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他瘋了嗎?」鄭昭忍耐了半晌,最終還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話來。
他是從底層爬起來的將領,因此對京城那些官員的鉤心鬥角,甚至皇子王爺們的紛爭了解並不多。
但他自以為自己征戰多年,對人性之惡已經有了足夠的瞭解了。
當初若不是莫玉忱救了他,或許現在早就沒有他鄭昭的存在了。
但他依然不明白,福王因為這件事屠戮兩個鎮是為了什麼?這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難道他真的相信是那些沿岸的普通百姓勾結包庇了劫匪?
他昨晚借宿的是個小村子,統共也不過十來戶人家。但兩個鎮十幾個村子,加起來至少也有數千人。在戰場上這或許還比不上一場大戰的傷亡,但那些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啊。
他們沒有遭遇天災戰亂,可能一個時辰前還一家老小圍坐在一起吃飯,商量著明天要做些什麼。然而才剛上床休息,就迎來了莫名其妙的滅頂之災。
鄭昭嘴唇抖了抖,低聲道:「這便是……我們大慶皇室的皇子麼?」
謝梧看著他變幻不定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她當初會出手幫鄭昭,就是看中了他的正直和那幾分對底層百姓的憐憫。但也正是他的這份正直,有時候會讓他不自知地陷入危機中。
謝梧注視著他,平靜地道:「大人若是不想重蹈幾年前的覆轍,這件事最好不要驚動夔州衛。」
鄭昭神色微變,「可是……」
謝梧摩挲著茶杯,淡淡道:「縱然大人能證明是福王殿下屠戮了兩鎮百姓,你能證明那些百姓沒有勾結流民嗎?」
鄭昭沉聲道:「這便是我要調動夔州衛去查的事。」
謝梧輕嘆了口氣,搖頭道:「有漏網之魚的事,福王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了。已經一夜過去了,你還有多少把握找到證據?如果沒有證據……」
「即便沒有證據,福王殿下貿然屠戮百姓也……」包庇搶劫漕船的盜匪確實是大罪,但福王因此屠戮百姓,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謝梧道:「你將這件事鬧到朝廷上,陛下確實有可能會因此責罰福王殿下,但這不代表陛下認為福王這麼做就錯了。相反……陛下會厭惡將福王推到風口浪尖的人,而福王一派,又會如何對付這個人?」
泰和帝若是因此責罰秦灃,絕不會是因為覺得他做錯了,只可能是為了事情鬧大了,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鄭昭沉默不語,他雖然不願承認,但心裡卻明白,這確實是陛下能夠做得出來的事情。
就連戰功赫赫的將領都能說殺就殺,這些可能連如今年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百姓,陛下真的會放在心上麼?
「難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國字臉的剛毅漢子,此時也忍不住有些紅了眼睛。
謝梧道:「算不了,就算你願意算了,只怕福王殿下那裡也不會願意。」
鄭昭臉色微變,謝梧望著他道:「昨晚事發突然,鄭大人確定見過你們的人都死了嗎?即便都死了,你們的船恐怕留在江邊了吧?」
廂房裡沉默了半晌,鄭昭方才苦笑出聲,嘆氣道:「公子,我明白了。」
現在恐怕不是他要找福王的麻煩,而是福王要找他的麻煩。
謝梧輕嘆了一聲,道:「這麼大的事情瞞不住,大人不妨再等等,看官府的訊息怎麼說。」
「我記得,公子一向喜歡先下手為強。」鄭昭難得還有心情開玩笑。
謝梧微笑道:「我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拿到先手,大人也不用太擔心,福王應該也不想真的將這件事鬧大,對他沒有好處。容王和安王那裡都還盯著呢。」
鄭昭點了點頭,良久沒有再言語。
糧草被搶,沿岸兩個鎮的百姓被屠殺。雖然事情發生的地點已經不在蜀中境內,但畢竟距離夔州不遠,訊息還是傳得很快的。
謝梧和鄭昭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夔州城裡大街小巷已經貼滿了告示。
昨天傍晚有賊匪在永寧附近搶劫燒燬運輸糧草的漕船,並殺害沿途兩個鎮的百姓。官府奉福王殿下之令,釋出告示昭告夔州百姓,若有發現從永寧方向而來,行蹤可疑之人,即刻報官。如果抓住要犯,官府必有重賞。
謝梧和鄭昭站在街邊圍滿了人的告示前,看著告示上的內容,謝梧心中嗤笑一聲,側首去看鄭昭。
鄭昭無奈地搖頭苦笑,表示自己無話可說。
兩人走出人群,謝梧問道:「大人還要去夔州衛指揮使衙門麼?」
鄭昭搖頭道:「在下恐怕喝不成公子的接風酒了,不如等公子回了蓉城你我再共飲?」
「大人要去蓉城?」
鄭昭道:「無論想要做什麼,我總要先當上這個司都指揮使再說。」還沒正式上任之前,他什麼也不是。以他的身份若現在要調動夔州衛,也不是調不動,但沒有正式上任交接之前,總歸是名不正言不順。
真要是撞上福王,被人一刀砍了,陛下也不能因此就殺了自己的親兒子。
謝梧點點頭道:「如此,稍後九天會有批貨物發往蓉城,大人不如跟他們一道?」
鄭昭鄭重地抱拳道:「多謝公子。」
「大人客氣了。」謝梧微笑道。
深夜的書房裡,謝梧正在燈下翻看著卷宗。門外一聲輕響,她一抬頭就看到兩個人影從外面閃了進來。
謝梧眉梢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是楚勉和唐棠。
楚勉看起來是受了傷,臉色白得如紙一般,雖然斗篷將渾身上下裹得緊緊的,卻依然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唐棠用自己的肩膀撐著他,俏麗的小臉上滿是嫌棄。
她本就身形嬌小,這麼撐著人高馬大的楚勉著實有些吃力。此時進了門,將楚勉扔進旁邊的椅子裡,才長長的出了口氣。
「怎麼回事?」謝梧蹙眉問道。
楚勉強撐著想要起身行禮,「夫人……」謝梧抬手打斷了他,沉聲道:「這些虛禮就免了,以後稱呼莫公子即可。傷勢如何?」
楚勉笑了笑,道:「無妨,沒傷到要害,只是血流得多了些。」
「公子。」門外傳來秋溟的聲音。
謝梧道:「沒事,拿點傷藥過來。」
秋溟來去如風,很快就拿著藥箱過來了。
謝梧吩咐秋溟先帶楚勉去療傷,才看向坐在一邊喝茶的唐棠問道:「你們怎麼遇上的?出什麼事了?」
唐棠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是出去探查訊息麼?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他被人追殺,他不是那誰的人麼?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