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蘼皺眉道:「城裡的兩座濟慈院不是去年夏天才重新翻修的麼?而且……官府的地方,再怎麼也不能比城西的茅屋差吧?」
濟慈院裡住的雖然都是些鰥寡孤獨的窮苦人,但宅子本身卻並不差。因為這都是官府主持修建的,還有蓉城的一些富戶們的捐款。
夏蘼記得這樣清楚,就是因為去年他聽孟疏白說起過這事兒,九天會自然也是免不了捐款的。
那差役嘖了一聲,「這個誰知道呢,反正……裡面十二間房塌了九間,濟慈院裡幾十號人死了大半。」
謝梧看向門口,又有幾個人抬著屍體走了出來。
「死了多少人?」
差役道:「應該有二十來個吧,所幸是白天,當時有不少人嫌裡面憋悶,跑到外面透氣,不然……」
那差役還有事要忙,見謝梧沒什麼要事,便轉身走了。
兩人踏入濟慈院大門,果然看到裡面一片狼藉。院子裡幾乎所有的房舍都塌了,只有碩果僅存的幾間孤零零的立著。幾個穿著官服差役服飾的人還在廢墟里挖掘著什麼,七八個衣衫單薄的人蹲在牆角邊冷得瑟瑟發抖,只能擠在一起相互依偎著取暖。
謝梧的臉色有些難看,她快步走到牆邊,解下身上的披風搭在這些人身上。
身後的夏蘼也跟著解下了披風,搭在旁邊的人身上。
兩件披風即便再大也不足以蓋住七八個人,這些人驚慌地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人。看看突然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披風,受寵若驚地想要拒絕,卻又實在捨不得這披風帶來的溫暖,一時呆住了。
一個頭發花白,雙眼渾濁的老人呆呆地望著謝梧,眼淚無聲地掉落了下來。
謝梧偏過頭不去看他們,低聲吩咐夏蘼,「先就近買些厚實的衣服和熱食過來,讓我們在附近的鋪子先騰出兩間空房來,把這些人帶過去。」
夏蘼正要應是,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轉身往門口望去,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為首的人穿的是從七品的官服,看上去還有些衣冠不整,顯然是倉促而來。
謝梧對他不算熟悉卻也並非陌生。
這人是蓉城縣丞,名戚忠。
蓉城是整個蜀中的行政中心,因此布政使、知府,知縣的衙門都坐落於一城。但蓉城地方的民生政務,確實應該由知縣負責。
只是因為上有兩位布政使,蜀中都司指揮使,按察使,下有知府同知。以至於在謝梧這樣身份的人眼裡,知縣的存在感就顯得有些弱,縣丞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但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知縣才是他們真正的父母官大老爺。
「老人家,讓您受苦了。」戚忠壓根沒注意到謝梧和夏蘼,快步走到牆角,俯身對牆角的幾人和藹可親地道:「跟我們走吧,本官已經讓人準備了能避寒的住處,還有熱湯熱飯。」
那幾個倖存者顯然嚇得不輕,聞言不僅沒有面露欣喜,反倒是抓緊了手中的披風更往角落裡縮去。
戚忠眼底閃過一絲不悅,這才看清了這些人身上顯然價值不菲的披風,也才注意到了謝梧二人。
「兩位是?」縣丞微微眯眼打量著謝梧。
謝梧道:「敝姓莫,路過的。」
戚忠顯然並不記得莫玉忱這個人,只是看她衣著不似凡品,才耐著性子道:「這裡亂得很,公子若是沒事就出去吧。」
說罷便不再理會謝梧,再次看向那些倖存者,讓他們跟自己走。
那幾人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甚至有幾個早已經眼花耳背,一時間也沒人動作。戚忠顯然有些不耐煩了,挺直了腰背一揮手道:「帶走。」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差役立刻圍了上來,拉開搭在那些人身上的披風就要將人往外拉,院子裡頓時驚起幾聲驚慌叫聲。
謝梧神色微變,上前一步道:「大人要將他們帶去哪兒?」
戚忠不耐煩地道:「自然是帶去安置。衙門辦差,閒雜人等都閃開。」
謝梧一動不動,淡淡道:「方才康大人離去前吩咐他們在此等候,布政使衙門會派人來安置他們。」
戚忠聞言臉色一變,瞪著謝梧冷笑一聲道:「康大人何等身份?怎麼會有空來關這些瑣碎小事?公子還是讓開吧,若是這些人因為你的阻撓凍死餓死了,你恐怕吃罪不起。」
謝梧微微挑眉道:「不知大人打算將他們安置在何處?在下恰好無事,不如助大人護送他們過去?」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對本官指手畫腳?」戚忠冷笑一聲,厲聲道:「來人!將這兩個人給本官趕出去!」
謝梧輕笑一聲,靠近了戚忠兩步低聲道:「戚大人,當著布政使衙門的差役的面就要殺人滅口,不知道吃罪不起的人到底是誰?」
門外再次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戚忠臉色一變,厲聲道:「殺了他們!」
幾個衙役聞言,立刻拔出佩刀就朝著縮在牆角的眾人砍了過去。
「夏蘼!」謝梧沉聲道。
慌亂的驚呼聲中,夏蘼身形一閃已經從眾衙役跟前掠過。只聽嘭嘭嘭幾聲,幾個衙役便倒飛了出去,跌落到院子裡的地上。
夏蘼擋在那幾個老人跟前,手裡還拿著兩把刀。
這動靜驚動了另一邊正在清理廢墟挖屍體的人,立刻有人朝這邊圍了過來。
戚忠見狀心知不好,轉身就想往外跑。
謝梧隨手從旁邊的斷牆上抓起一把雪,朝著戚忠的背心擲了過去。戚忠悶哼一聲,頓時向前摔了個五體投地。
「怎麼回事?」院外傳來了一個沉穩中帶著幾分怒氣的聲音,謝梧抬頭就看到一個穿著淺灰色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正是蜀中右布政使谷鴻之。
他身後還跟著不少人,這些人手裡都拿著厚棉襖,不必谷鴻之吩咐就直奔牆角下那些老人而去。
謝梧開口道:「谷大人,這幾個人想殺人滅口。」
谷鴻之文雅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凌厲地掃向地上的戚忠。
戚忠抬起摔掉了一顆牙,滿嘴鮮血的臉,叫道:「他胡說!大人!下官、下官是來……安置這些人的。」
谷鴻之掃了他一眼,冷聲道:「是麼?」
戚忠艱難地爬起來,連連點頭道:「正是!大人,這人來歷不明,胡亂汙衊下!大人萬萬不可相信他的話啊!」
谷鴻之看向謝梧,道:「康兄說莫公子定在這裡,果然不錯。有勞公子隨本官去一趟布政使衙門?」
謝梧拱手道:「敢不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