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寧居二樓廂房裡,謝梧推門踏入房間,就看到崔明洲果然已經坐在窗邊喝酒。
聽到開門聲,崔明洲才回頭看了過來,含笑道:「阿梧,你來了。」只是那笑容卻有幾分沉鬱,不似平時光風霽月的重光公子模樣。
謝梧漫步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重光公子找我所為何事?」謝梧問道。
崔明洲苦笑道:「你我竟已經生疏至此了麼?」
謝梧道:「先前我與你說過的話,以後也不會改變。」
崔明洲黯然道:「母親生辰那日你沒來,我便知道了。」
謝梧看著他俊美面容上暗淡的神色,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見?」
崔明洲道:「大約是……我不甘心。阿梧,我要怎麼做,才能挽回你?」
謝梧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搖頭道:「你做不到。」
崔明洲眼中閃過一絲異彩,語氣也帶了兩分急切,「你不說,怎知我做不到?」謝梧沉聲道:「我要你離開清河崔氏,有生之年不得再與崔氏有任何瓜葛。」
房間裡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崔明洲才似玩笑般道:「阿梧是想要我入贅英國公府麼?英國公和世子恐怕不會答應。」
謝梧搖頭道:「不,跟英國公府無關,即便你願意入贅英國公府,也只能以崔明洲的身份,而不是崔家大公子。」
崔明洲臉上的笑意終於消散了,他深深地望著謝梧,輕聲道:「阿梧這是故意刁難我?你明知道我……」
謝梧坦然地點頭道:「不錯,這世間原本就沒有那麼多破鏡重圓的事。你一定要問我,這便是我的要求。重光公子若是願意為我放棄崔氏,我再放棄堅持陪你賭一次又如何?」
「為何……」
謝梧道:「沒有為何,這就是我的底線。」
崔明洲是聰明人,他當然知道謝梧是什麼意思。
你堅持一定要挽回這段感情,那我就提出要求,你做不到就不要再提自己情深。
崔明洲沉默良久,終於只剩下了苦笑。
「阿梧,你是我見過最狠心的女子。」崔明洲道。
謝梧望著他,平靜地道:「明洲,當年你我相交兩月,除了身份我自問並未在你面前隱藏我的性情乃至對將來的期許。你知道崔家不會接受,也知道我和崔家必定合不來。你若提前告知我身份,我未必會隨你回清河。你帶我回清河的時候,在想什麼?」
崔明洲道:「我有信心說服父親母親,光明正大地迎娶你入門。阿梧,我從未懷著想要委屈作踐你的心思。」
謝梧輕聲嘆息,道:「崔夫人跟我說了,她也同意了讓你娶我入門。但是……我做不了崔家的當家主母。」
崔明洲神情有些苦澀,「阿梧何必妄自菲薄,你不是做不了,你只是不想而已。我以為我將崔家主母的位置捧到你跟前,你我同心定能克服萬難……」
「可我為什麼一定要克服萬難去做崔家主母?」謝梧道:「而不是你放棄崔家未來家主的位置?」
兩人都不再說話,望著對方寂然沉默著。
「我明白了。」崔明洲輕嘆了口氣,道:「可是阿梧,成為容王妃,就比做崔家主母容易嗎?如今朝中局勢混沌,幾位皇子明面上還算和平,暗地裡恐怕也都沒有閒著。做了容王妃,你這一生恐怕也不得半刻清閒。」
謝梧道:「這是我自己的路。」
崔明洲道:「我早便知道,你下定決心的事是不會回頭的。只是聽說了英國公府和容王的親事,還是忍不住想來問問你。」
如果你願意為了秦灝被捲入這紛繁複雜的權力鬥爭中,又為什麼不願意為了我試一試呢?
但這些終究也只是妄想,他早該明白,當初她留下書信不告而別的時候,他們的關係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此番再說這些,不過是不甘而已。
謝梧神色溫軟了幾分,輕聲道:「重光公子世間無雙,何必對過往的事情念念不忘?你我都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如果當初我留在了清河,或許現在我們也已經分手了。」
「是。」崔明洲道:「但未曾發生的事,總還是忍不住惦記那個如果。」
謝梧搖搖頭,端起跟前的茶杯輕抿了口茶。
「二公子已經成婚了,想來重光公子也快了。」謝梧道。
崔明洲微微點頭,道:「我入京前已經答應父親,如果此番入京不能說服你隨我回清河,便要同意家中為我挑選的議親的女子。」
謝梧托腮道:「滎陽鄭氏?」
崔明洲有些詫異地看著她,謝梧道:「我與滎陽鄭氏的三娘有些交情,去年聽說鄭家在為她們家七娘與崔氏議親。」
崔明洲沉吟片刻,方才恍然道:「鄭三小姐嫁了王家旁支的公子,聽聞那位公子如今在夔州做官,想來鄭三小姐也隨夫君去了巴蜀。」
謝梧道:「清河崔氏與滎陽鄭氏皆是名門世家,聽聞那位鄭七娘也是個才貌俱佳的好姑娘。阿梧在此祝重光公子婚姻順遂,百年好合。」
崔明洲悶咳了兩聲,點頭道:「多謝。」
謝梧站起身來,道:「告辭,以後若有緣再見,便當是重新開始吧。」
說罷也不再看崔明洲,轉身往門外走去。
崔明洲也沒有阻止,目光沉靜地望著她的背影走出門去,又順手帶上了廂房的門。
「咳咳!咳……」崔明洲突然一陣劇烈地咳嗽,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容也因為咳嗽染上了一抹潮紅。
待到咳嗽平靜下來,他才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苦笑道:「阿梧,你當真是……」
「這位謝小姐說得對,她確實不適合崔家。」崔禮從外面進來,身後還跟著臉色蒼白的崔言。
崔禮望著崔明洲,瞭然地道:「九叔,謝姑娘說的沒錯。如果當初她勉強留下來,嫁入了崔家,或許你們現在已經是一對怨偶了。您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到底是因為這段感情,還是因為當初是她先放棄了你?」
重光公子被女子拋棄,這個刺激不僅對九叔很大,其實對他們崔家人來說也是不小的。
只不過每個人表現出來的態度不一樣,有暴怒的,也有欣賞的。
崔明洲並不想跟晚輩討論自己的感情問題,淡淡道:「你們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崔禮搖頭道:「沒有,只是帶文則出來走走,碰巧在樓下看到九叔身邊的人,就想過來看看。」
崔言幽幽地望了崔明洲一眼,道:「九叔,如果我是謝姑娘,也不會跟你回清河的。」
崔禮無奈地拍了堂弟的腦袋一下,「胡說什麼呢?」
崔言撇撇嘴道:「九叔又說喜歡謝姑娘,她問你肯不肯放棄崔家的時候卻拒絕得那麼幹脆。可見在九叔眼裡崔家比她重要得多。她跟你回去,等著有朝一日你為了崔家委屈她,甚至放棄她麼?」
崔禮忍不住額頭上青筋亂跳,「難道像你一樣為了個女子智亂神昏才是對的?輕諾必寡信知不知道?九叔若是為了騙謝姑娘回去,輕易許諾她做不到的事情,那成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