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雙手繞向了書生的脖頸,交疊在一起,卻發現書生的身子倏地僵硬起來,停步不前。
感覺他的異樣,青青心中一黯,這幾日她天天在店內忙活著,他肯定了然自己對他的些許逃避吧。
她勉強打起精神,打起地說道:「大哥,怎麼了,是不是我太重了,你抱不動了?」
書生不語,雙眼定定的直視著前方,眸中浮起一抹複雜,他的雙臂鬆了一鬆,想要把她放下地來。
青青不解地問道:「大哥?」
寂靜的夜裡,一到低低的咳嗽聲從不遠處的院門口傳來,那聲音極其熟悉,熟悉到青青每天夜裡都回蕩在耳邊,那是衛七的咳嗽聲。
她的身子也隨著書生一起僵硬起來,隨著書生的動作,她的雙腳緩緩落地,心跳也在剎那間變得猛烈起來,她慢吞吞的回過頭去,藉助著皎潔的月光,一眼便看到了一個黑色的人影斜靠在院門上,一身黑衣,頭帶一頂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他的面目,黑色的面巾下看不清那人長的什麼樣子,但是她敏銳的感覺到,這人就是衛七!
不錯,他的確就是衛七!
來此之前,他害怕青青看到他虛弱的面容,特意一身寬大的黑衣,帶了頂斗篷,遮住他那慘白瘦弱的臉龐。
薛景瀾帶著他來的路上,他也曾在心底暗暗希冀,或許老天真的會開恩,讓青青在見到他一面之後,會忽然回心轉意,會原諒他,會看在成親前的情分上,取消婚禮。
可是這個小小的希冀,在剛剛看到書生抱著青青回來的那一瞬間,突然的冰融消逝了,從此,他的心中再也沒有一線光明,再也不敢渴望那一線光明瞭。
在死之前再見她一面,這個小小的願望,他已經實現了,他再也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
他想悄無聲息的離開,怎奈卻無法阻擋喉頭腥甜的味道,他竭力的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的聲響,來驚動他們,卻還是沒能阻擋住那一咳聲竄了出來。
他慌忙之中想要用手捂住口邊的粘液,隨即又放棄了,捂住又如何,不捂又如何,反正面上已經帶著斗篷,身上穿的又是黑色的衣服,在這朦朧的月下,旁人是根本看不出他的異樣。
只是在青青扭頭看向他的那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液還是猛然的湧至大腦,他睜大了雙眼,靜靜地看著面前他朝思暮想的容顏,不放過她面上每一處,不放過她面上的每一個表情,想要牢牢的記在心底,永世不滅。
「衛七,你來做什麼?」寂靜的夜空中,青青清淡的聲音平靜的響了起來。
「我……」衛七語塞了,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是啊,他來做什麼,她明天就要嫁人了,他還來做什麼,他又能做什麼。
「如果沒事,我們要歇息了,不送。」久久,見他無聲,青青挽著書生的胳膊,慢慢的走向了門口,雙眼直直的看向門內,就連眼晴的餘光,也沒再看他一下。
「眼見她就要關上院門,衛七突然出聲了,「明日你們就要……成親了,我……祝福……你們。」
他艱難的說完這句話,身子晃了幾下,忙扶住了一旁的門框,極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
書生臉色大變,身形也晃了幾晃,震驚地看著青青,眸底極緩的升起一抹濃濃的受傷,她要成親了,沒有告訴自己,卻告訴了衛七,這意味著什麼?
青青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他為何是這身打扮,下意識的上前一步,想要掀開他那礙眼的斗篷,看看斗篷下面遮住的容顏,眼角的餘光卻看到書生的異常,心中猛然一個激靈,生生的止住了腳步。
她退後一步,挽住了書生的胳膊,笑顏如花地看著衛七,只是雙眸中卻是一片冰冷,就連唇邊也帶著殘忍的笑意,她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就謝謝你了,不過你身子不好,明天還是不要再來祝賀了,我怕會衝撞了我的喜堂,影響我以後的幸福。」
衛七沒再說什麼,也保持著那平靜的站姿,只是若是細心的話,就會發現他扶著門框的雙手,青筋暴凸,像在竭力忍著什麼似的,而他的喘息聲也顯得那樣的粗重,猶如一個受傷的野獸在瀕臨絕境的時候,發出絕望的喘息聲。一時之間,三人都靜靜的矗立在那裡,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任何的聲音,都在靜靜的想著自己的心思,至於想些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衛七慢慢的轉過了身子,背對著他們,一步一步的走向來時的路。」你放心,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我只希望你能真的幸福。」
一陣風起,空氣中低低的飄來他最後的一句話,伴著他壓抑的輕咳聲,似乎帶著無盡的痛楚,無盡的蒼涼之意,讓這個悶熱的黑夜竟然也淒涼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青青的心中異常的難受起來,隱隱之中總有一種感覺,似乎這次以後,她和他真的再無相見之日了。
這種認知讓她的心底瞬間湧起濃濃的哀痛,雖然她一直說著不想再見到他,要和他恩斷義絕,和他徹底決裂,可是如今這樣的話由他的口中說了出來,聽入她的耳中,她竟然覺得是那樣的難以忍受,此刻她才方知,他之前的痛有多深!
靜靜地看著他些微搖晃而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漸漸沒入遠處的黑暗之中,直到她再也聽不到那聲聲壓抑的咳嗽之聲,知道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氣息,她微微收回目光,這才發覺身旁的書生已經不見蹤影。
糟糕,大哥不會又多想了什麼吧?她還欠他一個解釋。關於那個成親的解釋。
急急地走到書生的房前,房內一片漆黑,她舉手輕輕釦了兩下,輕喚了一聲:「大哥,我有話想和你說。」
「夜已經深了,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吧。」書生的聲音極其平靜的傳了出來,平靜的帶著一絲疏離。
「可是我想現在就和大哥說。」青青堅持著,她可以想象書生聽到衛七口中的話時,是何種的心態。
「我已經歇息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明天吧。」書生的話中帶著一絲疲憊,帶著一絲堅持。
這是這麼多年以來,他第一次拒絕青青。
久久的站在房門外,青青聽到裡面再無動靜,苦笑一聲,無奈的轉身離去。
明天吧,明天一早,她一定要和大哥解釋清楚,她真的不能再這樣傷他了,也許明天該和他一起商量個成親的日子,早日把事情定下來,也定了他的心。
可是,今晚,註定她是難以成眠了。
唉,衛七……衛七……
半夜時分,起風了,呼呼的秋風颳得滿院都是嗚嗚的叫聲,沒一會天空中突然來了幾個刺眼的閃電,跟接著幾聲震天的雷聲響了起來,片刻之後,一陣瓢潑大雨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大地猛砸了下來。
藉助閃電的光芒,一條青色的身影慢慢的走出了小院,在掩上院門的那一瞬間,雙眸深深的看向了院中的一個房間,隨即猛地關上了門,轉身投入大雨滂沱之中,遠遠的奔向了前方。
「啊……啊……」
大雨中,他瘋狂的跑著,盡情的叫著,想要把心中所有的痛楚一併發洩出來,卻怎知越喊聲音越嘶啞,越喊心中的痛也是深,這時不知從哪裡行來一對人馬,迎面和他撞個正著,他騰空而起,把全身的怒氣都發作了出來,單手一提把馬上的人拋向地下,自己則騎上馬匹,雙腿用力一夾,拍馬向遠處疾馳。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為離經叛道的一次,最為瘋狂的一次,不去考慮槍馬的行為是多麼惡劣,不去考慮馬的主人是否會受傷,只為了自己心中那難以抒發的傷痛。
風聲,雨聲,馬蹄聲,聲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他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首她曾經吟誦的詩詞來。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體。欲說還體,卻道天涼好個秋。
初次聽到她吟誦的時候,他就牢牢的記住了這首詞,因為他感覺這首詞好像專門是為他所做一樣。特別是詞中後半首,字字訴說著他報國無門,行善無奈的心酸。
少年時候的他的確不知道愁苦,只知道一味的學習師父留下的武功書籍,醫學書籍,只知道要早日學成,下山之後,懸壺濟世或者報效國家。
可是下山之後,這才發覺他之前的想法太過單純,他想要投效國家,為國出力,怎奈自小在山上長大的他,對世事一竅不通,根本不知道人情世故,不知道原來想要為國出力竟然這麼的難,沒有門路,他根本就無法施展自己的抱負。
後來行走江湖,他三五不時的伸手救助那些在他看來需要幫助的人們,可是換來的卻是接二連三的騙局。
那些人原本並不壞,可是在他毫無條件的幫助之下,漸漸的有了貪念。
有的是他不收分文的救助了那些窮人,卻得到了他們偷盜他錢財的回報,有的是貪圖他高超的醫術,特意出錢為他開了一家醫館,說是為了救治窮苦百姓而設的醫館,結果卻提高價錢,中飽私囊:更有甚者,曾經有一個富家女子,在他救助她之後,傾心於他,用盡各種手段來逼迫他娶她。
他煩了,厭了,倦了,從此以後他獨來獨往,對面有困難的百姓,他不再隨意的出手相助,而是看他的心態,高興了就伸一把手,不開心了,就起身走人,再換一個地方飄蕩。
就在他時這塵世不再抱有希望的時候,他遇見了她,聽到了她驚世駭俗的言論,聽到她毫無忌憚的笑聲,聽到她婉轉悠揚的簫聲,聽到了她這首極合他狀況的詩詞,從此他再也割捨不下這個塵世,因為這個塵世有她。
風,更凜冽起來,雨,下的更大了,砸在背上,那是生生的疼,眼前一副雨簾,遮擋住了他完全的視線,他不知道要去向哪裡,只知道要快點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一切煩擾的源地。
腳下再度用力,那馬兒長嘶一聲,撒腿又繼續快速的前奔,他一邊又一邊的大聲讀著這首詞,雙眼痠澀難睜,面上水漬橫流,也不知是雨水沖刷了他的臉,還是淚水模糊了他的眼。
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這首詞除了訴說塵世的滄桑無奈之外,也極度切合他此刻的心情。原來,他和她的結局,在他和她初次相識的時候,她便用這首詞給了結局。
翌日一早,青青起床之後,先去了書生的房間,但見房內空無一人,一切擺設被收拾的整潔如初,只有桌上鎮紙下面壓著的一紙薄籤讓她驚了心,慌了神。
隨後小紅急忙奔來,面帶驚慌之色,一句「當今皇帝昨夜駕崩,新皇今日登基。」讓她徹底的陷入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