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昭道:「公子對蜀中的事情果然瞭如指掌。」
謝梧含笑道:「九天會是做生意的,又是近些年才剛剛崛起,與這些盤踞當地上百年的地頭蛇,自然免不了打交道的。聽聞利州王家是天水王氏的分支,雖然關係早就隔得遠了,不過依靠著這層關係,王家卻也在利州盤踞了上百年,稱得上是說一不二了。」
這種從嫡系分出來上百年的旁支,本質上其實跟主家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但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總還是有幾分香火情的。在外面說起來,也算得上是出身名門了。
「他們出什麼事了?」
鄭昭沉著臉道:「王家近期大量招募從外地來的流民,我派人四處探查過了,不只是王家一家這樣做。再這樣下去,蜀中到底有多少隱戶恐怕官府也拿不準了。這些世家招募這麼多青壯……」
謝梧端著茶杯的手微頓了一下,垂眸微笑道:「世道不好的時候,豪族大戶都會大量兼併土地招募青壯,倒也不算什麼意外之舉。莫說這些豪族,便是九天會……這幾個月也招募了不少流民。」
「這如何能一樣?」鄭昭蹙眉道。
九天會招募流民是光明正大的記錄在冊,且是經過了官府同意的,無論是工費還是稅收都清晰可查。
那些豪族大戶招募流民,卻會成為他們的私家奴僕,乃至成為隱戶。官府連到底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稅收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謝梧道:「我明白鄭大人的意思,可……此事您又能如何?讓那些豪族將人放出來?或者由官府來安置這些人?任由他們流落在外?」
鄭昭沉默不語,這些自然都是不行的。
官府如果能安置那麼多人,就根本不會給那些豪族大戶機會。放任這些人在外面遊蕩更不行,外面還有源源不斷的流民湧入,蜀中也經不起這樣的衝擊。鄭昭自己更沒有辦法,他總不能招那些流民去軍中。
他若真敢這樣做,第一個死得就是他。
沉默了良久,鄭昭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嘆息中還有滿滿的無可奈何。
謝梧也半晌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一邊安靜地喝著茶。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放下茶杯,抬頭看向鄭昭道:「鄭大人的憂慮我明白,只是有些事情……非人力可及。大人若實在放心不下,可以將蜀中的情況上報朝廷,但……」她停頓了片刻,才道:「朝廷如今,恐怕沒有心思管這些事情。」
這事兒還真不是鄭昭能管得了的,且不說他身為武將不該插手地方事務,但只說這件事本身他就管不了。
官府安置不了那麼多流民,若是放任不管不僅會造成動亂,更有可能會發生饑荒。不管那些豪族是何目的,他們都給那些流民提供了棲身之所和確保能活下去的糧食。鄭昭若是出面反對,他就是所有流民的敵人。
鄭昭苦笑,道:「莫公子可知,朝廷剛在江南打了敗仗?我推測,若一直這樣下去,朝廷或許會從蜀中徵兵。」
西北,北境都是徵不了兵的,為了拱衛京城幾乎要抽空京畿一帶的兵力了,東南如今已經已經不在朝廷手中。唯一還能算得上穩定的兵源,也就只有蜀中和兩廣兩湖地區了。
謝梧道:「若是如此,或許可以消化一部分流民,但對蜀中的影響也不可估量。」
鄭昭道:「主要影響的恐怕是蜀中百姓。」
流民沒有戶籍,一旦徵兵令下達,這些人可以躲藏的地方遠比本地百姓多得多。
謝梧也只能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說到底,要穩定蜀中局勢,還是需蜀中的駐軍靠得住。」謝梧道:「蜀中的豪族不比外面,即便招募了大批私兵,想要與朝廷精兵對抗也不容易。如今大人最要緊的事,還是掌控蜀中兵馬。先前因為楊雄之亂,蜀中駐軍多有被牽連其中的,恐怕也頗傷元氣,大人還需多多費心才是。」
鄭昭點了點頭,眼下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無論如何,此事還需上報朝廷。公子,司禮監那邊……」
謝梧淡笑道:「大人放心。」
鄭昭這才鬆了口氣,鄭重地朝謝梧抱拳作謝。
上頭有人好辦事,鄭昭在朝中並沒有什麼關係,但他知道莫玉忱和夏璟臣關係極好,聽說夏璟臣再次高升,如今在內廷可謂是一人之下。鄭昭也不指望夏璟臣替自己美言,只要有事情的時候,能夠提前提點一句就足夠了。
說完這些,謝梧似剛想到,又開口道:「雖說豪族招募青壯官府無法阻攔,但利州王家……大人確實該多關注幾分。」
鄭昭聞言看向謝梧,謝梧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道:「漢中。」
「雖說利州王家與天水王氏早已經分宗,天水王氏如今是個什麼態度我們也不得而知。但……」謝梧沉聲道:「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鄭昭正色點頭,表示自己記在了心裡。
他巡視蜀中這些日子,在眾多豪族之中唯獨關注了利州王家,也正是這個原因。
漢中乃是蜀地門戶,如果利州王家與人裡應外合出其不意,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送走了鄭昭,謝梧坐在椅子裡,望著垂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輕嘆了口氣。
桑嫣然從外面悠悠然走了進來,身姿搖曳步態輕盈,絲毫沒有謝梧眉宇間的凝重擔憂。
很顯然,桑娘子今天的心情不錯。
「小姐這是怎麼了?難道是鄭將軍說了什麼不好的訊息?」桑嫣然走到謝梧對面坐下,笑盈盈地道。
謝梧揉了揉眉心,道:「確實算不得什麼好訊息,倒是你……你不是在蓉城麼?怎麼回來了?看起來滿面春風,難不成如今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麼喜事?」
桑嫣然笑道:「喜事算不上,不過也算是一樁好事。」
「什麼好事?」
桑嫣然道:「孟疏白要回來了,算不算好事?」自從孟疏白去了清河,整個蓉城的事務就都壓到了她的身上,桑嫣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都蒼老了一截。
謝梧挑眉道:「孟疏白送信回來了?不直接送到我這裡,送去蓉城?」
桑嫣然笑眯眯地把玩了一下手中的信箋,才遞給了謝梧。
信封上是唐家的印記,顯然這封信是通過唐家的渠道送回來的,會先到桑嫣然的手裡不奇怪。
謝梧沉聲道:「疏白被人監視了。」
桑嫣然靠著椅背道:「不奇怪,崔家那種世家……一看就知道很麻煩,誰知道會幹些什麼事兒。」
謝梧抽出信封裡的信箋開啟,信並不是寫給她的,粗看之下只會覺得這是一封跟九天會毫無關係的尋常問候信,甚至字跡都不是孟疏白的。
但九天會自有一套獨特的傳訊方式,謝梧對著那封信慢慢地看著,從中提取出孟疏白想要傳達的資訊。
孟疏白寫了長長的兩頁字跡,但提煉之後也不過兩件事。
齊王徐克安,將迎娶崔氏五女崔清為妻。
徐克安已與鬱封達成協議,徐克安為鬱封牽制江北的謝胤,為鬱封攻打退守池州的容王秦灝提供條件,事成之後鬱封將揚州讓給徐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