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又打架」了,舒倩奇怪,「額娘,傅敦他成日里跟人打架?」
那拉老太太自知失言,低頭不敢說話。眼前之人,雖說是自己親生女兒,可畢竟是皇后,自家不能給她爭光,還處處給她添麻煩,真是不該。
那拉太太嘲笑,心裡一琢磨,如今家裡就只剩傅敦一個男丁,自己將來還得靠著他。他不好,自己也難得好處。只好忍著噁心,替傅敦求情。「主子娘娘,老太太這病,一半是心病。要是傅敦能有個差事,乾的好了,老太太說不定,也就好了。主子娘娘,您看呢?」
舒倩看那拉太太一眼,點頭,「好吧,叫傅敦進來,我先考考他。」
那拉太太點頭出去,不一會兒,領著傅敦打簾子進來。
方才在院子裡,小子一通賠不是,傅敦明白了,這一路拖著自己飛奔的人,正是自己打著牌號,到處嚇唬人的正主。未進門,就心存畏懼。那拉太太瞅見他那一副猥瑣樣子,心裡就煩,低聲罵道:「愣著幹什麼,還不進去,叫主子娘娘等你不成?」
傅敦這才戰戰兢兢邁過門檻,進屋,對著舒倩磕頭,「奴才傅敦,叩見主子娘娘。孫兒給祖母請安。」
舒倩盯著傅敦不說話,那拉老太太心疼孫子,想叫他起來,皇后不發話,她也不敢吭。
那拉太太心中大爽,侍立婆婆床前,權當看戲。
過了一刻,舒倩緩和下來,含悲嘆道:「骨肉至親,無需多禮,起來吧。」
傅敦這才軟軟站起身,膝蓋痠疼,不敢伸手揉。看一眼那拉太太,只得拱手,「侄兒給姑母請安。」
舒倩點頭,看看弟妹,暗想,寡婦死了兒子,這位也是可憐人。有心替她說話,「剛才,你母親跟我說,你也大了,想請我給你謀個差事。」
傅敦一聽,瞧那拉太太一眼,心中暗暗嘲笑,嘴上說:「侄兒全聽姑母的。」
舒倩點頭,端起桌上溫茶,喂那拉老太太喝兩口,捧著茶杯問:「本來,婦寺不得干政。論理,我不該以權謀私。只是,你畢竟是我的親侄兒。看著你整日里玩耍,別說你祖母、你母親,就是我,心裡也難受。罷了,我就厚著臉皮,求一回人吧。」
一番話,說得這祖孫三人都紅了臉。舒倩接著問:「既然要給你謀差事,須得知道,你什麼地方能幹。我且問你,叫你去當一方縣令,管當地治安、農耕、商旅、稅收、鄉試、遇災年,開倉救濟百姓,遇洪澇乾旱,挖河救災,你可能做到?」
傅敦剛聽姑姑要他做縣官,還挺高興。再往下聽,就咂摸出苦楚。哭喪著臉哀告,「姑姑,侄兒沒幹過,不會呀。」
舒倩撇嘴,就知道你沒幹過。頓一頓,「也罷。文的不行,咱說武的。若是叫你去健銳營,或者豐臺大營,從一個小兵小卒做起,像當年的傅恒大人、阿桂大人一般,從藍翎侍衛,多年領兵打仗,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積累赫赫戰功,最終,影繪紫光閣,如何?」
傅敦聽完,嚇得快哭了,「姑姑,我不敢。」
舒倩為難了,「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你到底要做什麼?可真難為死我了。總不能,叫你去經商種地吧?這你也不會呀!」
一聽種地,傅敦高興了,「姑姑,這個我會。以前,我就跟著姥爺在京郊種地,到了十五歲,才被祖母接回來的。我會!」
那拉太太狠狠瞪傅敦一眼,「胡說什麼,你是旗人,怎麼會種地。還不給我閉嘴。」
「弟妹,叫孩子說完啊!」舒倩笑著攔下那拉太太。不用問,肯定是以前嫡出侄子在,那拉太太不肯叫庶子住在老宅。至於那個「姥爺」,八成是傅敦的親外祖父。這種事,不好當面問,只得笑著安撫傅敦,「你真會呀?那敢情好。也別覺得不好意思,民以食為天,皇上還成日里說,沒有農民,國家必將不穩。你能想到這裡,姑姑很高興。」
傅敦撓撓頭,「別的我不會,這個我最喜歡。就是姑姑,如今京郊都種滿了,有主了。我去哪兒種啊?」
舒倩笑著搖頭,「整個中國,又不是隻有北京城這巴掌大一塊兒地方。其他地方有主了,你就找個沒主的唄。別的不說,咱們東邊老家,不有大片的荒地,沒人種嘛!」
「啊?回東邊啊?」
別說傅敦,就連那拉老太太、那拉太太都不願意。
舒倩心知如此,站起來拍拍侄子肩膀,「你先想想,回頭,給我遞個章程。趁這幾天,你十二表弟還在京城,叫他給我送過去。可行的,我幫你留著。不可行的,就幫你改改。可得快,過兩天,你表弟就離京了。」
那拉老太太聽了問:「十二貝子要離京辦差?」
舒倩點頭,「是啊,跟著劉墉大人去陝西。這一去,八成就得三四年才能回來。唉,上次去銀川,就呆了三年呢。」
這祖孫幾個聽了,都不敢再說什麼。沒見皇子都出京辦事?咱還好意思說吃不得苦?東北苦寒不假,陝西、銀川,還不如東北呢!
舒倩看這三人都沒出聲反對,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心中石頭放下,有心打量傅敦。一看樂了,取出帕子,替這娃擦擦臉上汗,嘴裡埋怨,「都二十來歲的人了,也不知道學好。成日里,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他們朝裡都有後臺,出了事,不吭不響,就能撈出來。你呢?祖父、父親都沒了,有個姑姑,也是常年住在佛堂裡,不求你幫襯著,就算不錯。好孩子,往後,可長點兒心吧。」
她這麼一說,那拉老太太哭了,那拉太太也跟著掉淚。傅敦哽咽著,不知該說什麼好。自從親孃死後,住在莊子上,跟著外公從土裡刨食。後來,回到老宅,祖母一味溺愛,不懂教導。嫡母動輒冷嘲熱諷,見著自己,就跟見到仇人似的。說媳婦娶親,說一個不成,說一個不成。這五六年,只有眼前姑母,肯柔聲對自己說些知心話。傅敦哭了,「皇后姑姑,我、我對不起你。」
一個大豬頭,站在跟前,哭的稀里嘩啦,舒倩看了,又噁心又可樂。輕輕拍侄子一下,「好了,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知道說咱們姑侄情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你了呢!給我憋著。」
傅敦急忙收淚,「唉!」
那拉老太太跟那拉太太聽了,也急忙擦了眼淚,笑著謝恩。
舒倩免三人禮,看看天色,安撫那拉老太太,「額娘,我先回去了。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那拉老太太心中不捨,奈何皇家規矩大,只得命媳婦、孫子送皇后。
傅敦扶著姑姑一路走,一路求情,「那個,抓進九門提督衙門的,還有侄兒兩個小廝,求姑姑派人,把他們撈出來吧。」
那拉太太輕罵:「不知學好,就知道攛掇主子學壞的奴才,不要也罷。你還敢勞動主子娘娘。」
傅敦不說話,只看皇后。
舒倩一笑,「弟妹別急。這件事,牽涉到端柔公主。傅敦,今日我走後,你到端柔公主府負荊請罪,只要她能原諒你。那些人,就不會有事。好孩子,今日之事,確實是你做的不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該去賠不是,還是要去的。要是這點苦你都吃不了,那——也別求什麼差事了。回老家打獵得了。」
「別,姑姑,我去,我去!」進去的小廝,可是他親表弟。怎麼著也不能讓他們栽到衙門裡。
舒倩一笑,看一眼那拉太太,輕輕拍拍她手,「弟妹啊,這個侄子雖然頑劣,難得有一顆赤子之心,管好他,也是你的福氣。畢竟,過去的,回不來了。」
那拉太太低頭,輕聲應下。傅敦沒說話,扶皇后上車。望著皇后乘坐青布小車,幾名侍衛護著,漸漸遠去,傅敦開口問:「母親,姑姑她——過的不好嗎?平日裡,就是王福晉出門,也不會這麼樸素。」
那拉太太瞥一眼傅敦,嘆口氣,「佛堂裡住久了,喜歡樸素吧。」傅敦心知這話不真,奈何問不出來實情,只好回房,抓耳撓腮寫摺子。寫到一半,想起皇后囑咐他去端柔公主府負荊請罪,扔了筆,換了衣服,到廚房拿了兩塊劈柴,一根繩子,直奔端柔公主府。
舒倩回到景陽宮,衣服來不及換,就開偏殿庫,翻箱倒櫃爬梯子。張月、張星兩姐妹過來伺候,問:「主子娘娘,您找什麼呢?」
舒倩頭也不回,「種地的。」
「種地的?」張月想了想,「是《齊民要術》吧?奴才知道在哪兒,主子娘娘您先下來,奴才去找。」
舒倩下了梯子,扶著張星站在門口看。張月三翻兩翻,翻揀出來。
舒倩接過來一看,還附帶三色套印彩圖。甚為滿意,「好,這個不錯。」說著,叫來小子,叫他給那拉家送去。
管庫的倆小太監一看,急忙上前攔著,「主子娘娘,宮裡的,不能外借。」
「吱,怎麼忘了這茬兒。」舒倩暗暗懊惱,「好吧,小子,把放回去。一會兒,你去跟尹嬤嬤拿錢,到外頭店買一套《齊民要術》,送到那拉家。」
小子躬身答應下來。舒倩洩了氣,回去換衣服,給太后請安回來,就躺床上睡了。晚飯都沒吃。
延禧宮裡,令皇貴妃奇怪,「皇后命人去買種地的?做什麼?」
令皇貴妃嫂子魏曹氏搖頭,「奴才不知。聽說,是給那拉家少爺的。」
「哦?旗人不工、不農、不商,她然買這些。哼,那拉氏,這可是你自己往槍口上撞。不知道,萬歲爺最近幾天,正在為八旗生計發愁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