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衝他燦爛一笑,「除非你承認你是衛子喻,承認你是我大哥!」
皎潔的月光下,她臉上的笑靨是那麼的燦爛,襯得漫天的星辰黯然無光,男子靜靜的看著,心思恍惚起來,這麼多年了,如此毫不吝嗇的笑容對他來說,幾乎從未有過,即便有過,也是兒時無數次的夢迴之間,父王母妃那逐漸模糊的疼寵,隨著他一天天的長大,隨著他一天天的被人凌虐,那些模糊的記憶也從此變得不再存在。
他曾經在心底天真的幻想過,父王若知道他在這裡受的是什麼罪,一定會很心疼的,一定會派人來接他出去,可是轉眼十幾年過去了,他一天比一天絕望,一天比一天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當那天他被人壓在身下之後,他就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存有什麼想法,他徹底放棄了自己。
不,是全天下人都放棄了他,他也最終放棄了自己。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沒有放棄的話,那便是他的舅舅。他在心中唯一肯承認的親人,為了他不惜跋山涉水來得穆國,尋到了他,悄悄潛伏在他的周圍,暗暗的教他功夫,教他詩詞歌賦,教他為人處世之道。那時的他還在質子院中,院子裡面住著好幾個同他一樣的別國質子,吃著殘羹冷炙,穿著破爛的衣服,終日受到那些下人的打罵,運氣不好的話,遇到任何一個有官職的人,都會遭到一頓痛扁。
他的舅舅是一個神仙般的人物,從不輕易惱怒,常常一副寧靜致遠的模樣,還教他以平常之心看人看事,說什麼遭遇都是可以忍受的,老天讓你遭受到磨難的時候,同時必定會賜予你幸福,只要按捺住心性去等待,終於就等到雲開霧散,浩日東昇的。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雲淡風輕的人兒,卻在看見十二歲的他被人凌辱的那一剎那,終於忍受不住,紅著眼從暗處跳了出來,對著那可惡的副將一通暴打,直打的那人腦漿迸裂,七竅流血而亡,他還沒有住手,那瘋狂的模樣他一生都不會忘記,將軍聞知他的副將死在舅舅手中,帶兵團團包圍了他們,就是那一次,他眼睜睜的看著舅舅死在了他的眼前,臨死前仍舊不放心的看著他,嘴唇動了幾動,無聲的說著什麼。
他知道,舅舅說的是,不要放棄,要堅強的活下去!
從那以後,他就被四王爺帶到了王府,住進了西苑,原本以為他此後的生活會多少有些改善,可誰知道那更是非人磨難的來臨。
在四王府,他的衣服被換成了上乘的細絲軟綢,吃的食物也變成了瓊漿佳餚,身邊更有一個下人侍候,可是他卻要付出他寧死也不願的代價,那就是陪客!
這個穆國,有不少斷袖男子,只要那些男人有地位,或者有金錢,或者有四王爺看中的任何一點本領,需要拉攏,他就會被四王爺派出去陪客,一次又一次的被人壓在身下,更有變態的一邊拿刀子割他身上,或者鞭子抽他,或者把他全身脫光綁在樹上,當著四周眾人的面蹂躪著他。
起初他憤恨羞愧的恨不得立刻死去,在他咬舌自盡的那一刻,想起了舅舅那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來他無聲的嘴唇一張一合,他咬碎了鋼牙盡數吞進腹中,他若死了,舅舅豈不是白死?
那一刻,他在心中恨恨的發誓,此生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希望看到這些人的下場,若有機會,若是老天肯給他機會的話,他一定要讓這些人後悔曾經這樣對待他!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簡直就快崩潰了,差點癲狂的忍受不住那些慘無人道的殘虐,死又死不成,活又活不下去,他曾在心底默默祈禱,希望這世上能有奇蹟出現,希望能夠有一個好心的人看不下去,把他救出火坑,再了不用忍受這一切,哪怕他做牛做馬也願意。
在他有這樣的想法沒多久,奇蹟真的出現了,那一年他剛剛十五歲,一個俊美無邊的男子出現在他的身邊,那就是剛剛壓在他身上的這個男子,六王爺穆哲,無意中看到他被人折磨的差點死去,一時起了憐憫之心,伸手救下了他,並且悉心照料著他,溫柔以對,並且還跟他說,若他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他會去向他四哥說,讓他放了他,從此跟著他,做他的人。
他驚喜的連忙點頭應允,誰知沒過幾天之後,六王爺再見到他便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也學著那些人叫他賤人,狠狠的把他壓在身下,一邊重複著那些人的動作,一邊狠狠的打他罵他,讓他滿心的希望從此化為灰燼。
從此,他就一直在這地獄般的生活中浮浮沉沉,生生死死,他再不對任何人抱有一絲一毫的希望,就連他的父王母妃都可以拱手把他送人,就連他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這個世上還能相信何人?
這時,眼前出現這樣一道清新亮麗的笑臉,溫柔的笑臉,真誠的笑臉,青青的笑臉,他在心中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暗罵自己簡直又是在發夢了,居然會相信這個年紀沒有自己大的小女孩的話,雖然他是自己的弟妹,可是弟妹又如何,父王為了鞏固他的江山,連親生兒子都可以送人,何況那個他連面都不曾見過的弟弟,更何況這個還是弟媳婦?
雖然他的心底悄悄的軟化了幾分,可是他還是轉過臉去,不再看向面前這張溫柔可人的臉龐,冷起心腸嘲諷道:「你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你認錯人了,還是你向來喜歡和陌生男人這麼親密的說話?」
一句話說到青青的痛處,想起衛七真的曾經給過她一紙休書,想起他和她之間橫著的問題,她的聲音暗了下來,仍然堅定的說道:「他的確是休過我,不過這並不影響我救你出去的決心。」
「什麼?他休了你?為什麼?」男子大吃一驚,深深的看著她。為何這般美好的女子,他竟然不知珍惜,休了她?
「是啊,他是個混蛋,王八蛋,大婚之夜就休了我,當晚也住到了青樓,回來的時候還帶回了兩個青樓女子做妾,還打我罵我,害我差點流產,嗚嗚,我命好苦啊,夫君不要我,就連夫君的大哥也不承認我,活著真沒意思,還不如死了的好……」青青捂住臉,假哭了起來,透過手指間的縫隙,看到他面色鐵青,額上青筋突起,她又加了一句:「嗚嗚,寶寶,別怕,你爹不要你,你大伯不認你,娘帶你一起去地府……」
「不準!」男子臉色黑了下來,緊張的喝道:「不許尋短見!弟妹,我見到他自會說他,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聞言,青青放下手,笑嘻嘻的看著他說道:「大哥,你終於承認了?」
見狀,男子挫敗的轉過身去,暗惱自己沉不住氣,竟然脫口叫出弟妹二字,多少年了,衛子喻三個字他都在心底深埋,甚至想忘記這三個字,如今竟然在她的面前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身份,這個代表著無限屈辱的身份!
「你騙我!」他握緊了拳頭,從齒縫間逼出這三個字。此生他最恨欺騙,雖然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可是對於這個舉手投足間對自己異常關心的女子面前,他不由自主的又相信了一次,可誰知竟然又是欺騙!
見他瞬間冰冷的氣息,青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忙開口解釋道:「我沒有騙你,他給我休書是事實,大婚之夜他逛青樓也是事實,現在家中還有兩個青樓女子住在西苑也是事實,還有他曾經差點把我打到流產更是事實,不信等你見了他問問便知。」
「可惡!他竟然如此待你!」他緩緩轉了過來,靜靜的看著她,心中突然湧出了一股複雜的情愫。
這麼多年來,自舅舅去世後,這是第一個真心關心自己的人!更何況她對自己是那麼的溫柔,沒想到她的遭遇竟然也是如此悽慘,倒讓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大哥,你先安心在這裡,我們等衛七過來救我們,你相信我,他一定會來的!」見他承認了身份,青青柔聲的說道。
他搖了搖頭,緩慢的說道:「我是出不去了,有機會你走吧,不要再想著如何救我,那是白費心思的。」
曾經無數次他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平安回國,可是當她真的提起了這事,他才猛然發覺,衛國和他已經那麼遙遠,如今身心皆殘的他,他沒臉回去!
回去又能怎樣?他如何能夠安然面對那些人異樣的眼光,只怕沒等他回去,若衛國的國民得知他曾經的遭遇,只怕會大罵他不知廉恥,丟盡了衛國的臉面,讓他以死謝罪吧!
想到此處,他苦笑著說道:「弟妹,你放心,待見到他,我定會讓他好好待你,若是他不肯,我……我……」連著兩個我字之後,他再也說不下去,若是衛七不肯好好待她,他卻也是無可奈何,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她受罪,想著她曾經受過的苦,他麻木許久的心竟然感到一絲疼痛,為什麼如此美好的女子,竟也會這般失意!
看著天色漸亮,青青站起了身子,看了一眼仍舊在熟睡的六王爺,沉吟的問道:「大哥,天亮了,我要回去了,你……」
「你放心回去吧,我這裡沒事。」見她如此問,他的面上略顯尷尬,別過頭去,不敢再去看她。
青青瞭然的點了點頭,忙向樹林外面走去。
直到她俏麗的身影消失在遠處,他仍舊失神的看著樹林的邊緣之處,似乎那裡依然有著一抹瘦小但卻堅定的她。
「沒想到我府上的美人不止喜歡男人,居然還喜歡女人?」一道陰冷的聲音響了起來,驚得他連忙回過頭來,垂首低喚一聲:「四王爺。」
「恩,商量了一夜,怎樣,商量好如何逃走的方法沒?」穆宏懶洋洋的靠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雙眸如冰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