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勝男則走進了一家國營儀表廠,雖然工資、獎金不是太理想,但在工作的第四個年頭當上了財務科副科長。財務科長頂半個廠長已是人們普遍的共識,倒也覺得春風得意。然而好景不長,半年之前她竟遭遇了下崗。儀表廠的產品跟不上市場需要,又沒有新的自主品種,最糟糕的是這個廠在萬般無奈之際模仿生產了南方一家的磁卡家用電錶,一投放市場便很快被人告到了法庭,最終在對方的不依不饒之下賠償了五百多萬才算了結了這場知識侵權案。咱國家都進入wto了,誰還能容得下偷竊他人專利的行為?下崗是上級領導的說法,其實職工都明白,就是失業。方勝男從此便無事可做,暫時窩在了家裡。

那段時間,正是股票市場熱火朝天的時候,股指天天攀升,股價時時上漲,無論垃圾股還是績優股,也不論小盤高價科技股還是低價大盤國企股,只要開盤時間一到,一個個便爭先恐後地往上躥,聽別人講,簡直都要漲瘋了。於是,方勝男走進了股市。在尚未找到新的工作之前,到離家不遠的證券營業部散戶大廳上上班倒也自在。

一天中午,方勝男從股市回來剛要做飯,田芬手裡拎著一個旅行包走了進來。方勝男問她是不是又要出差。她說不是。看她說話的樣子,好像很不愉快,而且顯得有些疲憊。方勝男問她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她說沒有,只是想一個人出去到外地轉轉。她倆說說笑笑一起做了飯又高高興興地一起吃過之後,田芬便留下了這個包,說暫時放在這兒,過段時間來取。問她裡邊是什麼東西,她說也沒什麼,但要方勝男務必保管好,同時也務必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當時方勝男就覺得裡邊的東西很重要,因為田芬在她面前從來沒有如此神秘過。田芬走後,她把包塞到了極不顯眼的一個角落,然後在包的上下左右摞上一些書,直到認為別人根本看不出書的中間藏有任何東西時才罷手。

田芬一直沒有來取。股價起起落落、漲漲跌跌,股市裡群情激昂人聲鼎沸,方勝男的腦袋裡除了股指就是股價,裝滿了陰陽交替的k線圖,也就漸漸地把它拋在了腦後。一晃三個多月過去,方勝男的炒股利潤達到了五成之多,但就在她為這不俗的收穫歡欣鼓舞且準備再接再厲之時,股市卻突然變了盤。報價牌上往日紅太陽般的笑臉不知去向,代之而出的則是一片綠色的陰霾,股價狂跌猛瀉。方勝男後悔自己沒有做到見好就收,結果最後一筆吃了套。直到股價在短短的兩週之內跌去了她步入股市以來所有的利潤,她才從股評文章裡得知,那叫多頭陷阱並且陷入者將難以自拔。她想從這個陷阱裡跳出來,在股評家預測的一波反彈到來之際抄底自救,但她的積蓄已經全部投入了股市,留在存摺上的那點零頭簡直是杯水車薪,手頭根本就拿不出可以自救的資金。於是,她想起了好朋友田芬留下的很可能裝有鈔票的這個旅行包。有一次打掃房間的時候,她挪開周圍的書,兩隻手在上面仔細地摸了摸,感覺到裡面好像就是錢。也想過跟男朋友借一點,但自己失業在家,本來就覺得好像比對方矮一截,如果再開口借錢,豈不太沒自尊了。況且男朋友家在山區,負擔不輕,幾萬塊錢絕對不是一個隨手可拈的數目。最後,方勝男還是把主意落到了這隻包上。

包鎖是大學時用過的,鑰匙她手裡也有一把,因為上學時她倆錢物不分,東西往往就混在一個包裡。本來從田芬的包裡自行拿一點兒錢來做應急之用也算不得什麼,但與往常不同的是,這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這隻包是田芬明明白白要她認真保管的,從一定程度上講,說成是看護才恰如其分。失信於友,顯然不妥。她想等田芬來,當面借一些,但等了三天之久也沒有見到田芬的人影,打她的手機,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根本聯絡不上。今天的媒體普遍預測明日會出現強烈反彈,要抄一把,就必須在明天上午九點半開盤之前把抄底資金存入戶頭,否則將會坐失良機。如果不攤低成本而執意死逃,只有賠本一條路了。可是誰願意在有可能不傷毫髮的情況下去忍痛割肉呢?!情急之下,方勝男覺得只能先斬後奏,以解燃眉之急了。心想,如果此時田芬知道她目前的處境和心情,肯定會比她還要急,而且會毫不猶豫大義凜然地伸出援助之手的。

方勝男感覺心裡踏實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將旅行包從書堆中提溜出來,放在臥室的桌子上,然後把本已合上的窗簾又一絲不苟地往嚴拉了拉。本來是履行諾言給朋友保密,為的是不讓別人看見才這樣做的,方勝男卻突然間覺得像是惟獨在擋著田芬的眼睛。頓時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臉部發燙,接著兩隻手也湊起了熱鬧。眼睜睜地盯著鎖孔,可捏在手裡的鑰匙卻硬是插不進去,好不容易插進去了又顫顫抖抖得怎麼也打不開。

正當心急火燎的此時此刻,突然傳來了敲門聲。方勝男撩開垂落在耳邊的長髮攏到腦後,支起耳朵細聽。

第五章第五章

屋門發出的聲音好像很陌生,小心翼翼、躡手躡腳、似叩似彈,很有可能是找錯門的。

這是儀表廠的宿舍樓,還是廠子沒有倒灶的時候分給方勝男的,雖然面積不大,倒也說得過去。幸好還落下了這麼一套住房,要不,辛辛苦苦、兢兢業業的,還不全都白乾了。此樓共有三個單元,原來用油漆標明的單元字碼早已風吹日曬脫落得痕跡全無,除居委會的老太婆、郵遞員和本樓住戶之外,初來乍到者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一下弄不準一單元和三單元到底是哪一個,進錯單元找錯門是常有的事。方勝男屏住呼吸、四肢靜止,想等這人敲一敲之後自己走掉,但這人像是知道屋裡有人,今天有意跟她作對似的,極富耐性又堅韌不拔,不停歇地把防盜門弄得叮叮直響。本來就心神不定的方勝男,一時間心裡有些發毛。看來不把這人支走,今天說啥也甭想安安靜靜、從容不迫地從這包裡拿出一張鈔票的。她只好把手從包鎖上鬆開,直起身,走過幾步,開啟屋門。

萬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田芬。方勝男的心頭猛不丁就「咯噔」一下。

田芬沒有發現她的不自在,進來之後先是輕輕地將防盜門碰緊,然後又關好了裡面的木門,才將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幹嗎哪?臉咋這麼紅?」田芬笑道。說著便熟慣地走進客廳,陷進沙發,斜躺著看著她。

方勝男一時心虛嘴拙,不知如何應對,看田芬今天進門時輕手輕腳有些反常也不敢問。此刻的心臟簡直就變成了一隻受了驚嚇的小兔,「嘭嘭、咚咚」瞎跳亂撞。臉就越發地燙,一直熱到了耳根,並且大有向整個脖子挺進,不讓她血壓升高造成大腦急速充血決不罷休之勢。

「渴了吧,我去沏茶。」方勝男使出全力盡量穩住自己,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不等話音落定,已轉身竄進了廚房。

避開了田芬的視線,方勝男渾身乏力地喘口長氣,似乎剛才忘記了呼吸,這一下才覺得從上到下通透了些。接著,再做幾下深呼吸,希望自己能夠平穩自如。已經幹下了,慌也沒用,還不如裝個沒事人似的,或許會更好些。但是往杯子裡放茶葉的時候,兩隻手卻死活不聽使喚,作賊一般地抖個不停,比剛才開鎖時還較勁。好不容易放完了茶葉,她又不得不兩隻手抱住暖水瓶,才勉強將水準確地倒進了杯子。

「你怎麼啦?」田芬從她手裡接過茶杯,剛呷了一口,突然一臉嚴肅地盯著她。

田芬一貫腦子好使,反應極快,往往在其他人對剛剛發生的事情尚處於懵懂之中,談論的興趣停留在表面現象的時候,她就已經可以看到埋藏於表象之下的要害了,如果需要選擇,便能在一分鐘之內作出決斷,而且經事後驗證,十有八九都是正確的。方勝男對此深有了解,也因此對好朋友田芬一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沒有想到,今天會在田芬的這一優點面前如此尷尬。

方勝男覺得,很可能是自己不大自然的表情讓田芬看出了破綻,所以努力地開啟雙唇,準備如實交代,但囁嚅著,一個完整的句字尚未出口,額頭上的汗珠卻先冒出了一大片。

「你喝口嚐嚐,苦得簡直搭不上嘴。放了多少茶葉,啊?」田芬笑著舉起茶杯說。

一聽是這個意思,方勝男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立刻回到了原位。因為田芬一向快人快語,從不會拐彎抹角,也就是說,今天她並未覺察到什麼。冷靜一想,自己不應該如此緊張啊!念頭是動了,可並未付諸關鍵性的行動。鎖還是鎖,包還是包,不是還原封原樣好好的嗎?再說,包在另一個屋子,從客廳根本看不到。

「沒啥事吧?看你心神不定的。」田芬的確沒有覺察到什麼,大大趔趔地伸出手,一把將她拉到身邊,擠在一個沙發上,「來,咱一塊兒品嚐這杯苦樂人生。」說著就把茶杯送到方勝男的唇邊,喂上一口,然後看著方勝男苦得呲牙皺臉的樣子,嘻嘻笑鬧。

然而此刻的方勝男卻無法跟田芬一樣地笑個不停。雖然緊張是消除了一些,但不知不覺,慚愧又佔據了她的心頭。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賊。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更何況田芬還是自己的交心朋友,現在有何臉面跟田芬如此親熱地坐在一起!方勝男巴不得這時能突然出現一個日全蝕,讓自己躲在黑暗中,再也不要出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想為朋友去重新沏杯茶,田芬卻不讓她再忙活,站起身,三下兩下跑進廚房,拿過暖水瓶,將茶水兌成了兩杯,然後抬起食指,親暱地點點她的額頭,玩笑道:「瞧你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