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之也不想空坐著打發時間,便帶著謝梧出門去看看黎陽書院的景緻。
師徒倆一前一後漫步在書院左側的梅林裡。
這個季節梅花尚未到花期,只能看到一棵棵無花也無也葉的梅樹。比起四周的蒼翠,倒是越發顯得梅林裡蕭瑟凋零。
一陣寒風吹過,謝梧忍不住攏緊了身上的披風。
「老師,您……可是有什麼煩心事?」謝梧望著站在梅林邊上,眺望著山下景緻的鄭玄之低聲問道。
鄭玄之並沒有回頭,灰敗的長髮在風中翻飛。
「原本我前幾日就該下山了,只是收到於鼎寒的信,擔心與你錯過了,這才在山上等了你幾天。」鄭玄之道。
謝梧有些歉意,「徒兒在路上耽擱了幾天,老師可是急著要去哪兒?」
鄭玄之不答反問,「你這一路從潁州而來,可有什麼感悟?」
謝梧怔住,半晌才道:「百姓流離失所很是可憐,如果戰事繼續擴大,還有更多的人會成為流民,到時候……」
鄭玄之並沒有等她後面的話,淡淡道:「阿梧可知道為師出身?」
謝梧遲疑了一下,道:「隱約聽說過,老師出身滎陽鄭氏。」
這確實是道聽途說,世人並不知道鄭玄之具體出身,鄭氏也並沒有聽說有這麼一個人。如果鄭玄之真的出身鄭氏,應當也不是嫡系。
果然,只聽過鄭玄之道:「我出身滎陽鄭氏的旁支,雖然從我祖父那一代就早已經離開了滎陽。不過……有些關係是斷不了的。我記得你跟鄭氏主家的三娘是好友?」
謝梧輕笑道:「原來老師竟如此關心阿梧。」跟鄭三娘交好的是謝梧,而不是楚蘭歌。
「若是按輩分算,鄭三娘應該稱呼我堂叔祖。」鄭玄之道。
謝梧眨了眨眼睛,笑道:「老師,我可不會改口叫你師祖,咱們還是各論各的吧?」
鄭玄之回頭往她頭頂敲了一記,才又轉身道:「若是放在前朝的時候,你便是再怎麼天縱奇才,也做不了我的弟子。」
謝梧瞭然,點頭道:「徒兒明白,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徒兒這樣的身份是怎麼也拜不到鄭氏門下的。不過……老師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難道是鄭家來找你了?」
也不是不可能,跟崔氏不一樣,這些年鄭氏也沒出過什麼大才,在朝中也沒什麼實權。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名動天下的天問先生,卻又是早就遷離了滎陽的旁支。當年鄭玄之最聲名鵲起的時候,正是或許也動過心思,只可惜很快他就辭官歸因了。
鄭玄之道:「自前朝末年,世家大族與皇族共掌天下,歷經數朝而不倒,歷時五百七十年。」
「大慶太祖皇帝真是個了不起的梟雄。」謝梧道。
鄭玄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敢說。」
「我知道老師不會為這個生氣的。」謝梧笑道。
鄭玄之道:「大慶剛開國的時候,這些世家還存著幾分僥倖,只當大慶的太祖皇帝跟之前每一個改朝換代的皇帝都一樣。只是皇城裡龍椅上換一個姓氏,其他人日子照過。等他們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負隅頑抗的都死了,委曲求全的……這一忍,便是一百多年。」
謝梧心有所感,只覺得涼風直往披風底下鑽。
「他們不願再忍了?」謝梧道。
「再忍,他們就該死了。」鄭玄之道。
謝梧垂眸道:「他們想要回到前朝的時候,可是……青州叛亂,是那些世家的手筆。」
鄭玄之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聰慧的姑娘,或許是我見過的最聰慧的姑娘。」
謝梧苦笑道:「您都提醒的這麼明顯了,我若還明白,豈不是白受您教誨了?我不是聰明,我只是比別人更敢想而已。」
「老師近日心情鬱郁,便是因此?」
鄭玄之抬頭望向有些灰濛濛的天空,道:「他們想要做最後的垂死掙扎,但是……這當真值得麼?」
「不值得。」謝梧斬釘截鐵地道。
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謝梧道:「大慶終有一日會滅亡,或許是因為皇帝昏庸,也或許是因為外族入侵,權臣當道。但……絕不會是因為沒有與世家分權。老師,您不看好他們,也是因為您知道,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想要回到前朝。所以,一旦他們的心思暴露,他們會成為全天下人的敵人。」
「連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為什麼那麼多自詡聰明的人卻要執迷不悟呢?」鄭玄之問道。
謝梧道:「因為,我不在局中。」
說到底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又不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更沒見過他們曾經的輝煌。
鄭玄之道:「罷了,你這段時間想必也累著了,在山上休息幾天就回蜀中吧。從此以後,不要再用楚蘭歌這個身份了。你我師徒……大約要緣盡源於此了。」
「老師?!」謝梧驚詫出聲,望著眼前的人眼中也滿是驚異。
鄭玄之轉身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很是溫和。
「阿梧,昨天你說你只想在這世上好好活著。」鄭玄之輕聲道:「既然如此,為師便最後再教你一次。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十年之內,不要離開蜀中。」
謝梧低頭不語,鄭玄之也不多話勸她。
好半晌,謝梧才抬起頭來道:「如果天下大亂,蜀中當真會安穩麼?老師可聽過一句話?」
「什麼?」
「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
鄭玄之道:「蜀王已經被調入京城,聽說這事兒和你還有些關係?做的不錯,蜀中眼下應當還亂不起來。」
謝梧道:「如果中原大亂,南詔西涼和西夷會放過蜀中嗎?」
「阿梧啊。」鄭玄之長嘆了一聲,道:「你想的太多了,想得多的人,永遠也不會感到安心的。為師先前說,你是最省心的,如今卻著實有些放心不下。」
「老師跟我去蜀中。」謝梧道:「有老師隨時在身邊指點,阿梧自然知道該如何做。」
鄭玄之搖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為師有自己的因果要去了結。」
謝梧笑出聲來,眼睛裡卻泛起了淚花,「老師您什麼時候又去參禪了?」
鄭玄之拍拍她的肩膀,輕聲道:「去吧,回蜀中去,那裡有你的家人。往後會如何誰也不知道,但老師知道以你的能力,定能保自己安全無虞。浮雲山那些年,就忘了吧。你沒有老師,也沒有師兄弟,記住。」
謝梧心中發苦,她一路從潁州走來,心中其實有些迷茫。
她以為來黎陽書院是探望老師,順便請老師解惑的。
卻不想,真正的迎頭痛擊是在這裡。
師徒倆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鄭玄之抬手替她攏了攏披風,轉身往外面走去。
身後,謝梧幽幽道:「老師,青州的事……跟崔家有關係?」
鄭玄之腳下一頓,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去。
謝梧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