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書房所在的院落,方才引路的管事立刻迎了上來。
「陵光公子。」
謝梧含笑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周大將軍去哪兒了?」
管事笑道:「大將軍軍務繁忙,方才見過於相便去了城外軍營。接風宴在晚上,到時候大將軍定然會準時回來。」
謝梧挑眉道:「這麼說,今天信王府邀請在下的帖子,是信王殿下的意思?」
管事笑道:「王爺看重公子,不知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謝梧道:「勞煩管事引路,我要去拜見於相。」
「公子請。」
於鼎寒一行人被安排在王府的客院裡,謝梧踏入院子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於鼎寒而是謝奐。
短短數月不見,謝奐眉宇間的神態更加冷漠鋒利了幾分。或許是在擔任於鼎寒的護衛之前,他還在戰場上與人廝殺,此時身上隱隱還有些沒散去的殺氣。
「蘭歌公子?看著謝梧,謝奐微微蹙眉道。
「正是,還請謝將軍代為通傳。」
不等謝奐回答,裡面已經傳來了於鼎寒的話,「不必通傳了。」於鼎寒換了一身常服,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於相。」
於鼎寒擺擺手,示意院子裡的一眾護衛退下,只留下了謝奐。
那引著謝梧來的王府管事也很是識趣,朝於鼎寒躬身拜了拜,便也告退出去了。
「你便是鄭玄之的徒弟,陵光公子楚蘭歌?」
謝梧含笑一揖,「晚輩楚蘭歌,見過於相。」
於鼎寒也笑著打量著他,道:「不必多禮,年初聽聞陵光公子也去了京城,看來是老夫面子不夠,左等右等也沒等到公子登門啊。」
謝梧連忙道:「於相可錯怪晚輩了,年初蘭歌本是想要參加今年會試的,哪裡敢去拜見幾位大人,老師若是知道了還不打死我?」
聞言於鼎寒不由放聲大笑起來,走到一邊石桌旁坐下,又抬手示意謝梧坐下說話。
謝梧拱手謝過,規規矩矩地在於鼎寒對面坐了下來。
「今年不是個好年頭,那會試錯過了也無妨,你還年輕等下一屆便是。」於鼎寒道:「你那位老師……少年時期便名揚天下,卻年過四十才肯收徒。重光公子我見過了,自然是人中龍鳳。如今又見了你,看起來也是個靈秀不凡的,他的眼光比我好啊。」
這話倒不是於鼎寒自謙,他身為朝廷重臣同時也是一代大儒。天問先生早早看破官場,但有這麼兩個出色的弟子,自己的才華學識自然不愁傳人。
杜演跟他同朝為官多年,兒孫皆是俊傑,聽說這幾年也在專心栽培杜七公子杜明玦。
唯獨他,長子學問上只能算一般,次子早逝,膝下兒孫不是資質尋常就是年紀尚小。
平時尚且不覺得如何,但此時看到眼前少年靈秀的模樣,心中難免升起幾分不足之感。
謝梧笑道:「於相謬讚了,老師對蘭歌的功課素有不滿。若不是有重光師兄為老師光耀門庭,蘭歌恐怕要壞了老師的名聲。」
於鼎寒聞言,反倒是笑得越發爽朗起來。
「若真是如此,你那老師恐怕是看走眼了,不如投入我的門下如何?」於鼎寒笑吟吟地注視著謝梧道:「而且,我看比起跟著他做學問,你跟著我倒是更合適一些。」
謝梧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片刻,她望著眼前的老者陪笑道:「於相說笑了,師恩如海,晚輩哪裡敢……」
「只是不敢?」於鼎寒挑眉道:「這麼說,陵光公子還是更喜歡老夫?」
「於相喚晚輩蘭歌便是。」謝梧苦著臉,無奈地嘆氣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晚輩縱然不肖,卻是不敢,不能,不願。」
老狐狸果然不好惹,所以她一向不輕易去過多接觸這些老狐狸。
於鼎寒點點頭,道:「倒是可惜了。也罷,信王讓你來見老夫,所為何事?」
謝梧認真地將秦牧的話轉告了,於鼎寒並沒有立刻回答,低眉思索了片刻才抬頭看向不遠處正靠著柱子的謝奐。
「謝世子,你怎麼看?」
謝奐道:「異想天開。」
於鼎寒轉向謝梧,「蘭歌,你怎麼看?」
謝梧微微睜大了眼睛望著於鼎寒:您問我?
於鼎寒含笑看著他,顯然是在等她的答案。
謝梧在心中嘆了口氣,道:「周兆戎要東南三州,秦牧卻想要蜀中,這舅甥倆顯然是面和心不和。或許……他們心裡都有著各自的打算,且這個打算並不一致。」
「所以?」
「所以,如果朝廷真想談的話,可以繼續壓價。」謝梧道:「秦牧或許會答應,但……於相恐怕要小心周兆戎了。」
「如果朝廷真想談……」於鼎寒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謝梧道。
「……」謝梧覺得應該抽自己一個耳光。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機會難得,很多事情與其天天自己想,還不如聽聽真正站在高處的人的想法。
她並不比別人聰明多少,縱是想得再多也不一定就是對的。
於鼎寒道:「老夫說的沒錯,比起天問先生你還是更適合當老夫的弟子,可惜啊。」
謝梧眨了眨眼睛,露出幾分無辜的模樣,「於相願意指點晚輩,是晚輩的福分。」
「你不是已經想到了麼?」
謝梧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道:「所以,陛下其實並沒有……那如今……」泰和帝壓根不想招降秦牧,那派於鼎寒來做什麼?萬一於鼎寒死在潁州城……
謝梧突然怔住,忍不住輕輕抽了口涼氣。
她猛地抬起頭來看向於鼎寒,從於鼎寒眼中看到了幾分坦然。
泰和帝想要於鼎寒死?!
為什麼?
因為年初於家二少夫人的事?
於家二少夫人確實和肅王府有關,但這件事足以讓泰和帝犧牲掉於鼎寒這個右相麼?
那於鼎寒呢?
明知道是送死,他又為什麼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