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自認為,自己雖然算不上全天下最聰明的人,卻也不算是笨人,但她確實從來沒有明白過泰和帝的腦回路。
送自己的重臣去死,藉此挑起戰事的邏輯她自然是能想明白的。前提是想要挑起戰事的一方有足夠的實力,但現在的大慶朝廷有嗎?
北方邊患不休,西北肅王寧王也不安分,西涼暗地裡蠢蠢欲動。還有年初的青州叛亂,和私底下小動作不斷的南詔。說大慶如今的局面有末世之兆或許有些過分了,但攤上一個操作奇葩的皇帝,弄折了大慶這一百多年的江山也未必不可能。
院子裡一時寂靜無聲,謝梧雙手捧著茶杯,彷彿是想要藉著茶杯的暖意驅走心底的寒意。
謝奐靠著柱子站在一邊,低頭垂眸不語,彷彿沒聽見謝梧方才的話,也沒想到謝梧未竟的話語。
倒是於鼎寒顯得很是從容淡定,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含笑道:「小蘭歌,太聰明了不好。你老師沒教過你?慧極必傷。你這個時候出現在潁州城……不是為了來玩兒的吧?」
謝梧垂眸,捧在手裡的茶杯中,水面平靜無波。
「讓於相見笑了,我從光州一路行來……見到許多流民,戰亂不過月餘,各地已經有不少盜匪橫行,其中更有不少是原本朝廷的兵馬流落成寇。我就想……來見見信王殿下,或許能夠勸說一二。」
於鼎寒道:「但是,信王顯然將你當成了千金買骨裡的那個馬骨。我們還沒進城,就聽聞信王殿下對陵光公子極盡禮遇,到處都在傳說信王殿下禮賢下士。」
當然,這個傳說有幾分是真的,還有幾分是信王的人自己散播的就要再議了
謝梧面露羞愧,「是晚輩託大了。」
「你有這份心,便是好的。」於鼎寒搖搖頭道:「潁州城不是該久留之處,早些離開吧。」
「可是於相您……」謝梧蹙眉道。
於鼎寒擺擺手道:「老夫心裡有數,信王要你傳的話你傳了,回去吧。」
於鼎寒端茶送客,謝梧自然不能再留。只得輕嘆了口氣,起身朝於鼎寒深深地一揖,道:「於相保重。」
於鼎寒點了點頭,不再抬眼看謝梧,謝梧朝旁邊的謝奐微微點頭示意後,轉身走了出去。
晚上王府的夜宴謝梧一直提著心,她在心中懷疑著會不會有人在宴會上行刺於鼎寒。但事情並沒有如她所想,整個宴會平靜無波。
秦牧請來了潁州城所有的官員和有名望的人,一場宴會下來倒是有些賓主盡歡的意思。許多人見此情形,心中也不由升起了幾分期望。
或許這場戰事很快就會結束,當朝右相親自來潁州勸降,信王殿下又如此周到的招待,顯然並不是全無和平解決的可能的。
但另外一些人卻又是心中一沉,潁州既然已經起兵叛變,想要兵不血刃的結束是不可能的。
即便朝廷願意一時放過信王和周兆戎,他們這些跟著起兵的小嘍囉也逃不了一死。
既然信王已經帶他們走上了這條路,那就必須走到底!
清晨天還沒亮,謝梧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唐棠就從外面闖了進來,「阿梧姐姐,出事了!」
唐棠顯然是真的著急了,直接就叫出了阿梧姐姐四個字。
躺在床上的謝梧猛地睜開眼睛,定了定神才問道:「出什麼事了?」
唐棠道:「你昨晚讓我們注意朝廷來招降的人,不久前有人襲擊了城中那位右相住的院子,聽說那位右相受了重傷。」
謝梧從床上坐起身來,揉了揉眉心問道:「楚平回來了麼?」
唐棠搖頭道:「還沒有,昨晚走的時候說辰時回來。」
謝梧飛快地起身更衣洗漱,不過一刻鐘功夫,白衣翩翩的陵光公子便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唐棠正坐在外間的桌邊把玩著手中的暗器,聽見她的腳步聲才回頭道:「今早凌晨,有十來個高手闖入信王府的客院,那位於相……傷得不輕,和信王的招降談判恐怕要延後了。」
謝梧冷笑了一聲,「十幾個高手,就能闖入信王府?什麼樣的高手?」
如今秦牧在造反,生怕朝廷派錦衣衛或者東廠來暗殺他,王府裡高手如雲。
即便是昨天謝梧去書房見秦牧的時候,謝梧如果想不開敢在書房裡對秦牧下手,恐怕也得立刻死在那裡。
唐棠聳聳肩,道:「剛剛送王府裡丟出來十幾具屍體,我偷偷去看了一下。實力應該確實都不弱,但是……像是軍中的人。」
謝梧沉吟片刻道:「於相沒死就好,等楚平回來再說。昨晚我給你的東西,可有線索了?」
唐棠從身側的錦袋中取出一方白色素帕開啟,裡面放著一根青絲。
唐棠道:「這個香味兒很特別,普通人聞起來只會以為是鳳帷香,主要配方是鬱金香,沉香還有蘇合香等。但這些應該都不會引起你的注意,真正特別的是這裡面有一味罌粟。」
謝梧道:「罌粟應該沒有香味。」至少是味道很淡,也許有人能夠分辨,但謝梧自己是肯定分辨不出來的。
「我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時並未多想,只是突然晃了下神。當時也來不及做別的,只能勾了她衣服上的一根髮絲。」
她當時也並不確定是不是有問題,又或者即便有問題一根頭髮有沒有用,只是當時也做不了其他。
唐棠雙手託著下巴,道:「罌粟本身確實沒什麼味道,但與鳳帷香裡的兩樣配料相合,就會產生一種清冽的氣味。這其實是一種單獨的醒神香的配方,但這種香方……」
唐棠看了看謝梧道:「這種香開始沒什麼感覺,而且對提升醒腦極具功效,但時間久了卻會上癮,一旦斷了……」
「如何?」
「比用阿芙蓉上癮還慘。」唐棠道:「至於楚哥哥為什麼會因此晃神,應該是你比較敏感,而且你本身常用的香跟這個相沖。」
謝梧確實常用香料,但她用的所有香方都是大姐姐親自調配的,因為她經常失眠就連冬凜都沒法子。
大姐姐在調香一道上天賦異稟,調出來的香比冬凜這個神醫的藥還管用。
謝梧扯下腰間的香囊丟給唐棠,「這是這次回蜀中後大姐姐派人送來的,我平時用著很好。」
唐棠開啟聞了聞,道:「這裡面有冰山之巔特有的日照蓮,跟罌粟相沖,如果你帶著這香囊和那位信王妃相處久了,不僅會晃神說不定還會頭暈頭痛。當然,她也一樣。」
謝梧挑了挑眉,將香囊收了回來掛好,「還有這好處?」
唐棠不解,「這算什麼好處?又不能解毒。我唐家能解百毒的清心散才是真的好。」
謝梧搖搖頭,走到唐棠對面坐了下來,若有所思地道:「鳳帷香,這可是宮中后妃和宗室命婦才有資格用的。謝綰在京城恐怕日子過得也不自由,這香……自然是宮裡送去的,她自己知道自己被人下了藥嗎?」
唐棠搖頭,這不是她擅長的東西。
「這是想要控制她,還是想要藉機對秦牧下毒?」
唐棠道:「這個毒……也算是毒吧,除非那個秦牧日日跟她相處,至少半個月才有可能成癮。不過一般人聞到那香味只會覺得很舒服,說不定會主動延長和她相處的時間,確實有可能染上毒癮。」
「可是……這個發作起來雖然比阿芙蓉成癮還慘,但只要不斷對身體的危害卻沒有那麼大。秦牧是信王,這玩意兒對他來說不難找,想要靠這個藥死他,不用十年也要八年。」
唐棠不解地道:「皇宮那種地方,不至於沒有更好用的毒藥吧?」
謝梧笑道:「那就是為了控制謝綰了。」
唐棠聳聳肩,「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