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楊家主辦的宴會,秦瞻和杜明徽並沒有穿著郡王的服飾,都是一身常服。
秦瞻跟在京城的時候比起來更加消瘦也更加蒼白了一些,如果說從前秦瞻的眉宇間總是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鬱氣,那麼如今這鬱氣已經凝結成了陰鬱。讓他再也不復從前劍眉星目的英姿勃發,隱隱有幾分像是陰氣過重的男鬼。
跟秦瞻比起來杜明徽的狀態卻是要好得多,只是她眉目微垂神色淡漠,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絲毫不感興趣。她人雖然來了這人聲鼎沸的宴會上,心卻不知道神遊到了何方?
謝梧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草民等叩見郡王,叩見王妃!」眾人紛紛上前行禮。
如今秦瞻在蓉城的處境其實有些尷尬,即便被貶了一級,安陽郡王依然是蜀中獨一無二的王爵。
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待見他們,曾經的蜀王如今更是被扣押在京城形同囚徒,蜀中的官員商賈們和安陽郡王府打交道自然也慎之又慎。
雖說是天高皇帝遠,但萬一哪天皇帝又看安陽郡王也不順眼了呢?
秦瞻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不知想到了什麼站在原地出神,遲遲沒有叫眾人起身。
站在他身側的杜明徽見狀微微蹙眉,側首看看他一眼,不著痕跡地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秦瞻這才回過神來,沉聲道:「都起身吧,本王也是來赴宴的,不必多禮。」
這話並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說是不必多禮,也沒見你讓我們少跪一會兒,倒是比當初蜀王在的時候架子還大了。
楊雄笑著打破了這份淡淡的尷尬,笑著引秦瞻二人往主桌的方向而去,楊家的管事也過來請謝梧去入座。
今天楊家請的都是蓉城的商賈富戶,除了楊雄和秦瞻二人,並沒有別的官府中人。因此謝梧和申青陽都被請到了主桌落座,座上還有三位蓉城有名的大商人。
席間謝梧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楊雄和楊吉慶說話,話裡話外都是些憂國憂民的空話。
謝梧對這些並不感興趣,真正重要的話怎麼會在這種場合說?於是便只是偶爾附和兩聲,心中略微分神琢磨起坐在對面的杜明徽和秦瞻來。
「莫會首似有些興致寥寥?莫不是還在為小女的無禮不快?」另一邊楊雄突然開口道。
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謝梧身上,謝梧含笑垂眸,「楊大人言重了,莫某前幾日偶感風寒,故而有些精神不濟,讓各位見笑了。」
楊雄看了謝梧兩眼,倒也沒有深究。
莫玉忱生病的事他是知道的,原本他還懷疑莫玉忱會不會以此為由拒絕參加今天的宴會,今天莫玉忱來了他還是頗為滿意的。
只是想到方才莫玉忱對自己女兒的態度,楊雄微微眯眼,心中思忖起莫玉忱到底是不願意跟楊家結親,還是單純看不上琦兒的容貌?
雖然都說娶妻娶賢,只要生得相貌周正,世人大都不會以容色苛求正妻。但莫玉忱這種少年成名的俊傑,會更加傲氣一些也說不定。
楊吉慶看看席間眾人,又主動開口說起話來。
以城南楊家在蜀中的地位,他是沒有資格在這樣的場合坐主桌的,更不用說是舉辦這樣的宴會,這一切都是因為楊雄的面子。
今天可以說是楊吉慶人生的巔峰,他興奮之餘便多喝了幾杯,席間難免話就更多了一些。
話題終於說到了今天宴會的目的,便是要為賑濟蓉城的窮苦百姓過冬募捐。
這個許多客人收到帖子的時候就知道了,自然也都是早有準備的。聽他這麼說,同桌的一位商人笑盈盈地捧了兩句,並帶頭說要捐款。
但謝梧坐在他旁邊,卻能從他臉上察覺到一絲一閃而過的不以為然。
原本他們每年也都有賑濟百姓,不管是真心還是為了名聲,總歸都是會做的。同時每年也還有不少人向官府捐贈做善事的錢糧,什麼時候輪到楊吉慶來主持這種事了?
若不是看在楊雄的面子上,誰搭理他?
也有人想的更深一些:這到底是楊吉慶的想法,還是楊雄的意思?
謝梧也不吝嗇,當場便捐了五千兩銀子和一千石糧食。
她既然來了,無論楊雄和楊吉慶辦這個宴會的真正目的是什麼,總不可能空手來吃喝的。
說到募捐大廳裡也熱鬧起來了,楊吉慶端著酒杯親自一桌一桌的敬酒,與賓客寒暄間敲定個人捐款的數額。主桌上少了楊吉慶,倒是顯得安靜了許多。
申青陽和謝梧對視了一眼,申青陽突然開口,低聲問坐在自己身邊的人,「施老闆,昨兒衙門裡傳出的訊息,你可聽說了?」
那位施老闆有些無奈地苦笑道:「今兒一大早衙門就派人送上門了,如何能不知?」
申青陽訝然,「竟這般著急?我一大早出門去了趟織坊,還沒來得及回去,倒是沒見著公文。」
另一位老闆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這一加就是一成,這……」說到一半他才想起來桌上還有兩位官場上的大人物,連忙將話又咽了回去。
楊雄看了看幾人,笑道:「看來幾位都頗為苦惱啊?如此……今兒的宴會倒是有些不合時宜了。」
申青陽苦笑道:「朝廷是為了平定江南叛亂,我等身為大慶子民,自當盡一份綿薄之力。只是……這短短一個月時間,突然要抽調出這麼一大筆現銀,難免有些捉襟見肘,讓大人見笑了。」
施老闆膽子大一些,忍不住試探道:「大人,不知……朝廷此番加的稅,可有轉圜的餘地?」
楊雄淡淡道:「稅收之事自然都是谷康二位大人負責的,哪裡輪得到楊某一個武人插手?」
施老闆有些訕訕地賠笑,再不敢多說什麼。
一直默不作聲地坐在旁邊的秦瞻突然開口道:「本王聽說,這批錢糧是要直接押解去淮南和江南的?想來蜀中布政使衙門和發運司未必有那麼多人手。再加上沿途的護衛,想來還是要勞煩楊大人的?」
楊雄揚眉道:「運送糧草雖非本官職責所在,但若朝廷有旨意,本官自然也是要奉命的。不過本官的本職是鎮守蜀中,輕易離開不得,想來朝廷不會如此安排的。」
秦瞻笑了笑,端起跟前的酒杯淺酌了一口。
他眉眼低垂並沒有回答楊雄這番話,臉上的笑意莫名帶著幾分陰鬱和嘲諷。
見狀,楊雄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