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陳覺踏入府衙,迎面而來便遇到一個三十出頭相貌硬朗的中年人。
這中年人身形高大,模樣與陳覺有幾分相似,但氣勢卻是截然不同。
陳覺看著像個仗劍四處浪蕩的遊俠,這人身上卻有幾分肅殺之氣。這不是普通江湖人或者山賊土匪會有的氣勢,甚至都不像是大慶腹地那些駐守的官兵身上會有的。看到他謝梧想起了當初在邊關遇見過的那些邊軍將領。
那人看到陳覺先是皺了皺眉,正想說什麼卻在看到跟在陳覺身後的謝梧三人時閉上了嘴。
他打量了謝梧一眼,才望著陳覺冷聲道:「你又出城了?讓你跟著你二哥學些正事,你這又是做什麼去了?」
陳覺笑嘻嘻地道:「大哥,我也是去幹正事啊。你瞧,我帶了什麼人回來?」
那人沉默地盯著他。
陳覺絲毫不覺得尷尬,笑道:「要不是我正好出城去,咱們可就錯過了一個人才。二哥不是說咱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招攬人才嗎?喏,這就是。」
「……」謝梧眸光幽幽地望著陳覺。
中年人滿是無語地看著弟弟,那眼神彷彿是在說:這就是你找到的人才?
陳覺顯然也看懂了兄長的眼神,拉著謝梧的衣袖到兄長跟前,驕傲地道:「這可是天問先生的弟子,大名鼎鼎的陵光公子。」
「……」謝梧莫名覺得臉上隱隱發燙。
先不說陵光公子實在還稱不上大名鼎鼎,她都這個年紀了,還要頂著老師的名頭在外面混,著實有些丟臉。
雖然她自己也會拿老師的名號來糊弄人,但自己說和別人當著她的面說,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陳覺是個武人,雖然沒聽過陵光公子的名號,但天問先生卻是聽說過的。
他仔細打量著謝梧,挑眉道:「公子是天問先生的弟子?」顯然對謝梧的身份有些懷疑。
謝梧苦笑拱手道:「在下楚蘭歌,見過……陳將軍。」
中年人微微眯眼道:「陳某是個粗人,若有怠慢之處還望見諒,楚公子裡面請。」
「多謝。」
謝梧跟著陳家兄弟倆一路進了府衙中待客的花廳,在進門之前那中年人還招來一個路過的下人,命人去請他二弟前來。
三人進了花廳坐下,謝梧花了一會兒功夫才搞清楚如今這揚州城中的情況。
陳家三兄弟原本是長江邊一個幫派的首領,這幫派雖然創立時間不長,但手下人馬卻也有數千之眾。
他們平時以在江上為過往商船護航拉縴,或在各處碼頭裝卸搬運貨物,乃至在一些小地方收保護費度日。
前些日子才被一位姓鬱的將軍收服,陳大陳二很快成為了鬱將軍的心腹臂膀。老三陳覺平日就行事散漫,一心向往江湖生活,因此並不在鬱將軍手下任職。
只是這段時間他們在謀劃攻佔揚州之事,陳大陳二擔心弟弟在外面出事,這才將他拘在了身邊,不許他四處遊蕩。
謝梧試探著問是否需要拜見那位鬱將軍,卻被陳大拒絕了。
理由是,鬱將軍這兩天不得空閒。
謝梧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懷疑之色。
陳家三兄弟是長江邊的某個幫派首領她相信,雖然提起跟江上有關的組織人們只記得六合會,漕幫這類的大幫會。但靠這條江吃飯的人從來都不在少數,沿江的各種大小幫派組織行會,沒有上百也有數十。
但若說這陳大就只是個幫會首領,她卻是怎麼也不會相信的。
揚州被攻佔的事情傳出去,必定震動天下。這三兄弟不久前才被那位鬱將軍收服,就敢跟著一起來攻打揚州?
一個能悄無聲息拿下揚州的人,會如此輕易的信任重用兩個剛剛收服的幫會首領麼?
只他們進來這一會兒功夫謝梧也看出來了,如今這府衙裡陳家兄弟的分量和權力都不輕。
「楚公子說要去江西拜見師長,莫不是天問先生如今在江西?」陳大問道。
謝梧微微點頭道:「前些日子在下收到老師的信函,他老人家正在黎陽書院拜訪樵隱先生。因青州和淮南之亂,恐怕要滯留江西一段時間。在下有些不放心,如今楚州和青州又不安穩,便想去江西看看。」
陳大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謝梧臉上,問道:「揚州的事,楚公子怎麼看?」
謝梧沉默不語。
花廳裡氣氛有些凝重起來,陳覺有些不安地看看兄長又看看謝梧,輕咳了一聲道:「大哥……」
他雖然沒讀過多少書,卻也知道他們如今乾的是造反的事。這陵光公子是個讀書人,萬一來一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豈不是大家都很尷尬?
若是大哥一時火起將人砍了……
陳大瞪了他一眼,陳覺立刻閉上了嘴,只能在心裡期盼著這位陵光公子識時務一些,說話不要太直接了。
謝梧沉默了片刻,才道:「這個問題……在潁州的時候信王殿下也問過在下。」
陳大似來了興趣,饒有興致地道:「陵光公子是怎麼回答的?」
謝梧道:「且不論真假,信王殿下也算是師出有名,不知……鬱將軍又是為了什麼?又想要做什麼?」
「這似乎並不是在下的問題。」陳大冷聲道。
謝梧垂眸道:「蘭歌不過是凡體肉胎,擋不住將軍麾下數萬精兵,我的回答有什麼意義嗎?」
「鬱將軍趁淮南之亂攻佔揚州,要麼是想自立為王,要麼是想和朝廷談條件。」謝梧悠悠道:「天下大亂已經在眼前,只盼望諸位將軍願體恤民生多艱。」
陳大聞言放聲大笑起來,略帶嘲諷地道:「民生多艱?難道我們不起兵,民生就不艱難了?年初青州那些人……原本都是些手無寸鐵的平頭百姓,他們難道不是被朝廷逼出來的?這幾年各地又何曾真的安寧過?朝廷既然不聞不問,那還要這個朝廷做什麼?」
謝梧道:「或許將軍說得對,書生之見讓將軍見笑了。」
陳大望著謝梧道:「陵光公子果真是個讀書人,年紀也輕,若是再過十年,想來心腸便不會這麼軟了。」
謝梧並不覺得自己心軟,她也不是個能夠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活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