,雞叨米似的吐出了一連串的「能、能、能」。

兩星期後,用銀行新的貸款在郊區買下了一片荒地,接著又蓋起了廠房,海順電子廠以新的面貌矗立了起來。這一次,他認真總結了失敗的教訓,增加了一條通用組裝線,又從國營電子廠用高薪挖來了幾個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市場需要什麼,他便做什麼,並且專派一人常駐深圳兼顧廣州,時時追隨著最新的潮流。

企業活了,生意旺了,失去的人民幣又回來了。與此同時,他也深切地體味到了什麼叫「蝨子多了不咬人」。儘管在當知青的時候,身上經常有大量的蝨子陪伴,但無論如何也沒有這一次體味得深刻、透徹、涵義豐富。於是再接再厲,繼續貸款,不斷擴大生產規模。但這並不是說,只要他想貸款就都能隨隨便便如願以償的,需要既認真又靈活地開動腦筋。要麼立一個新的生產專案,將可行性報告放到信貸處長的辦公桌上,必須將專案前景表述得美妙而且恰到好處,誘出貸款;要麼,遞上一個補充貸款的申請,理由是專案預算不足而現時出現了資金斷鏈,需要銀行繼續支援,以避免半途而廢,造成對前期貸款最終無力償還的不良後果。無論採取哪種方式,他都會讓賬面上的贏利或者虧損按照具體需求,當變則變,分寸得當。但大多情況下,都是拿著虧損向銀行告急,迫使銀行為挽救前幾筆貸款而一筆接著一筆地支出數額越來越大的新款項。多年來,海順公司所賺取的利潤全部以各種合法方式劃入了他和其他人的私人賬戶,要讓其中的一點點轉為固定資產投資,那簡直如同讓他割肉放血,不但疼痛鑽心而且會覺得不可思議。毫不誇張地說,今日海順公司的資產幾乎全部來自於銀行這個取之不盡的元寶池。

當然,要玩轉這一切,將銀行吃得如此漂亮,吃得如此遊刃有餘,絕非他一人能力可為。自新的海順電子廠成立以後,郝董試探著給孟信貸員一些好處,使孟信貸員的雙眼漸漸褪去了冰冷還有嚴厲,生出了友好還有熱情。郝董每一次從銀行抓一把,都離不開孟信貸員看似無心實則有意的精心指教。當然,得手之後,郝董總是要出手大方地給弄錢有功的孟信貸員獎勵一筆。

要說真正開始大張旗鼓地吃銀行,還是在結識了市長大人之後。當時他聯絡了一家港商搞來料加工,港商對他廠裡的基礎裝置基本滿意,認為稍加充實即可投產執行,只是覺得廠址離港口過遠,運輸成本太大。經再三衡量,選中了現在這座城市離一個深水港碼頭只有兩公里之距的開發區。

如此一個外向型企業的到來,使當地政府頓感天外來喜。主管經濟的副市長專程跑到省城,迎接兩位尊貴的客人,並且親自批地,親自主持現場聯合辦公,在郝董跟那位港商落腳之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便籤妥了所有的辦廠手續。

郝董乘興與之親密接觸,投其所好且心細如髮,多年來下足了工夫做足了功課,交情與日俱增,牢不可破。後來,那位副市長去掉了「副」字,升為了市長,滿面春風,躊躇滿志,郝董做起事來更是魚躍寬海,鳥飛高天。只要郝董開口,政府各職能部門必定大開綠燈,不但電子產品越做越大而且還增加了一項成品燃油的保稅業務。這些年,郝董從當地銀行陸陸續續貸出的款項當以億計,但自從傍上了這位本市的首位政府官員之後,他便再也沒有正兒八經地踏進過各銀行信貸處幾次。

此次得知了公安進入海順公司的訊息,在弄清了原委的同時,郝董想方設法弄來了一份檢舉信的影印件,然後和孟經理一起反覆琢磨,暗地排查,目光很快鎖定了田芬。

無庸置疑,走私一旦暴露,必定人頭落地,生死將在轉瞬之間。遵照郝董的指示,孟經理已經滅掉了這一禍患。然而近憂雖除,遠慮仍在,田芬所藏匿的證據始終是壓在郝董心頭的一個沉重的陰影。下週將要舉行的追悼會非常重要,一定要辦得隆重,辦得鋪張,辦得如同喪失了一員可愛的干將。這場戲只能演好不能演壞,努力做到生動、逼真、催人淚下。

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三章

從追悼會回來,方勝男一頭倒在了床上,只要一閉眼,就是好朋友田芬表情各異的許多張臉。有抿嘴莞爾的,有開懷大笑的,有怒目圓睜的,也有潸然落淚的,而更多的是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她的。呆呆的眼神一直盯著她,好像在表達著什麼又什麼也沒有表達,似乎想對她說什麼又什麼也不想說。最後,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惟獨留下了這對目光,在她面前游來蕩去。她坐臥不寧。

追悼會場面龐大而且隆重,同班同學差不多都參加了悼念,許多人是從外地匆匆趕來的,還有幾個是其他班級的熟人。前幾年同學聚會的時候,做了一本通訊錄,人手一份,現在好多同學的工作單位和聯絡地址都已發生了變化。據說是郝董在田芬寫字間的抽屜裡發現了這本同學通訊錄之後,讓後勤部費了好大的周折才將大家召集到一起的。

海順公司的員工,身著統一的工作裝,黑鴉鴉地站滿了殯儀館。所有的人,胸前戴著白花,臉上帶著哀痛,在悲樂的哀鳴之中,氣氛靜穆而且凝重。

田芬的母親已經過世,父親還在,但身體一直欠佳,而且生活在另一個城市,聽到女兒的噩耗之時,他正因為肝硬化躺在一家醫院的特護病房,只能讓田芬的一個表妹出現在令人悲痛欲絕的追悼現場。方勝男輕輕地挽著田芬表妹的胳膊,一直陪伴在左右。

花圈的中央,沒有田芬的軀體,只有一幅跟真人同樣大小的彩色照片。灰色的西裝,翻著白色的襯領,臉上綻放著清淳的笑容。那是田芬被海順公司錄用後的第一個星期天,特意到照相館拍下的一張紀念照。記得那天為了到底去哪家照相館,田芬頗費了一番腦筋,直到吃過午飯才像終於做出一項重大決策,定了下來,然後午覺也不願睡地拉著方勝男就往街上跑。一路上,得意而且滿足的笑容始終在臉上盪漾。方勝男建議她連拍兩張,以比較滿意的一張為準,她笑眯眯地點頭稱是。後來,她在不同的背景前拍攝了四張。這是其中的第三張。

田芬的雙眸閃爍著無限的憧憬,因進了一家知名企業而興奮無比的樣子依然清晰可見,然而此時卻多了一圈令人心碎的黑色邊框。

郝董事長親自致了悼辭。之後,買下殯儀館最大最豪華的一尊骨灰盒,又親手放進了規格最為高檔的存放間。

這一切結束以後,郝董立刻將田芬的表妹讓進他的寶馬牌汽車,讓白秘書陪同著到賓館休息,並叮囑司機一定要把車開得既快又穩。然後走過來,跟所有的同學一一握手,又將同學們送上了海順公司的大轎車。

郝董給方勝男的印象是精明、能幹而且重感情。方勝男曾經聽田芬說起過,董事長和總經理一肩挑,很有魄力,也十分新潮,有時思維比年輕人都活躍。這次為了田芬的喪事,他在一家賓館專門預訂了兩層客房,供同學們食宿,並且負擔了所有外地同學的往返路費。

方勝男沒有在賓館開房,因為心裡有愧,因為心裡發虛,因為沒有勇氣跟往日的同學住在一起。看著滿載著同學們的大轎車徐徐開出了殯儀館,她才快步走出大門。她一分鐘也不敢在放有田芬骨灰盒的地方多留。

方勝男疲憊地朝一輛計程車招招手,郝董的「寶馬」卻無聲無響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不知何時,郝董的汽車將田芬的表妹送到了賓館已經返回,此時坐在車裡的是郝董本人。

郝董摁下後座玻璃,向她示意,請她上車。前面的司機隨即跳下,緊走幾步開啟後車門,做出一個熱情的手勢。

一路上,話題自然離不開田芬。郝董意味深長地說:「昨天晚上跟同學們閒聊,才知道你是田芬最好的朋友,而且住在本市。見到你,我的心裡就更不是個滋味。」方勝男除了愧對田芬,心裡發虛之外,失去朋友的哀痛自然很重。她抹著眼淚不想言語,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郝董的話語之中充滿了稱讚還有惋惜:「田芬是公司上下一直看好的財務骨幹,我對她一直很重視。董事會已經討論過,準備明年年初提拔她為核算部副經理兼資金運作室主任,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年紀輕輕的怎麼偏偏就命運不濟,出了這種意外!唉,遺體沒能找到,今天只能擺張照片。」郝董的表情極為痛苦,充滿了歉意。說到這,從上衣兜抽出面巾紙,在眼角上難過地擦擦,然後發出一句悲愴萬千的感嘆:「多好的一位職員哪!」接著,熱淚縱橫,像漏了底的水壺,一滴滴一串串直淌而下。

郝董終於止住了噴湧而出的眼淚,問她:「如果請你到公司來上班,不知你能不能給個面子?」問得真誠,問得謙虛。

方勝男自聽到田芬的噩耗起,耳朵一直在輕微地嗡嗡作響,此時她以為出現了幻聽,愣愣地看著郝董,沒有絲毫的反應,直到郝董又問了一遍,才醒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