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松石磯不遠有一條支流,河道連線著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泊的蘆葦蕩中停泊著一艘船。
蕭鳳玄有些慵懶地倚坐在船頭,一邊淺酌著杯中美酒,一邊欣賞著窗外的綿綿細雨。他對面坐著的是一臉肅然的陳觀,相比起蕭五公子的自在隨性,陳觀的眉頭緊鎖,雙眼一瞬也不動地盯著外面。
綿綿細雨落在碧綠的蘆葦葉上,聚整合珠滴滴滑落。
一艘小船從遠處划過來,船上的人一躍而起落到了船頭上。因為這一跳,船也被壓得搖晃了兩下,蕭鳳玄看著傾灑到自己衣襬上的酒水皺了皺眉。
陳覺低頭鑽進船艙,看也不看坐在一邊的蕭鳳玄,對著陳觀沒好氣地道:「二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陳觀見到他也有些不悅,蹙眉道:「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留在江城注意九天會的動向麼?」
陳覺怒極反笑,「不用注意了,你們的目的達到了,莫玉忱已經到松石磯了。」
聞言蕭鳳玄倒是瞬間來了興趣,轉過身來看向陳覺。
陳覺面帶怒色地盯著陳觀,咬牙道:「將軍讓你處理完江城的事務就立刻回去,你就是這麼處理的?」
陳觀淡然道:「我現在就在處理。」
陳覺冷笑,「處理什麼?密謀殺死九天會會首?二哥!你知不知道……」不等他說完,陳觀就打斷了他的話,冷聲道:「是你不知道!」
陳覺一愣,陳觀盯著他冷聲道:「你什麼都不懂,就不要多管閒事,我是為了將軍好。我們若是得不到九天會,那就乾脆毀了他!」
「你以為將軍起兵之後,只需在戰場上打贏就行了?將軍麾下的兵馬越來越多,但江南的富商百姓早就已經跑光了,將軍又不肯劫掠百姓,那麼多將士的糧餉從哪兒來?」
陳覺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他覺得二哥說的話不對,卻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他確實不懂這些。
他知道二哥很辛苦很忙碌,甚至比身為將領的大哥,和身為主帥的將軍還要忙。
可是,殺了莫玉忱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嗎?陳覺有些茫然地想著。
旁邊響起了擊掌聲,蕭鳳玄似笑非笑地看向呆立在船艙門口的陳覺,笑道:「陳軍師一片苦心皆是為了鬱將軍,陳公子可不要讓自家兄長寒心啊。」
陳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總覺得要不是這個人的出現,二哥絕不會做這種違逆將軍命令的事。
蕭鳳玄偏頭笑看著陳覺,「陳公子不信我的話,還是不信陳軍師的苦心?」
陳覺輕哼了一聲,咬牙道:「九天會的勢力大都在蜀中和湖廣,就算莫玉忱死了,對我們又能有什麼好處?我們是能接手九天會的勢力?還是蕭公子有信心,接替莫玉忱的人一定會向著我們,而不是視我們為仇寇?」
蕭鳳玄悠悠道:「前者麼,確實是不太可能。至於後者,就要大家各憑本事了。但是對鬱將軍來說,九天會亂了這件事豈不本身就是一樁大好處?」
「什麼意思?」陳覺問道。
蕭鳳玄道:「九天會背後是東廠的夏璟臣,莫玉忱也與蜀中各位官員交好,如今朝廷需要從蜀中運送糧草,九天會從中也出力不小。甚至朝廷有半數的漕船都是九天會出的,若是九天會突然停擺,這部分勢力必定會突然亂起來,難道不是給鬱將軍攻打容王提供便利?」
陳覺沉默不語,半晌才抬頭對陳觀道:「二哥,你還是再想想吧,現在撤還來得及。將軍知道你違逆他的命令不會高興的,另外……我信不過他!」
陳觀扶額,淡淡道:「這些事我心裡有數,你不必多言。你既然是從江城過來的,可看到沿途有什麼情況?」
陳覺掃了蕭鳳玄一眼,略微遲疑了片刻,道:「崔大公子好像遇到了一點麻煩,他的船被江上巡邏的朝廷兵馬扣下了。」
聞言蕭鳳玄臉上絲毫沒有擔憂之色,反倒是一副饒有興味的神情,「崔明洲落到容王手裡了?」
「你不擔心?」陳覺不解地看著他。
「他姓崔我姓蕭,我為什麼要擔心?」蕭鳳玄無情地道:「不過……崔明洲可不是這麼不小心的人,這是……被人給盯上了?」
「莫玉忱?他想幹什麼?想和清河崔氏徹底撕破臉?」蕭鳳玄摩挲著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地道。
「找到了!」雨後清晨的山林中還充滿了水汽,唐棠站在一棵樹下,任由樹上的水滴落到身上也毫不在意。
她興致勃勃地撥弄著地上一條還沒有少女小指粗的緋紅小蛇,那小蛇吐著信子纏上了她的手指,卻絲毫沒有要咬人的意思。
「在哪兒?」秋溟跟在她身邊,問道。
唐棠道:「距離這裡不過一里,這四周能夠藏人的地方……」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不遠處山腳下的大片的蘆葦蕩中。
「這片蘆葦蕩面積不小,裡面到底藏了多少人可不好說。」秋溟微微眯眼打量著,沉聲道。
唐棠有些惋惜地道:「可惜了時間不對,不然……一把火燒了,誰管他有多少人。對了,咱們有沒有帶火油?」
秋溟瞥了她一眼,「很明顯,沒有。」如今剛剛下了雨,又是夏天草木生機盎然,想要引燃整個蘆葦蕩,可不是一兩桶猛火油就能辦到的。
「先傳信給會首,我再去附近探查一番。」秋溟道。
唐棠叮囑道:「小心點兒,那姓蕭的身邊有幾個高手。」
「知道。」秋溟道。
不多時,謝梧便已經收到了唐棠傳回來的訊息,她手裡同時還有一封蕭鳳玄派人送來的信。
信中要求謝梧今天下午申時,到距離松石磯十五里外的地方談判,否則他就會將那些被奪走的貨物全部沉江。
謝梧盯著那封信,半晌沒有言語。
葉胭脂坐在一邊好奇地看著她,見她許久沒有反應,忍不住問道:「莫會首在想什麼?」
葉胭脂對謝梧是有些好奇的,從前並不熟悉也還罷了,但這段時間越發熟悉之後也就越發好奇起來了。
即便是叱吒江湖的紅娘子,在此之前也從未想過,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竟然會是統領偌大一個九天會的會首。
更不用說,這個九天會還是她一手建立起來的。葉胭脂盤算著九天會成立的時間,那時候謝梧才多大?
這便是真正的天縱奇才麼?
謝梧並不知道眼前的人在想些什麼,聽到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道:「我在想,蕭鳳玄到底想幹什麼?」
「不是想要用那些貨物要挾你麼?」
謝梧拎著手中的信箋道:「雖然我覺得這位蕭五公子行事不同於世家公子,有些過於粗糙了,但這……是不是有些太糙了?」
「他能要挾我什麼?就算那些貨物再貴重,我難道就會為了半船貨物改變立場?」
葉胭脂道:「請君入甕,殺了你。」蕭鳳玄對謝梧的殺氣,那天在匯陽樓就能看出來了。
「他憑什麼相信他能殺了我?如果我不去呢?」謝梧道:「那半船貨物確實很貴重,但我也還不至於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