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緊的把我抱在懷裡,淚水無聲無息的浸溼了他的肩頭。
「信我……麗華,信我……」
看似熱鬧的西宮,實則寂靜得要命,宮內隨侍的宮人黃門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劉秀不住往我的盤中夾菜,我卻只顧用酒壺自斟自飲。他現在貴為皇帝,若要留宿在一個貴人寢宮,乃是天經地義,無有不妥,我轟不走他,所以決定無視他。
我用筷子戳著面前的菜色,東挑西揀,遵照禮儀,像我這樣的吃品應該受人指責與批評,然而坐在我對面的劉秀,卻是視若無睹,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這頓飯局吃得異常冷場,直到我感覺有些胃漲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喝多了。微微挪動身軀,雖不至於神志不清,腦袋卻確實有些眩暈了。
「仍是這般貪杯。」對面的人湊近了些,我眯起眼,他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十分眼熟,眼瞼彎彎,嘴角揚起,溫柔且略帶寵溺,「一會兒又該嚷著說頭痛了。」
我不語,他也不覺得自己接話很冷場無聊,繼續笑說:「遷都雒陽的時候,我叫人從邯鄲帶了些東西過來,是你的東西……」
我忍不住譏諷道:「賤妾不記得曾住過溫明殿,如何會有東西落在邯鄲?」
他無奈的嘆氣:「東西我已經讓人歸置在偏殿了,你閒了去瞧瞧,當真……是你的東西。」
我扭過頭,不再理會。
氣氛正冷得詭異,忽然聽到前殿遙遙傳來的鼓樂之聲,初聽不覺著怎樣,隨著鼓樂聲越來越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分外嘈嚷。
劉秀偏過頭,一旁隨侍的宮人立即領悟,躬身退到殿外,過得片刻工夫,又急匆匆的轉回。
「啟稟陛下,子時已過,是宮裡在逐儺1
「哦,那可真是熱鬧。」劉秀劍眉稍稍一軒,臉上雖然仍在笑著,我卻極為敏感的發覺他的神情略有不豫。「麗華可願去瞧?」
我雖有醉意,腦子卻並不糊塗,換作平時,我或許會順著他的意,假裝什麼都沒看明白,可偏偏這會兒一股怨氣始終憋在胸口,不發作出來難以暢快,於是搖晃著從席上爬起:「自然得去瞧瞧!陛下在賤妾宮中用膳,不知這外頭的大儺祭禮正由誰主持大局呢?」
劉秀停下腳步,回眸瞥了我一眼,眸底驚異之色一閃而過。
也難怪他詫異,換作以前的我,估計只是個會純粹興起,躍躍欲試的想跟著他去瞧熱鬧的傻姑娘。他詫異,可是因為覺察到了我的變化,覺察到了我的敏銳與尖刻?
我在心底默默冷笑著,那樣純真無暇的年少輕狂,誰都回不去了!
他遞過手來,我未抗拒也未掙脫,表情淡漠的任由他握著。他的掌心結滿粗糙的老繭,然而卻不再是當年稼穡侍農時生成的繭子,而是常年持握刀劍磨出來的厚繭。
他用掌心摩挲著我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卻什麼話都沒說。
出門,七八個小宮女掌著燈,踮步輕盈,著地無聲。迴廊的地磚明暗難辨,遠處的樓闕飛簷影影綽綽,夜色寂籟,劉秀牢牢的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將我引向前方。
天寒地凍,路上的積雪雖然掃乾淨了,但走過樹蔭時,仍會不小心將樹梢上的積雪震落。幸而之前喝了酒,這會兒臉頰雖冷,腹中卻是暖的。劉秀一路小心翼翼的牽引,這一路在昏暗中踉踉蹌蹌的走過,我忽然很想就這麼一直走下去,永遠……不要有盡頭。
不經意間我伸手攬住他的胳膊,他似有所覺,頗感震動的低下頭來,我情難自禁的依偎過去。劉秀的懷抱……脫去那身繡著十二章紋的繁縟冕服後,依舊是我所熟悉的淡淡香氣,一如從前。
「秀兒……」我低垂著眼瞼,忘情的呢喃。
長臂舒展,他將我攬在懷裡,大麾抖開,將我一同裹了進去。他的懷抱,溫暖得使人沉醉,我已微醺,腳步虛浮踉蹌,全身的力氣都倚靠在他胸口,幾乎是由他半托半抱的往前一路行去。
我希望這一路永遠沒有盡頭,然而最終這隻可能是個幻想中的傻念頭。當熊熊篝火灼痛我的雙眼,當滿朝文武齊聚,當頭戴面具的方相手持長矛,領著十二神將,在場中繞著篝火歡呼跳著儺舞,當眾星拱月似的人群中迎風俏立的姣美身影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便知道,一切的幻想終於還是全都破滅了。
我從劉秀的懷中掙脫出來,怔怔的望著眼前款款走近的華衣女子,雲鬢高聳,玉頸修長,丹唇娥眉,月光與火光交相輝映,照在她皎潔白皙的臉龐上,猶如鍍上一層銀華。她的身量要比我矮些,骨骼清奇纖細,愈發顯得嬌小可人,身上因天冷而外罩厚實的雪貂麾衣,卻仍是顯得雙肩瘦削,身段柔軟,步步搖曳生姿。
那張年輕姣美的臉孔,顧盼回眸間總帶著一種乾乾淨淨的笑容,笑得純粹,笑得無暇,也同樣笑得令人心顫、心碎。
曾經不下千百次在腦中勾勒郭聖通的相貌,卻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一位女子,稚氣未脫,彷彿還是個年幼的孩子,偏又不時的流露出成熟少婦獨有的嫵媚。
我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心裡如同翻江倒海般全然不知是何滋味。
她的眼裡似乎只瞧見劉秀一人,水汪汪的鳳目中盛滿柔情笑意,蓮步輕移,走得近了些,她目光一移,定格在我身上。
笑容微愣,腳步停住,就這麼痴痴的,我與她隔著兩丈多遠的距離互相打量著。說不上敵視,只是感覺莫名的悲傷,莫名的壓抑,我只覺得頭暈目眩,彷彿有隻手正死死的掐著我的脖子,令我無法透過氣來。
麾衣緊裹,即便我刻意想假裝眼瞎,也無法徹底無視掉那雙雪玉般的小手覆蓋下,已明顯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似有所覺,臉上微微露出赧顏之色,慢慢的彎下身子,斂衽向我盈盈拜倒:「妾聖通拜見陰姐姐。」
眼前是的景物是深黑色的,深黑色的夜空,深黑色的宮殿,深黑色的……人影,我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東西了,四周沒有光明,一切都陷入了無盡的黑暗。黑暗中我能感覺到郭聖通正在向我下跪,僅存的那絲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剋制住自己的顫慄,伸手將她扶起來,然而我動不了。
我全身僵硬,胸中燃燒的是那股熱辣辣的酒氣,混著我無法哭泣發洩的淚水,一併壓在了心裡。
「郭貴人不必多禮了。」身邊那個溫柔的聲音卻在此時響了起來,鑽入我的耳朵裡,陡然間變得異常的刺耳。
我木訥的瞪著眼睛,深黑色的影子漸漸變得清晰起來,色彩重新回到我的瞳孔之中,劉秀正伸手擋住欲跪的郭聖通,順勢將她攙扶起來。從前那個溫柔如水的笑容此刻正如昨般清晰的印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只是……不再是對著我這般溫存微笑……
心裡剎那間像是被徹底掏空了,空蕩蕩的,什麼都沒再剩下。
「謝陛下。」她莞爾一笑,盈盈起身,身側緊隨的侍女急忙小心翼翼的扶穩她。「陰姐姐一路辛苦,今日適逢臘日,是以宮中備起儺舞,驅邪避惡,也算是為陰姐姐洗塵。」
我勉強一笑,腦中一片空白,已不知道該如何接她的話。恰在這時,邊上突然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叫嚷:「娘娘――」
郭聖通聞聲回頭,大喜道:「怎麼彊兒也來了?」
一個長相俊逸的少年抱了名不滿週歲的娃娃,匆匆趕來,不等郭聖通伸手去接那孩子,已主動快速遞將過去。
「娘……娘……」孩子生得虎頭虎腦,肉鼓鼓的臉上小嘴咧開,露出四顆小小的門牙。孩子五官周正,眉眼長得竟有幾分酷似劉縯。他口齒尚不清楚,撲進郭聖通懷裡後,嘴裡嘟噥著不知說了什麼,小手揪著她的衣襟低頭便想張嘴去咬。
「彊兒小乖乖……」郭聖通笑著輕輕掰開他的小手,「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呢?」
「臣況,拜見陛下!陰貴人1那少年忽然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禮。
劉秀並未阻止,坦然受了他的禮,我已是僵化如石,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於是也跟著莫名其妙的受了他的禮。
少年起身,目色清純,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孔,與郭聖通竟有六七分相似。我心有所悟,愈發感到一片淒涼,短短片刻工夫,猶如天上人間,果然是一個不落的把該見的全都見了個遍。
不清楚是否自己眼花,還是受到心理作用的影響,少年起身之時,目光似有心,若無意的掠過我,秋風霽月般清明的眼神倏地一變,唇角上揚勾勒出的那抹看似柔和的微笑,忽然像極了惡魔的笑臉,猙獰恐怖。
我莫名的打了個冷顫,正在彷徨之際,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草民興拜見陛下!拜見郭貴人!陰貴人!郭侍郎1
我一震,緩緩回首,發現陰興正恭恭敬敬的伏地跪拜。
劉秀賜了陰興平身,尾隨陰興之後,原先津津有味的在觀看儺舞的眾大臣紛紛聚攏過來,一時將冷清的角落搞得異常熱鬧起來。
那些大臣只少數一部分我不認得,多數人不是跟隨劉秀北上征戰的舊部,便是昔日雒陽舊識。這些人見了我,皆是一副欣喜之容,白天在殿堂上還算守些規矩,此時卻紛紛按捺不住圍住了我,噓長問短。
馮異亦在這群人中,只是他性情淡漠,仍是喜歡撇開熱鬧,一人窩在無人的僻靜樹下,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馬武仍是那副飛揚跳脫的樣子,朱祜、鄧晨、李通……一個接一個的熟人跟我寒暄,漸漸的我把心中的悲哀沖淡,僵硬的四肢活絡開來,終於勉強能與這些舊友說笑上幾句。
不遠處,陰興與郭況閒閒的敘著話,兩個人皆是一副客套有禮的模樣,看似親熱,實則浮於表面,假得不能再假。沒一會兒,陰興與郭況分手,然後漫不經心的往我身邊踱來。
「貴人也不多披件衣裳,夜冷。」他沉著臉,似怒還嗔。
我噓了口氣,口中噴出淡淡白霧:「多謝。」他應該能夠明白我所謝為何,剛才若非他及時援手,只怕我非當場被郭家姐弟弄瘋了不可。
「貴人太感情用事了,以往大哥常贊你有勇有謀,卻不知今日的雄才韜略都用在了何處?」他姿態擺得甚為謙恭,外人看來不過姐弟敘話,並無不妥,誰也不會料到他那張刀子嘴,犀利得一點都不給人留下餘地。
對於他刀子嘴豆腐心的態度,我早見怪不怪:「大哥在哪?」
「宮外。」
「他沒進宮?」
陰興沒有立即回答,嗯哼兩聲,甕聲甕氣的說:「郭主未現,何需著急見大哥?」
我猛地一懍,郭主――郭聖通之母,真定王劉揚的妹妹!
陰興冷冷一笑:「看來貴人還需要多用點腦子,總是這樣的話,也太不叫人省心了。」
我又急又怒:「你皮癢欠揍?是不是這兩年武藝大有長進,所以說話愈發沒大沒小了?」頓了頓,不禁悲哀的感慨,「你從小到大都沒好生喊過我一聲‘姐姐’,到如今卻只會虛假得尊我‘貴人’了麼?貴人……貴人……好個尊貴的稱呼呢。」
「外戚之家,理當如此。」他的目光穿透過人群,落在遠處正主持大典的劉秀身上,「如今既已捲入皇家,便當按規矩行事,旁的瑣事,還是先別奢想太多為好。」
「不覺得未免謹慎過頭?如此……竟是要一輩子麼?」
「回到這裡,難道不是貴人所願麼?」他收回目光,表情淡漠清冷的瞄了我一眼,目色卻是凌厲如刃,「貴人若不願留下,大可不必費這周章。」
我被他的字字句句刺得連躲避隱藏的餘地都沒有,只得悽然的望著皇城上空飛舞的點點火星,黯然欷歔:「我會好好冷靜下來,好好想清楚自己該幹什麼,該選擇什麼,該捨棄什麼……」
脆弱的心,早已痛得麻木,再割上千刀萬刀也不會讓我感覺比現在更痛。
贈禮
建武元年、建世元年十二月臘日,從劉玄手中奪得傳國玉璽的赤眉軍在長安設宴狂歡,酒尚未飲,群臣便因爭功而吵成一團,甚至拔刀相向,相互毆鬥。場面失控,那些將領甚至從宮牆上攀爬翻逾入宮,打破宮門,搶奪酒肉,彼此廝殺。衛尉諸葛穉聞訊,率兵入宮,一連格殺了數百人才勉強把暴亂鎮壓祝
可憐那個年幼的放牛娃皇帝,嚇得除了日夜哭泣,別無他法。轉眼新年元旦,劉恭不忍見其弟為傀儡,叮囑劉盆子交出玉璽,退位讓賢,結果反被樊崇等人強行制止,劉恭的特立獨行,愈發招來赤眉軍的恨意。
我對劉恭極有好感,只可惜他是建世帝的兄長,不然招為已用,必為賢能。這次赤眉元旦朝會的訊息傳開後,劉恭之名遠播,沒想到不單是我,就連劉秀說起他時,也是讚賞有加。話題扯到劉玄身亡之時,劉恭仗義偷偷將其屍身盜出,劉秀知曉後,隨即兌現當日的允諾,追封劉玄為淮陽王,傳命正在長安城外佈防的鄧禹收其屍身,厚葬於霸陵。
對於劉玄,我諱莫如深,饒是劉秀在我面前頻頻提及他的一些舊事,我總是緊閉雙唇,不發一語。身陷長安將近一年,我受制於劉玄,殺申屠建,損綠林兵,託彊華轉讖語,遞赤伏符,這些事林林總總的加起來,我敢說他即使不清楚箇中細節,也能掌握個大致詳情。
我們二人之間,隔斷了一年半的光陰,已無法再用以前那種溫馨依賴的情感將其中的艱苦一一相互傾訴。關於他的事,他在河北如何艱苦奮戰,如何博得今日冕服加身,如何娶妻生子,如何結交四方……這些他都沒有跟我細細描述,就如同我閉口不談是如何在長安捲起那場殘酷的血雨腥風,最終攪得三輔天翻地覆一樣。
我與他之間,缺少了以前那種生死相依的依賴感,有個微妙的隔閡橫在了我倆中間。我不提,他不說,卻始終很真切的擺在那兒,絕不可能憑空莫名消失。
我對他的冷淡,是從第一天回到雒陽,進入南宮起便開始的,或許許多人,包括劉黃、劉伯姬,乃至那些對我抱著極大期望的滿朝文武大臣,全都無法理解我為何會如此頑固不化。在他們看來,哪怕不是作為一國之君,僅僅作為一位大丈夫而言,劉秀對我的小心謹慎,無微不至的細緻呵護,近乎放下身段般的討好遷就,已經顯得過分陰柔軟弱。
他們漸漸的皆由滿懷希望發展到心生憂慮,十分擔心這位滿懷柔情的天子,會像兩年前娶我時一樣,身陷溫柔鄉中,不可自拔。
沒人會真正瞭解,當年他娶我之時,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忍辱負重,貪戀溫柔、沉湎女色的劉秀,並非是他本性,而我,不過是他絕望中的一處避風港。
郭聖通並未入住長秋宮,她的封號與我一樣,皆為貴人。劉秀像是極力在我倆之間做到兩碗水端平,不偏不倚。貴人的品階也並不如我起初想象的那般低微,劉秀號稱漢天子,在百姓看來,雖有繼承前漢,延續漢室之名,實則全然已不同。政體官職上的些微不同暫且不說,但看這後宮體制,已被他全然推翻,改得面目全非。
自古帝王后妃,多不勝數,前有漢宮三千為例,西漢的皇帝無不把自己的後宮一擴再擴,恨不能攬盡天下美女,以顯天威。這一點,即便是當初布衣稱帝的劉玄也不能避免,不管他出身如何,只要一爬上那個天下至尊的位置,便會不受控制的,或自願、或被動的接納許多許多女人,充斥後宮。
漢宮三千人……這絕非誇張的說詞,見識了長樂宮中那些被劉玄收納,至今卻因饑荒無食果腹,活活餓死宮中的大批姬妾宮人後,我對帝王的後宮已經心冷到了極點。我真心希望劉秀不要墮入同樣無節制的個人慾望,無論是為夫為友,為公為私,我都不願看見南宮鶯燕無數。
也許,他沒讓我徹底寒心之處便在於此,至少他不曾仿效先人,甚至敢於斫雕為樸,果斷的將祖宗傳下的后妃十四等級大刀闊斧的砍成了五等――皇后以下,唯有貴人金印紫綬,兩者得享爵軼,俸也不過栗數十斛,此二等以下,另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軼,僅供充給,餐食溫飽。
可無論他怎麼改品階,貴人就是貴人,貴人是妾,非妻,我現在的情況和當初的韓姬如出一轍,毫無分別。果然因果迴圈,韓姬慘死,她昔日對我的一番怒罵詛咒,如今卻當真在同一處宮殿內應驗。
當真,造物弄人,可憐可笑。
暖閣內純銀熏籠內正焚著燻草,淡淡的香氣似有似無的彌散在各個角落,室外空氣極冷,殿門微開一線,透過半敞的門縫依稀可見琥珀正與人細細交談,這丫頭平素極有分寸,走路不攜風起塵,說話低吟慢語,從不大聲喧譁,今天卻有點兒反常,與門外之人不知在講些什麼,竟有些忘乎所以,連門都忘了帶上。
我懶洋洋的躺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竹簡,細細瞄著。過得片刻,琥珀滿臉狐疑的走了進來,見了我,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貴人,這是方才郭貴人命人送來的,奴婢以為是參片,婉言說西宮並不缺此物,可那人卻笑我不識貨,聽那口氣,倒像是件稀罕物似的。」
我斜眼一瞧,她手裡捧著一隻一尺見方的漆器木盒,盒蓋開啟,裡頭露出一大把形同乾枯樹皮模樣的東西,呈橢圓形,長不過兩三釐米,外觀為褐色,已洗淨曬乾,一顆顆的精心擺在盒內,碼放得極為齊整。
「左右不過是些藥草山果,這些難道我們宮裡就沒有了,還需她巴巴兒的叫人送來?」琥珀到底有些意難平,言辭雖說不算激憤,卻仍不免帶著一股子酸味。
我冷然一笑,從盒內拈起一顆湊近鼻端,輕輕一嗅,一股辛香之氣直鑽鼻孔。我甩手將它丟進盒內:「好東西呢,收著吧。」
琥珀一頭霧水:「那……是吃的嗎?需如何服用?」
「雞舌香。」
琥珀仍是不解,滿臉困惑。
「漱口滌齒所用,含於口中,可闢除口臭。」這種果實在現代叫做丁香,丁香分公母,母丁香便是雞舌香。雞舌香在民間罕有,算是種高檔奢侈的消費品,一般僅供上層社會的官宦所用,其效用就如同現代人愛嚼的口香糖。
換作以前,冷不丁的扔給我這樣一塊乾癟癟的東西,我也只會認作樹皮果核,既叫不上名,也不可能知曉其用,但我之前在長樂宮混了一年有餘,長秋殿趙姬趙夫人出身官宦之家,入宮當了夫人後,更是備受劉玄寵愛,宮中奢靡之物盡其揮霍。趙姬是個頗會享受的主兒,按現代點的說法,那就是個標準的小資,什麼保養、美容、薰香、歌舞、遊戲,時下流行的新鮮玩意沒有一樣不精的。我雖不好這些,可跟她生活久了,每日耳濡目染,豈有不識之理?
郭聖通出身豪富之家,她母親郭主又是王室之女,這種高檔消費的習慣與氣派,是與生俱來的。皇家氣派,趙姬仍需靠後天培養,郭聖通卻已習以為常。所以,若論見識高低,趙姬尚不如郭聖通,像我這種出身鄉野的人,更加沒法攀比。陰家在新野雖富甲一方,到底只能算是個土財主,碰上個具有王室血統,且長於豪富之門的郭氏姐弟,便如同小巫見大巫,高低立現。
「這東西……不會有毒吧?」琥珀小聲嘀咕。
眼波瞟去,我不禁失笑:「按前漢制,官至侍中可口含此物上朝面君。這東西精貴著呢,哪裡會有毒,不過味道有些辛辣,你一嘗便知。」
琥珀惶恐:「奴婢怎敢輕嘗這雞舌香?」一聽說這東西是高品階官吏所享用的特權品,她連忙小心翼翼的將盒子收了起來。
「瞧你,不過是些雞舌香罷了,要是讓你見著口香糖,那還得了?」
「貴人,何為口香糖?」
我啞然,一縷惆悵不著痕跡的籠上心頭,大概這輩子我都沒法再嚐到口香糖的滋味了:「回頭你到郭貴人宮裡走一趟,替我叩謝她的贈禮。」
「諾。」琥珀應了聲,隨即又問,「那……要用何物還禮?」
「還禮?」我抿唇微笑,「你在這宮裡隨便揀一樣東西送去,但需謹記一件事,無須攀比,你別挑貴重之物,只管選那最不值錢的。」
琥珀困惑:「為什麼?這不是愈發讓郭貴人瞧不起了?」
「瞧不起便瞧不起唄,誰又稀罕她瞧得起了呢?難道她在這宮裡獨大,我做什麼事都得與她爭這口氣,讓她瞧得上眼?」琥珀錯愕,我見她仍是一副不甚理解的呆滯樣,不由嘆了口氣,「你以後會明白的,且去忙你的吧。」
「諾。」
琥珀離開後沒多久,窗外忽然傳來砉的一聲異響,我從榻上一躍而起,直奔視窗。推開窗牖,冷空氣撲面而來,我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驚得窗牖外又是一陣羽翅撲騰。
窗外腰簷上棲著一隻灰色羽鴿,咕咕的叫著,那雙小眼睛不時警惕的望著四周。我從窗邊抓了把事先準備好的麥子,輕聲打了個呼哨,它才慢慢從簷上飛下,落到我手中啄食。我把麥子撒在地上,誘它進屋後,順手關窗。
這是隻信鴿,陰識稱之為「飛奴」,在宮外訓練好了,又讓陰興帶進宮來養了些時日,熟悉了西宮到宮外的一段路後,它便成了我與陰識私相傳遞資訊的重要工具。
看完飛奴帶來的帛書,我呆呆的定在窗下,一站就是良久,直到兩腿發麻,飛奴咕咕的吵嚷聲驚醒了我,我才回過神來。
長安城糧食告罄,赤眉將領擄劫了所有的金銀財寶,縱火焚燒了宮殿、民宅,百姓逃亡,蓋世繁華的長安城,已然化為廢墟。赤眉在把長安洗劫一空之後,放棄了長安,這個號稱百萬大軍的強盜團體,正沿著秦嶺山脈向西流竄,所經城邑,皆是掠劫一空。
赤眉雖立帝建國,說到底卻仍是底層農民出身,既無卓識遠見,也無治國良方,一些行徑與做法竟連綠林軍還不如。綠林在立了劉玄為帝后,至少在體制上還有個國家的樣子。赤眉立了個放牛娃當皇帝后,卻根本沒把小皇帝放在眼裡,劉盆子的心計和能力遠遠不如劉玄,哪裡壓制得住那些流寇習氣濃重的將領?
我真替劉盆子感到可憐,亦為劉恭感到悲哀。
赤眉流竄去了安定、北地兩郡,鄧禹已趁機帶兵進入長安,駐軍昆明池。從我離開長安至今,不過才短短一個多月,卻已是物是人非。
帛書最後提到,鄧禹在長安安置受難百姓的同時,似乎也在尋人。至於在尋找什麼人,陰識沒有說明,我也唯有黯然欷歔。
封侯
劉秀最近總喜歡待在西宮,從卻非殿朝堂上下來,他不管有事沒事都直接往西宮,即便是政務繁忙,他也不離開,直接在西宮處理,以至於那些稟明要務的官吏們,每天都在我宮裡進進出出的,忙個不歇。
於是,我乾脆把正殿騰給劉秀處理公務,自行搬去偏殿。偏殿地方十分寬敞,只是堆放了太多的書簡――我的舊物《尋漢記》正一匝匝的堆碼在殿中。
琥珀替我將書案,屏風榻皆搬了過來,閒暇時,劉秀在隔壁處理政務,我便安安靜靜的趴在這裡補上落下年餘的手札記錄。
晚上他睡正殿,我睡在偏殿,倒也各行其事,互不干擾。
轉眼到了月中,這一日用過晚膳,與我楚漢分明的劉秀卻突然不請自來,踏入偏殿暖閣。他來的時候,琥珀正忙著替我磨墨,我埋首絞盡腦汁,正在挖空心思在腦海裡摳字眼。只聽身邊突然「啪」的聲,琥珀失手把墨掉地上。
「陛下。」地上墊的蒲席被墨跡沾染上一塊,琥珀生怕劉秀責備,竟嚇得雙肩瑟瑟發抖。
「起來吧,原是朕不好,驚擾了你們。」
琥珀戰戰兢兢的爬起,審時度勢,竟是乖覺的悄然退出房間。
我把她的反應瞧在眼裡,心如明鏡。仰起頭,凝望著劉秀,大約停頓了三四秒後,我擱下手中筆管,緩緩斂衽跪伏:「賤妾拜見陛下。」
磕完頭起身,卻見劉秀眼神悲憫的凝望著我,人呆呆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絲苦笑凝於唇角,他轉移話題,轉而笑道:「正好,借你的筆給寫點東西。」
我微微蹙眉,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又不便直言拒絕,只得輕聲問道:「陛下請……」
我才剛想讓席,他卻立即摁住我的肩膀:「我念你寫。」
我嗤然冷笑:「賤妾胸無點墨,字跡向來無法入陛下的眼,陛下難道忘了不成?」
寂靜,半晌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吸氣聲,劉秀將前胸貼近我的背,左手取來一塊乾淨的縑帛,右手執著我的手,手把手的支使我握筆。筆管輕執,我手指微微發顫,劉秀的掌心滾燙如火,灼痛我的手背。我欲縮手,卻被他帶著在帛上有力的落下一筆。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一筆一劃,他寫得極慢,等到寫完,我只覺得背脊僵硬,腦袋發熱,與他胸口貼合之處似如火燒。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思緒紛亂,呼吸在這一刻為之屏息。看著眼前這發自肺腑的十六字,我的記憶彷彿在剎那間倒回兩年前與他新婚,兩人無助的在新房相擁哭泣的淒涼情景。那個時候,日日恐懼,夜夜泣淚,無人可依,惟有我和他兩個人……
「麗華,你當真不要我了嗎?」他緊緊擁住我,聲音喑啞。
原來……他還記得,還都記得。
兩年前,當他彷徨悲哀的問我,能否嫁他為妻之時,我明知前方是個火坑,卻毅然答應了他。可如今……那種感覺,卻似乎成了我的負累,成了我的羈絆,也成了我心痛的源頭。
淚水不自覺的溼了眼眶,沒等眼淚滴下,我已撇開頭,故作輕鬆的笑道:「陛下是在笑話賤妾呢,賤妾如何敢不要陛下?」
我是妾!
我只是妾!
只是……只是他後宮的一個姬妾而已。
狠起心腸,我顫慄著推開他的手。那個時候,敢於不要命也要嫁給他的陰麗華,已經不存在了,那個陰麗華是他的妻,是值得他珍惜呵護的妻子,現在這個……不過是大漢王朝建武帝西宮中的一名姬妾罷了。
「麗華……」他扳過我的肩膀,啞聲,「你要什麼?你想要什麼?別這樣對我,麗華……」
我低下頭沉默。我想要的東西,劉秀無法懂,永遠無法懂……我不屬於這裡,我無法真正融入這個社會,無法接受他貶妻為妾,左擁右抱。即使從理性角度出發能夠體諒他的種種難處,可我無法在感情上做到從善如流。
我不是在跟他慪氣,我其實……是在跟自己慪氣。
早就很理智的看明白自己所處的環境,很理智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卻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愛上了他,無可救藥……
真正令我痛恨的並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充滿矛盾卻又彆扭無奈的自己!
或許……我根本就不該留下……
「陛下……」沙啞著聲音,我一字一頓的開口,心如刀絞,「如今陛下已尊天子之位,是否也是時候當犒賞功臣,分封諸侯了?」
劉秀愣了下,眼中的困惑一閃而過。我忽然發覺,他的情緒已經越來越容易被我捉摸到,換作從前,那樣的喜怒哀樂,一併都隱藏在溫柔的微笑下,無法窺得一二。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他柔柔的眯起眉眼,一如以往的淡笑,溫柔的氣息能將人生生溺斃。
如我所願嗎?
我低垂下眼瞼,生怕被他看穿我內心深處的懦弱。
秀兒,分封吧!以你一介天子之身,去分封列侯吧!
劉秀當為帝――如果當初蔡少公所斷的讖語,真有如此靈驗,那麼就請讓我也為自己自私一回吧。
我累了,真的累了……
原諒我,不願再守在你身邊陪你渡過今後的種種難關了。因為,再留在這裡,留在你的身邊,對我而言,只是一種煎熬,一種痛徹心肺的折磨!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當美好的回憶不復從前,當悲哀已成定局,無法逆轉,我選擇……放棄。
建武二年正月十七,建武帝劉秀下詔:「人情得足,苦於放縱,快須臾之慾,忘慎罰之義。惟諸將業遠功大,誠欲傳於無窮,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其顯效未詶,名籍未立者,大鴻臚趣上,朕將差而錄之。」
劉秀稱帝半年之後,終於分封列侯於有功者二十人,其中梁侯鄧禹與廣平侯吳漢的采邑均為四縣。古來侯爵,采邑均不超過一百里,劉秀這種超高「薪資」的做法,令許多文臣擔憂,博士丁恭提出異議,卻被劉秀毅然駁回。
陰識於不久前受封為陰鄉侯,在打破鄧禹、吳漢的先例後,劉秀又提出要增加陰識的侯爵采邑,另嘉許其戰功,提拔陰興為黃門侍郎,守期門僕射,典將武騎。
「星隕凡塵,紫微橫空……你在這世間找齊二十八人,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你歸去之時……命由天定,事在人為1
蔡少公當年所作讖語「劉秀當為帝1,石破天驚,一語中的。如果當真順應他的讖語,那他告知我的所謂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說也並非是當真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我讓劉秀封侯,一面細數那些侯爵的名單,一面卻又不禁忐忑。蔡少公的讖語不知道與我背上莫名其妙出現的星宿圖有無直接聯絡,如果有,那……背上的圖已經被我毀去,是否意味著,也許即使封了列侯,我找到了二十八宿,也沒法再回去?
我不敢胡思亂想,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期冀著上天能夠垂憐,再次引發神蹟。
「貴人,陰鄉侯求見。」琥珀怯怯的頻頻倚門回顧。
我聞言一愣:「大哥?」話音未落,門外閃入一道頎長身影,陰識頭戴遠遊冠,身穿玄端素裳,衣袂飄飄的大步走來。
打從入宮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在宮裡見到陰識,想到陰興所透露的弦外之音,陰識一般不會主動與我見面,他若進宮,必然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我心頭猛然一緊:「大……」
眼瞅著陰識迎面走來,他卻並未到我跟前,突然折向正殿迴廊,跪叩:「臣識,拜見陛下。」
我吃了一驚,劉秀居然在這!我以為他還未退朝,根本未曾留意他什麼時候竟已經回來了。
劉秀含笑虛扶:「陰鄉侯不必拘禮,這裡是你妹妹居住的寢宮,並非在卻非殿朝堂之上。」
陰識表情嚴肅,直挺挺的長跪在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多,臣託屬掖庭,乃屬國戚,若是再增爵邑,不可以示天下。」
劉秀笑容不變,目光無意似的掠向我,我蹙著眉頭不吱聲,只是一瞬不瞬的望著姿態卑躬屈膝,言語誠惶誠恐的陰識。
「陰鄉侯多慮了。」
「趙國公孫龍曾對平原君趙勝言,親戚受賞,則國人計功也。若陛下看在貴人面上格外賞賜臣,臣惶恐,愧不敢當,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無論劉秀怎麼勸說,陰識只是跪地不起,叩首一再懇請劉秀收回對他的厚賞。劉秀最後只得無奈的向我求助:「麗華來勸勸你兄長吧。」
陰識表現出的那種謙卑讓我的心格外刺痛,他在劉秀面前刻意保持的態度讓我無法接受。這個人,還是平時那個睿智凜冽、優雅如風的陰家大公子嗎?難道劉秀一朝為帝,就連這樣清高孤傲的人也無法再和以前一樣,保持一顆平靜的心了嗎?
帝王,天子……萬人景仰,至高無上!
「哥……」我低低的喊,帶著一腔不甘的憤懣與傲氣。陰識這般奴性十足的做作姿態,讓我實在不敢苟同。不管劉秀是不是皇帝,如果非要逼得我從心底也這般對待他高高在上,凌駕眾人的帝王身份,不如讓我去死。「大哥,起來吧。」
我儘量放柔聲音,保持微笑的俯下身去扶陰識,雙手拽起他的胳膊,看似不怎麼著力,實際上我卻使了極大的力氣,倔強的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然而,陰識身子微微晃動,竟反將身子使勁往下沉,絲毫不理會我的隱怒。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我氣惱得恨不能把他拖起來打一架,劉秀什麼時候變得讓他這麼尊敬和害怕了?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當了皇帝?
我正要開口,陰識倏地抬高下頜,正俯身半蹲的我恰好接收到那抹凌厲如刃的目光,那絲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震懾住我,竟讓我失神的把想說的話忘了個精光。
「既如此……朕便先允了陰鄉侯,你還是先起來吧,免得麗華難做。」
劉秀終於被迫鬆口,陰識繼續叩首:「多謝陛下。」
劉秀衝我哂然一笑,笑容滿是無奈,等陰識起身,他正待再說些什麼,陽夏侯馮異突然匆匆趕來,一番見禮之後,沒等我弄明白怎麼回事,劉秀便跟著他走了,剩下我和陰識兩個在西宮正殿門口憑欄遠眺。
望著匆匆遠去的人影,我終於忍不住抱怨:「難道他真有那麼可怕,值得你如此畏懼?」
陰識不答反問,語氣冰冷:「難道他不值得我畏懼?」
我氣噎:「他是劉秀,那個會種田會賣谷的劉文叔,你別總把他想成是恐怖至極的危險人物。」
「是麼?」仍是不陰不陽的語氣,面寒如水,他嘴角噙著一抹極具嘲弄的冷笑,「你的聰明才智,碰上了一個劉文叔,果然便全部化為烏有。」
我被狠狠碰了個釘子,雖然陰識給我的感覺一向親疏難定,卻從不會像陰興那樣對我冷嘲熱諷。今天的陰識,在我眼中,已經不僅僅只是怪異可以定論了。那個瞬間,腦子突然滑過一道警覺,我生硬的問:「出了什麼事?」
陰識轉過身,目光清澈的看著我,眼中終於露出一絲讚許,但隨即他的眉心緊緊蹙了起來,那雙眸瞳中倒映的盡是濃郁的憂色。
「麗華礙…在我看來,過去的劉文叔雖然城府頗深,到底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凡夫俗子,這樣的人不論怎樣厲害,我都不會將他放置於心。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今日若仍是把他當成以前的劉文叔一樣對待,必會狠狠的栽個大跟頭,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我打了個冷顫,他的話說得有板有眼,絲毫不像是在危言聳聽,我心裡的不祥預感逐漸擴大,心湖泛起點點漣漪。
「大哥……」
「劉揚這回,必死無疑1眸沉似星,陰識的話猶如一柄鋒銳的利刃,瞬間鋒芒萬丈的切開一道血口子。
隔了許久,我才驚覺這道血口所帶來的疼痛,震得我胸口沉悶,如壓大石:「真定王……劉揚?」
「這事做得極為隱秘,陛下先遣騎都尉陳副、游擊將軍鄧隆前往真定,奉詔召劉揚進京,劉揚倒也是個精明人,居然警覺的關閉城門不讓他們入城。只是這一招固然好,卻顯然落了下乘,無故抗詔,僅是這項罪名便已不小,更何論其他?」
「你的意思……陛下……派人去殺他?這……這怎麼可能?且不說對方是擁兵十餘萬的真定王,除去兵力,尚有姻親在,他、他可還是郭貴人的舅舅。」
他冷笑:「正因為是貴人之舅,哼,外戚之家……前朝的呂雉、霍成君,活生生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陛下若是個明智之人,必然會對外戚勢力有所約束,絕不容枕畔臥虎為患。這次是劉揚,難保下次不會輪到咱們家。」
我全身血液都快被凍得冰柱,陰識的話字字犀利,句句切中要害,我趔趄的倒跌一步,大口大口的深呼吸。
「那……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不連累到陰家?」我無助的看著他。陰家的後臺擁有一張強大到無與倫比的資訊情報網,若有朝一日劉秀察覺到了這個情報網的存在,且意識到這個情報網會對他,對整個國家產生何等巨大的威脅,那對陰家而言,必將引來一場滅頂之災。只要一想到未來這種災難發生的機率有多高,我便不寒而慄,焦急中我帶著哭腔嘶喊,「帶我走吧,我不要再待在這裡了。大哥……帶我走1
「你捨得麼?」
我咬著唇,用力點頭。本來就沒再打算留在劉秀身邊,本來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割捨掉這份感情,回到屬於我的世界中去,我已經硬起了心腸,如今為了陰家,我更不能,也不敢冒險再留在宮中。
「可是……」他的眼神放柔了,帶著一種無奈的憐惜,緩緩的說,「太遲了。你好好想想他為什麼要除掉劉揚。」
我如墮冰窖,接著他的問話木訥的重複了遍:「為什麼?」
「他要立你為後!你逃不掉了……他性子雖然柔和,面上絲毫不露聲色,但心裡一旦拿定了什麼主意,那便是千阻萬撓也無法抵擋他的步伐。性柔溫厚之人,不等於說不會殺人,有時候為了達到某個重要性勝過自己的目的,會連本性都會狠心忽略,這樣的感覺,你難道沒有體會過嗎?」
我如何會沒有體會?為了劉秀,我甚至敢連命都不要,殺人算得什麼?為了報仇,我手上沾染的無辜者的鮮血,絕對不會比任何人少。
但是……
「他殺劉揚……是為了我?」
他輕輕的笑,笑容看起來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紗,朦朧得讓人看不真切:「你想當皇后嗎?麗華,你想當皇后嗎?你的男人,正在為了能替你戴上那頂后冠,而大開殺戒……現在只要你想要,那個後位,已是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我退後半步,早春的風颳在身上,仍是冷得出奇,猶如一柄尖銳的刀子,一刀刀的割著我的肉。
他卻跟著跨前一步,步步進逼:「真定王一除,郭家便只剩下個空殼子,滿朝文武泰半出自南陽郡,即便是潁川郡、河北郡的大臣,也是和你一同經歷過生死的舊識,若立你為後,漢國上下無有不應。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這頂后冠,戴上去容易,想再摘下來可就難了,你若沒自信能穩穩掌控住陛下內斂深沉的心思,現今劉揚的下場難保不是日後的陰家……」
「大哥1我厲聲尖叫,打斷他底下的話,心痛得聲淚俱下,「為什麼非得是我……為什麼非要逼我活得那麼累?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活得很累?日日夜夜,總是在不停的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
他嘆氣:「因為你長大了,因為你當初選擇了劉秀……大哥沒辦法將你庇護得像以前那樣,大哥也希望你能過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你是我珍視的妹妹,但是你現在只能去依賴你的夫君,他才是你後半生的倚靠。」
「大哥……」我掩面而泣。
陰識救不了我,路是我選的,劉秀是我自己要嫁的,所以這一切的後果都得我自己扛著,我無法逃避,我也無法自私的一走了之。
祭廟
陰識料得一點不差,真定王劉揚果然被誅。
劉揚奉詔不遵,將陳副、鄧隆等人拒之城外,劉秀又改派前將軍耿純,持節北上,前往幽州、冀州,假慰問王侯之名,行密敕劉揚之實。耿純到了真定後,入住傳舍,邀請劉揚會面。他的母親乃是真定劉氏宗室之女,與劉揚算起來也屬遠親,他以親友之名相邀,劉揚不疑有他,仗著自己兵力強大,欺耿純人馬少,且面上態度平和,瞧不出有何不妥,便帶著弟弟臨邑侯劉讓及隨從官吏們前往拜訪。
劉揚也算是小心謹慎之輩了,他去見耿純,留下自己的幾個兄弟在門外嚴加把守,總以為這樣便可萬無一失,卻不料耿純先禮後兵,將他們兄弟幾個都迎進傳舍,一招請君入甕,竟將劉揚等人當場格殺。隨後耿純集結兵馬,率眾衝出傳舍,真定城震懾驚怖,竟沒有一人來得及反應,稍加阻擋,任由耿純等人揚長而逃。
已死的劉揚被安上了一個「假稱病癭,欲以惑眾,且與綿曼縣反賊私相勾結」的罪名,稱其偽造讖語,「赤九之後,癭揚為主。」有意圖謀反取代建武帝之嫌。不過因為只有圖謀之罪,沒有實發之禍,建武帝念在主謀劉揚、劉讓兄弟幾人已被誅殺,便不再追究其親眷族人的罪名,重新封劉揚之子劉得為真定王。
那個在劉秀落魄的時候,以姻親手段強嫁外甥女,迫使劉秀做了他晚輩的真定王劉揚,就這麼輕意的在建武帝的彈指間,灰飛煙滅。
不得不信,此時的劉秀,已經有足夠的手段與魄力能將人的性命牢牢控於五指間,劉揚的死亡,連帶著真定王勢力的敗落。繼位後的劉得不敢再仗著外戚的名頭肆意猖狂,對劉秀這位建武帝惟命是從,不敢再有絲毫拂逆之心。
也許劉揚的確是不太把劉秀放在眼裡的,畢竟在他朝不保夕的狼狽時刻,全仗著劉揚那十萬兵力襄助才走到了今天。劉揚把劉秀看成是個乳臭未乾的後生晚輩,居功自傲,這些種種行為和心態都可以理解,但若要判定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造反,卻未免說不過去。
他當初嫁外甥女,與劉秀聯姻的目的,為的又是什麼?難道就為了今日的意圖謀反?假如站在他的立場,與其當下造反,不如當初就滅了劉秀,既然肯與他聯姻,自然是看中了劉秀這支績優股,想在他身上做風險投資,謀取聯姻的好處。而今,這支績優股終於轉虧為盈,才剛剛開始要出現分紅的大好形式,他卻要突然拋下自己投資的股份,意圖造反,這樣不可理喻的理由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
政治這玩意,說簡單不簡單,說複雜……其實看透了,也不過如此。
作為一個皇帝,劉秀玩弄這些政治手腕,並無原則性過錯。但若是因為我的緣故,造成他對郭氏外戚痛下殺手,拼命打壓其囂張氣焰,卻足以令我寢食難安。
假如有朝一日,陰家隱藏的影士勢力被曝光,劉秀又會怎麼做?
帝王心術礙…君心難測!
那個勤於稼穡,精於買賣,重情重義的劉文叔,才是我所相知相熟的男人,而現在這個,頭戴旒冕,君臨天下的建武帝,他將會如何施展他平亂、治國、定邦、安天下的帝王心術,我卻完全摸不到門徑。
遠在長安的鄧禹,晉謁高皇帝劉邦的祭廟,然後收集了西漢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派人送來雒陽。劉秀特選雒陽南郊,重建高皇帝祭廟,將神主牌位歸位,聯合獻祭。又在祭廟西面,興建祭祀土神與農神的祭壇,並建了座萬神廟,共祭奉一千五百一十四位神仙。
劉秀在祭拜萬神廟時,神情專注,眉宇間凝聚著沉重與正氣,異常虔誠,讓人不忍將他與雷厲風行的建武帝聯絡在一塊。
雖然……建武帝也好,劉文叔也罷,本就是同一人。
如今仍只在建國之初,他手裡僅僅控有河北、河內、河東、河南四地,西線的紛亂具備了長期性與複雜性,非短期內能收復,所以眼下重心只能放在關東地區,當初更始帝執意遷都長安,結果反而放棄了有利的據守地形。
雒陽作為建武政權的都城,同樣也屬於四戰之地,若想要力求不敗,保住京師,使軍事前線轉為戰略後方,以目前局勢,與佔據關東地區的幾個重兵勢力的交戰便在所難免。
這些地方勢力中,佔據梁地的劉永首當其衝。劉永為梁郡雎陽人氏,乃西漢梁孝王八世孫,他的父親劉立在漢平帝時,因與外戚衛氏有牽連,被王莽殺害。更始政權建立後,劉永投靠了劉玄,劉玄封他為梁王,建都雎陽。更始政權在長安內亂,自相殘殺之時,劉永趁機在自己的封國內起兵,並迅速招納地方豪強,領兵攻下濟陰、山陽、沛郡、楚郡、淮陽、汝南等地,佔據二十八城,成為關東地區最具實力的武裝勢力。
去年十一月,劉永自稱天子,他佔據的地方主要在豫州、袞州一帶,距離雒陽很近,對劉秀的政權威脅性極大。不僅如此,劉永還主動聯絡佔據東海的董憲以及佔據齊地的張步,分別任命這二人為翼漢大將軍和輔漢大將軍,藉機與這些地方割據勢力同氣連枝,拉攏關係。
若要保全雒陽,首先第一步就要將這個劉永列為頭號用兵物件。從陰識提供給我的情報,加上對天下局勢的分析上看,劉秀的決策相當正確,就在不久前,他下令吳漢率王梁等九位大將,一起攻打魏郡、清河一帶的檀鄉農民軍。兩軍在鄴城東郊漳水畔交戰,檀鄉軍大敗,十餘萬人盡數投降。隨後劉秀又命王梁與大將軍杜茂,率軍掃蕩魏郡、清河、東郡等地方亂軍勢力的營壘寨堡。
「麗華1
「嗯?」愣神的片刻,才驚覺原來自己竟又不由自主的想了那麼多不該想的事。
「過幾日我要離京去趟修武城。」我沒應聲,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去吧……」
我想了想,沒表態答應,也沒拒絕,只是很冷淡的反問:「還有誰去?」
他笑了,眼角起了淡淡的笑紋,讓我心中一動,突然那麼強烈的感覺到,原來……歲月的滄桑竟也開始一點點爬上那張原本年輕儒雅的笑臉。
「大姐也去。」
「湖陽公主?」
「嗯。」
「還有呢?」
「還有?」他挑了挑劍眉,手指替我抿著鬢髮,輕輕撫摸著我略顯冰冷的臉頰,「伯姬成家了,要照顧妹夫和孩子,所以沒法去。你要害怕一個人寂寞,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可以找大姐陪你。」
那樣輕鬆自然的口吻,讓我幾乎遺忘了我們之間存在的那個隔閡,忘卻了我們曾經失落的那段歲月,忘卻他的另一個女人。時光彷彿又回到了兩年前,新婚後的某個午後,暖融融的陽光照耀在我身上,他的手也是這麼溫柔的撫摸著我的臉頰,臨出門前細細的叮囑著,不斷的提醒我該怎麼打發枯燥的一天,耐心的等他回來。
那時候的我,眉飛色舞的享受著他給予的一切柔情,理所應當的認為作為他的妻子,他對我的寵溺和關心,就如同大哥對我的寵愛一樣,是出於一種本能,習慣,自然。
嘴唇嚅動,我欲言又止,打量他極具殺傷力的笑容許久,我終於再次無奈的繳械妥協。
罷了,既然他刻意在我面前忽略某人,我又何必故意惺惺作態,時刻提醒他要注意另外一個女人的存在呢?
「我瞧你在宮裡也實在悶得慌,不如……下個月把章兒、興兒他們接來一起住?」
劉章與劉興!心底的那片柔軟淨土突然被觸及,我忍不住悠然嚮往,心頭的抑鬱之情也消散不少,語氣輕快起來:「幾年不見,他們也該長大了吧?嗯,個子肯定長高了,如果習武,肌肉也會變得很結實,成為真正的男子漢……」
他掬起我的手,俯首在我手背上纏綿悱惻的印上一吻,沙啞的聲音充滿蠱惑力:「麗華,你一定是個好母親。」我猛地一顫,第一反應就是想把手抽回來,可是他卻緊緊握著不鬆手,「你喜歡孩子嗎?」笑容如花般在他臉上綻放,純真得像個孩子,彷彿我的沉默給予了他最大的鼓勵和滿足,「你會是全天下最好的母親,聰慧,善良,仁愛,母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