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人
鄧晨跟著劉縯三兄弟造反之時,新野鄧氏一族受到牽連,連祖墳都被挖開刨盡,更別提那些宗祠廟堂了。鄧晨因此遭到族人唾罵,說鄧家原本富足,他是鬼迷心竅才聽老婆的話,跟著幾個妻舅發瘋,以致連累全族。
鄧奉是鄧晨的從兄之子,也就是所謂的族內遠房堂侄,從我「老媽」鄧氏那層關係排輩兒,他也算是我的侄子,雖然他不過才與陰識年紀相仿罷了。
新野鄧氏親族在遭到新莽政權的血洗之後,存活下來的人丁絕大部分逃往淯陽,投奔鄧奉,尊其為宗,馬首是瞻。
儘管鄧奉在不久之後也起兵追隨劉秀,但南陽郡的鄧氏一族卻並沒有因此改變,仍是奉鄧奉為宗主。
漢代特定存在的宗族勢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大過一些小地方政權,這些具備血緣親屬的團體,比其他零散小勢力更具凝聚力。宗主的權力雖然大不過政府官吏,但是在家族內部中,卻有著絕對的號令權。
幼時我常去淯陽,在鄧奉家打混日子,他家地方大、人口多,雖然地廣僕多在陰家而言,並不是件稀罕事,可鄧奉不比陰識。也許是看我年紀比他小,也許是看我輩分比他高,鄧奉在面對我的時候經常帶著一種縱容討好的味道,由著我的性子在他家無法無天似的胡來。
和陰識相比,鄧奉不會給我宗主式的家長臉孔,不會動不動就給我講一大堆大道理,不會限制我的自由喜好,不會強逼著我學琴刻字。
唯一不喜的是鄧奉的花心,他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男子一樣,不僅家中收納嬌妻美妾,還蓄養孌童,喜好男色。
我對男男的同志之戀雖不怎麼排斥,但是對這種又愛男又愛女的雙性戀者,從骨子裡還是有種難以苟同和接受。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對待性取向問題的態度以及看法上,我的現代觀念或許還遠不及兩千年前的漢代人來得開放。
雙性戀在漢代已盛為風行,平頭百姓暫且不說,僅在上層社會,蓄養孌童的現象便十分普遍。在這個時代,男色的吃香程度,有時候甚至一點不亞於女色。
也許在他們這些古人眼裡,鄧奉這樣的行為並無不妥或者奇怪之處,單從他家妻妾、男寵和諧相處便可知道,其實真正對此大驚小怪,久久無法釋懷的人,只我一人而已。這也是為什麼鄧奉家雖好,我卻總是住不長的真正原因。說實話,每當我看著那些妻妾與男寵們有說有笑的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我身上就會抑制不住地浮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到了淯陽,才知劉秀為應命《赤伏符》上我胡謅的那句「四七之際火為主」,將洛陽改為了雒陽。取意乃是指新建的漢屬於火德,火遇水不祥,便去了「洛」字的三點水,加了個「佳」字,改為「雒」陽。
我在淯陽剛住下不到兩天,便開始懊悔不迭。
鄧奉不在家,這會兒正跟著劉秀南征北戰,家中門客、壯丁能用之輩,皆已帶走,剩下的都是一些無法適應軍中顛簸生活的家眷。
於是,從長安逃回,不肯回新野老家,反而投奔淯陽而去的我,無可避免的得面對鄧奉的一家老校
雖然行事已處處低調,我恨不能十二個時辰躲進房裡便不再出來,可惜現在我的身份不容我有低調的念頭。今時已不同往日,我是誰?我可是陰麗華,是漢建武帝劉秀的妻子!搞不好那可就是一代皇后、母儀天下的命。
鄧奉的家人一聽說我來了,那還不跟蜜蜂見了花蜜似的,一個個殷勤巴結,根本不給我有半點私人空間喘氣的機會。
從眼下的形勢分析,躲淯陽鄧奉家實在是一招爛棋,這接連幾天車水馬龍的喧囂鬧騰,別說近在新野的陰識早把我的老底調查得一清二楚,只怕連遠在雒陽的劉秀,也能馬上得到訊息。
心裡忽然添了一種充滿矛盾的忐忑,雖然有點鴕鳥,但我仍會不自覺的猜度,他在得到訊息之後,會不會找來?
不想他來,可又怕他當真不來!
這一夜做了一宿的夢,夢裡景象凌亂,我試圖在夢中抓住些什麼東西,來填滿自己一顆失落空洞的心,然而夢境永遠只可能是夢境。當夢醒來,當黎明打破黑夜的昏暗時,仍舊只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獨自躺在床上,眼角淚痕宛然。
拭著眼角的淚痕,我不禁啞然失笑,我在惆悵些什麼?又在期待些什麼?我的內心到底在等待和期盼得到一個怎樣的結果?
想見他嗎?他如果當真來了又如何?
跟他回去?我能嗎?
閉上眼,腦子裡一片混亂,像是塞了一團無法理清的亂麻。我氣惱的穿衣下床,剛想找梳子梳理頭髮,身後躡手躡腳的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起初我沒怎麼在意,然而那人卻在我身後停下腳步:「奴婢伺候夫人梳洗吧。」
握著梳篦的手猛地一抖,我回頭,果然看見琥珀正直挺挺地跪在席上,眼中含淚的凝望著我。
「你……怎麼……」眼光不自覺的往門外飄去,我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大哥他……」
她垂眼,帶著鼻音回答:「大公子正在堂上。」
腦袋裡嗡的一聲響,眼前彷彿晃過颱風海嘯過境後的慘烈幻象,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見著夫人無恙,奴婢很是歡喜……」琥珀一邊說一邊給我磕頭,激動之餘竟然滴下淚來。
「噯,你這是在哭呢,還是在笑啊?」我手忙腳亂的將她從席上拉了起來,隨手扯了衣袖替她拭淚。
「奴婢心裡歡喜……自然是在笑。」嘴裡說笑,眼淚卻仍是不住的往下落。
她這麼一哭,反倒勾起我心底的哀傷,鼻子一酸,差點便想把她拉過來兩人抱頭痛哭。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我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愣住了。
琥珀是我的陪嫁丫鬟,按理不該隨陰識一同出現在這裡。作為陪嫁丫鬟,打從隨我出嫁那天起,她就不再是陰家的奴婢,她的主人除了我之外,也不再是陰識。
「你……你從哪兒來?」
「這兩年奴婢留在雒陽,未曾在夫人跟前伺候,奴婢思念夫人,常以淚洗面,侍中傅大人憐惜奴婢一片忠心,所以此次帶奴婢一同前來南陽郡接夫人回都。不過陛下有旨,命傅大人先往蔡陽接湖陽公主,又繞路去接了寧平公主,所以耽擱了些時日才見到夫人……」
「湖陽……公主……」我只覺得腦袋漲成兩個大,不過轉瞬已完全領悟這兩位公主所指為何,不僅如此,隱約間我還捕捉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我緊攥的手心裡頓時黏糊糊的直冒冷汗。「是哪位傅大人?」
琥珀垂首:「傅俊傅大人。」
我眯起眼,已經完全能想象出此刻門外的一片熱鬧景象。這下好了,不只招來了陰識,還把劉黃、劉伯姬兩姐妹也給招來了。
劉秀,你這是……非要逼得我毫無半點退路嗎?
怕我再逃避,不肯乖乖跟傅俊回雒陽,所以準備跟我打一副親情牌,把我認識的親人都聚集到一塊來勸我回心轉意?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親自來?
心念方起,忽又洩氣。劉秀親來又如何,按我此刻的心情,只怕一聽說他來,立馬捲包袱望風而逃。
他早已把我看得透透的,甚至比我自己看得更透徹明白。
幽幽地嘆口氣,這份百轉千折的心思卻是無法跟眼前這個小丫頭講得清楚,我望著她軟弱無力的笑,心裡卻是說不出的彷徨與苦澀。
「琥珀。」
「諾。」
「郭……郭夫人她……」
琥珀不愧是陰識一手調教的侍女,我話還沒起頭,她便乖覺地答道:「夫人請放寬心,郭夫人即便有子,也是妾室,夫人才是陛下正娶之妻,皇后之位非夫人莫屬。」
我澀然一笑:「這是陛下的意思?」
她一哆嗦,面色慢慢變了:「陛下……雖然未曾這麼說過,但是,這是事實……」
我聽出她話裡的顫音,不忍再為難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沒關係。我從來就沒在乎過這些虛名。」
「夫人1她激動道,「夫人怎麼可以不在乎呢?要知道……」
我搖頭打斷她的話:「別說了,一會兒你悄悄去把大公子叫進來,別驚動傅俊和其他人。」
琥珀欲言又止,終於在伺候我洗漱完後無言的退了出去。
銅鏡中的那張臉孔,五官雖然不夠明朗,可是輪廓的線條卻分外清晰。經歷過長安那場耗費心神、朝不保夕的劫難,我明顯瘦了許多,眼眶摳了,下巴尖了,撫摸著略帶粗糙的肌膚,我不禁緊張起來。
等會兒要是看到我這般憔悴落魄的模樣,陰識是否會更加氣惱我的任性妄為?
咬著乾裂的下唇,我呆呆的望著鏡中的自己,考慮要不要敷些鉛華把自己的面色弄得稍許有點人樣,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嚇人。但這種名為鉛華的妝粉,其實就是鉛粉,用多了,實在對身體無益。這個時代的女子愛美,素愛用鉛華敷臉,我卻是深知其毒,平時寧可素面朝天也不願用它。
正猶豫不決,門上忽然發出一聲輕響,門開了。
我跪坐於席的身子頓時一僵,脊背挺起,粉盒失手滑落,白色的粉塵沾上醬紫色的裙裾,分外搶眼。
銅鏡中有個頎長的身影緩緩靠近,最後停在了我的背後。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淚竟然不受控制的滴落,濺上沾粉的裙裾。
我用手捂住眼,手指用力摁在眼瞼上,然而即使不睜眼,一聲抽噎卻已不爭氣的從我喉嚨深處逸出。胸口一陣發悶酸澀,壓抑許久的情緒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傾瀉的缺口,嘩啦一下全部溢了出來。
背後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陰識攬臂從身後摟住了我,像抱孩子一般擁抱著我,胳膊收緊,那樣的力道彷彿要我把揉進他的胸膛。
抽噎聲越來越大,淚水漣漣,我手上還沾著鉛華,被淚水潤溼後,變成一團糊狀黏在臉上。
陰識的呼吸聲很重,嘆息聲更重,他的下頜頂著我的頭頂,一隻手抓住我的兩隻手腕,將我的手強行拉下。
我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一口氣抽抽噎噎的憋在胸口,淚眼模糊中夾雜著一絲狼狽的扭頭。
一別兩年,陰識的相貌並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氣質卻愈發成熟穩重,此刻那雙桃花眼眸瞳微紅,目中正隱隱含著淚光。
「大哥……」千言萬語,凝於唇邊。
他緊抿了下唇,輕輕拍了拍我的面頰:「回來就好。」淡然的四個字,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喑啞。
我心裡又是一酸,終於情難自禁的放聲號啕,轉身撲進陰識懷中,哭得渾身顫慄。
沒人知道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受困長安,經歷了多少劫難,承受了多大的壓力,無人傾訴,我只得把所有的委屈都吞嚥進肚,獨自默默忍受。
伏在陰識肩上正哭得稀里嘩啦,面前忽然遞來一塊羅帕,我未曾猶疑,順手將帕子接過擦臉。
「沒擦乾淨。」生硬的口吻,帶著一種不滿的情緒,我手中的羅帕被人遽然奪走。恰在我愣神那會兒,一隻五指修長的大手拿著那塊羅帕,徑自抹上我的眼角。
「唔……」下手好狠,竟然半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沒有。我停止哭泣,本能的衝他呲牙。
陰興半蹲半跪的待在陰識背後,完全無視我對他的警告,漠然且固執的將我哭花的臉仔細擦了個遍。
他擦得很專注,我愣愣的瞅著他,剎那間神情有點恍惚,眼前的少年給人以親切的熟稔感的同時,又摻雜了些許陌生。兩年不見,他的臉上已褪去幼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類似陰識般的沉穩內斂,顯得更加俊氣逼人。只是那對眉眼,比之陰識,卻又少了份嫵媚柔和,多了份凌厲冷冽。
「興兒……長大了。」我哽咽的唸叨。
陰興倏然停手,白皙的俊面上微微一紅,悻悻的站了起來:「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沒心沒肺,愚不可及……」
「陰興1陰識毫不客氣的連名帶姓的飭責二弟。
我噗哧一笑,陰興瞪了我一眼,不冷不熱的嘲諷:「不是很會哭麼?怎麼不繼續哭了呢?」
我扁著嘴不說話,陰識擁著我,桃花眼放電似的瞥向陰興,聲音不高,卻很能壓制人:「還有完沒完?這麼囉嗦,為何我讓就兒跟來時,你又非說得換你隨行?」
「我……」陰興俊臉通紅,陰識擺明就是故意要拆他的臺,把他鬧了個大紅臉。
我心中泛著感動,若說這個世上還有什麼人對我的關懷是真心真意、毋庸懷疑的,非屬陰家三兄弟不可。不只這三兄弟,陰家上下都是我的親人,是真心疼我、愛我、關心我的骨肉血親。
不管我是管麗華還是陰麗華,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對不起……」埋首陰識胸前,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滿心愧疚。我的固執任性,害他們一直為我的安危揪心牽掛,我真不配做他們的親人,不配享有他們待我的好。
「知道做錯了麼?」陰識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可那隱隱的壓迫感卻令我呼吸一窒。果然他推開我,強迫我抬頭,直顏面對他,那雙嫵媚的眼眸射出犀利的光芒,「如果當真知道錯了,以後便乖乖聽哥哥的話。」
我強嚥了一口乾沫,敏感的神經繃緊,幾乎已能猜到他想說什麼。
「大哥……」
「別怕。」他衝我柔和一笑,帶著憐惜般的寵溺,輕輕的拂開我額角的亂髮,「哥哥陪著你……」
「哥……」
「我們一起去雒陽。」他笑著眯起眼,眼眸中閃爍著一抹凜冽鋒芒,這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讓我心顫,以我對他的瞭解,這代表著他已報了志在必得的決心與自信。
彷徨的移開目光,轉向陰興,卻發現他正冷著臉站在陰識身後,一副超越自身年齡的老成表情,不苟言笑,嚴肅冷漠,完全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那一刻,我驟然頓悟。
這已經不是我逃避情感的個人問題,只要我還是陰麗華,還是劉秀的妻子,便無法真正逃離。我有家人,並非當真是孤身一人,我做什麼事情,由此牽連的可能是陰氏一族的榮辱。
這便是宗族勢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陰識雖然不會太過勉強我做我不喜的事情,但是……當初選擇下嫁劉秀的人,是我自己。那個時候,他給過我選擇的機會,是我一意孤行,自己選了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而今這個選擇已連帶決定了陰氏一族人的命運。
到如今,我將要為我當年的決定揹負起全族人的未來。
沉重的吸了口氣,十指不禁微微顫慄,我把雙手交疊,使勁壓著手指,強作鎮定。
「麗華,你是個明白人。」陰識微笑。
十指絞纏,我咬了下唇,疼痛感使我混沌的頭腦稍許清醒:「是,大哥,我明白……但是,別對我報太多的期望。」我哀傷的抬起頭,悽楚的凝眸望向他,「我怕控制不住,我沒辦法平靜面對……我怕,到了雒陽……最後仍會叫你們失望……」
「我們能體諒你的難處。」他洞悉瞭然的笑,「但也相信,你無論做什麼,都會先經過一番慎重考量,權衡輕重。此次到了雒陽,你且放心大膽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其他的只管交由大哥來處理。你無需猶豫,只需記得,你永遠不是孤單一人,你背後有我,有我們,有陰家。」
我疲憊的閉上眼,沉重的點了點頭。
陰識的話,一語雙關,看似點到即止,卻字字句句點在要害。
這番話,既可以當作是他對我的鼓勵安慰,也可以聽成是一番提醒警示。
如今這一去,只怕當真要步步為營了。
聚首
建武元年歲末,在一片蒼茫寂靜的雪色中,有這麼一支龐大的車馬隊伍,行色匆匆的在暴風雪中蜿蜒而行。
領隊的除了侍中傅俊,還有原玄漢更始王朝的西平王李通。兩年多不見,李通見老了許多,原本清俊的臉容成熟中增添了幾許滄桑,劉伯姬與他站在一塊兒,反顯得像個明媚少女,一如我初見她時的嬌豔模樣。
這對夫妻在人前相互交流並不多,然而每每眉眼傳神之際,兩人相視而笑,淡定中皆帶著一種和諧的默契,讓人見之心生暖意。
想當初劉家兄弟姊妹六人,高堂尚在,閤家融融,那是怎樣的溫馨光景?轉眼物是人非,到如今劉秀身邊的骨肉至親最終只剩了一姐一妹。
劉秀性柔重情,對於親人的維護之心,從我剛認識他起便早已知曉得一清二楚。歷經劫難後,他比任何時候都看重他的家人,所以劉黃、劉伯姬兩姐妹未到雒陽,傅俊便已把劉秀的詔書帶去了南陽。
漢代的侯爵封號向以縣稱為名,劉母樊嫻都的孃家乃是湖陽縣,所以劉黃被封為湖陽公主,劉伯姬則為寧平公主。
劉秀讓湖陽公主與寧平公主轉道淯陽一同來接我前往雒陽,按理說是把我的地位看得和這兩位姐妹一樣重的,可偏偏兩位公主的封邑都很輕易的便賜予了,唯獨我的身份,仍是模糊不清的。
我沒有明確的身份,所以這一路上,包括傅俊在內,全都含糊其意的稱我一聲「夫人」。我是他貧賤時娶的妻子,若按平民的稱呼,這聲夫人代表的含意便是「劉夫人」,是指劉秀之妻。但現在他早已不是普通百姓,對於雒陽城內,高居南宮卻非殿龍座上的建武帝而言,這一聲「夫人」或許代表的就只是掖庭三千宮人中的一名姬妾。
僅此而已。
閉上眼假寐,腦袋隨著馬車顛晃而不時左右搖晃著,這些天我始終呈現在一種懵懂狀態,其實有些道理細細琢磨起來並不太困難,但我潛意識裡偏偏不願深入的去探究思索。既然陰識說把一切都交給他來處理,那麼就交給他來處理吧。我相信他能幹得比我好上十倍,既然他這麼有自信,便說明事情還沒有發展得太過糟糕。
我並不在乎皇后的虛名,皇后也好,夫人也好,對我個人而言實在沒有太強的誘惑力。能讓我在意的,只是劉秀的態度。他現在是怎麼想的?他打算要怎麼安頓我?又或者怎麼安頓那個已經給他生養了孩子的郭聖通?
明知不該在意這種無謂的瑣事,理智很清晰的告知自己,應該學會漠視一切。漠視郭聖通,漠視劉彊,甚至漠視劉秀。無愛便能無恨,那樣我才能活得瀟灑,活得快樂。
然而想和做是兩回事,理智和感性同樣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區別在於無愛!
要我不恨他很容易,要我不愛他……很難,所以我始終達不到心如止水,視郭聖通為無物的境界。
車隊抵達雒陽城時,已是臘日的前一天,臘日需舉行大規模的驅鬼避疫和祭祖祀神的儀式。在漢代,人們對臘日的重視程度,遠遠要超過除夕與新年,就好比在現代信奉基督教的教徒對聖誕節的重視,遠勝公曆元旦一樣。
傅俊將我們一行人安頓在宮外,然後自行進宮交差覆命。沒多久,宮裡傳來旨意,言道皇帝陛下即刻宣見卻非殿。劉黃、劉伯姬兩姐妹甚是興奮,那頭旨意剛下,她倆便開始著忙起梳妝打扮。
羅衣是新裁的,首飾非玉即金,人才剛剛下榻驛館,賞賜的御用之物便不斷送了來,擺滿了整整一間廂房。
送禮的官吏沒細說哪些是給公主的,哪些是給我的,賞賜的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堆得比人還高,琳琅滿目,晃花人眼的同時壓得我有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劉伯姬嫁與李通後,雖曾做過平西王王后,但說到底也不過是擔了個虛名,跟著李通一路顛沛流離,她的王后生活其實過得並不風光。劉黃則更不用說了,她在蔡陽守著那三間破瓦房,帶著劉章他們三個小侄子,生活過得更加艱難,常常入不敷出,時不時還得仰仗鄉鄰接濟度日。
那些珍寶財物,奢侈得非常人可以想象,劉黃與劉伯姬兩個被這從天而降的天賜之物所震懾,激動驚喜之餘除了羨慕稱讚,竟是訥訥得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這也算得是人之常情吧,若非我待在長安長樂宮中一年有餘,見慣了這種珠玉奢華,只怕此刻也會驚訝得迷失自己。
只是……難道做了皇帝的人,都會習慣於這種帝王奢華?
揮金如土的劉秀,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我熟悉的自食其力、節儉養家的男人?
「這支玉釵很適合你。」劉黃挑了一支貔貅飾雕的玉釵遞給我,微笑中帶著一種鼓勵。
我明白她的用意,卻仍是搖頭拒絕。我向來不喜歡佩戴飾物,嫌那種東西頂在頭上,笨重累贅,稚幼少女時如此,婚後為人婦亦是如此,現如今也實在沒必要為了討好誰而特意裝扮。
「三嫂。」劉伯姬見狀放下試穿的衣物,不悅的皺起眉頭,「等會兒便要應召進宮,你難道打算就這副樣子見我三哥?你難道不知人人都傳那郭聖通年輕貌美,妖嬈多姿,你這樣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叫我三哥見了,是能多博得他的一絲憐惜還是愧疚?」
我心中一痛,劉伯姬果然不愧為劉伯姬,字字句句,一針見血,犀利如刀,竟是絲毫不留容我裝傻的餘地。
我笑得尷尬,或許這個笑容在她倆眼中,比哭還不如。
這下子,就連劉黃也斂起笑意:「弟妹!我在這裡喊你一聲弟妹,你該明白做姐姐的對你的一番良苦用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天經地義之禮,按理你是正娶,郭氏乃為偏納,嫡庶之分再明瞭不過。但是……文叔眼下已是九五之尊,這兩年你一直留在新野孃家,你都不知道他在河北吃了多少苦,那可真是九死一生……他在最困難的時候,收了郭氏,留在邯鄲溫明殿相伴,然後有了後嗣。弟妹,你該明白,以文叔的性子,那是個最心軟和善不過的人,郭氏陪伴至今,從邯鄲跟到了雒陽,僅這份情……」
「別說了。」我哽咽,胸口鬱悶得像是要炸裂開。當初我以陰戟之名隨劉秀持節北上,除了那些一同前往河北的部將,旁人並不知情。
「你……」
「姐姐,求你……」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的濺在手背上,我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唇瓣不住的哆嗦,「你們的好意,麗華心領了。」
劉黃與劉伯姬面面相覷,最終兩人無奈的將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隨你吧。」劉黃滿臉憂色,「進宮以後,若是那郭氏為難你,你可千萬別性急亂來。這裡不比當年在南陽……」
我含淚愣住,郭聖通會為難我?
這樣弱智的問題我從來就沒想過,我真正在乎的僅僅是劉秀的心,除了這個,管她郭聖通愛怎麼蹦躂,都和我沒關係。她要真是這麼幼稚無知,敢公然跑我跟前使這樣的小心眼,那我只會替自己感到慶幸,替劉秀感到悲哀。
若她真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我更加不會把她放在眼中。
「這麼愛哭的三嫂可不大像以前我景仰欣羨的陰姬麗華了。」劉伯姬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一手用帕子給我拭淚,嘴唇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嘀咕,「她若敢欺你,以你的身手自是吃不了虧的,但大姐說的也極是有理,有時候身手再好,也比不上心眼好使。」
我微微一凜,這點道理我早已明瞭領悟,但是能從劉伯姬嘴裡說出來,卻讓我不得不驚訝她的成熟轉變。
果然,這兩年不單隻我,為了適合環境,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改變。
為了去見自個兒的皇帝兄弟,劉黃與劉伯姬皆是刻意打扮一新,然後歡歡喜喜的踏上前來迎接的軿車。
從北邊的玄武門進入南宮,一路經司馬門、端門、卻非門,最後停在了卻非殿正門。掀開車簾,從車上下來,抬頭遠眺綿延的層層臺階,猶如望不到頭的天梯一般,令人望而生畏。高聳巍峨的卻非殿彷彿矗立在雲端,雖已站在殿前,卻仍讓人有種可望而不及的疏離感。
劉家姐妹已經在小黃門的帶領下,拾階徐徐而上,琥珀見我默不吱聲,小聲的提醒:「夫人。」
我這才深吸口氣,帶著一種難言的惆悵與惘然,慢騰騰的踩上石階。越往上,心跳得越快,腳下的石階一級復一級,似乎永遠到不了頭。只要一想到劉秀就在這層層石階的頂端,似乎連四周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一般,爬了沒幾級,我便感到手足一陣冰冷無力,竟是膝蓋打顫得再也抬不起來。
「夫人1琥珀低呼一聲,急忙伸手扶住我。
我悽然一笑,微微喘氣:「我是不是特沒出息?」
琥珀使勁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重新抬起頭,卻非殿近在咫尺,明晃晃的陽光細細灑下,屋脊頂上白色的雪光發射耀眼光芒,我下意識的舉手擋光。稀疏的陽光從指縫間瀉下,忽明忽暗的刺激著我的眼球,有團陰影從上迎下。頭頂的陽光被遮蔽住,四周的空氣似乎也為之一寒,裹在陰影下的我,緩緩放下手來。
「腿傷好了?」站在臺階之上的他笑著發問。
「嗯。」我虛軟的一笑,心裡的緊張感霍然掃空,看著那張宛若女子般俊美的笑臉,眼睛開始發酸發漲。
馮異微微讓開身:「去吧,他在等著你。」
那樣溫暖的眼神讓我的心陡然一熱,疲憊的心房似乎注入了一注興奮劑,我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應該對自己有點信心的,應該對劉秀有點信心。
十指握拳,我吸氣,呼氣:「卻非殿……有點冷呢,這兩條腿受不得寒氣,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上面去。」
「是麼?」不經意間,他微微蹙了眉,「不然讓人抬副肩輿來,如何?」
「那像什麼話?」我笑著邁步,「又不是老得連路都走不動……日後等我老了,當真爬不了這幾十層的石階了,再用不遲。」抿嘴笑了下,不忘調侃,「不過,你會比我先用得著。」
馮異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忽然鬆了口氣:「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埃」他和善的笑起,眉宇間卻仍像以往那般,始終難卻那絲憂色,似乎永遠都在為某些事掛懷,無法真正釋懷一般。
我撇過頭,臉上的笑容僵硬的停留在臉上,終於,步履艱難的踏上了最後一層階梯,我挺直背脊,瞪著幽深的殿門望而怯步。
馮異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深吸口氣,正要跨步進殿,卻突然感覺有道刺眼的光芒從眼前一掃而過。不經意的扭頭一瞥,卻非殿外側西角的一支廊柱下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那人靜靜的隱在殿簷下,瞧不清衣著相貌,只隱約看出是個身量嬌小的女子,若非她頭上佩戴的金屬頭飾發光,光斑恰恰晃過我的眼睛,實在很難發現她悄然無聲的存在。
見我目光投去,那女子明顯一震,然後垂首退了一小步,似乎欲將自己掩藏得更深。
我心中一動,扭頭去看馮異,恰巧馮異也正從那處角落收回目光,與我目光相觸,他嘴角一顫,勾出一抹澀然的神情。
「是她嗎?」我明知故問。
馮異不答,只是默默的垂下眼瞼,躬身請我入殿。
我冷笑著再度回首,只眨眼功夫,牆角那兒已空無一人,飛簷上銅鑄辟邪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擴大了無數倍,宛若一隻被黑暗吞噬的猛獸正猙獰的張開血盆大口。
寒氣森森襲人,我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在這個宮苑重重的南宮之中,或許從我踏足進來的那一刻,註定我今後將把一生埋葬於此。
「宣――新野陰氏覲見――」
幽深的殿堂,泛著涼薄的冷意,籲口氣,熱辣辣的白霧凝結在唇邊,我挺直脊背,僵硬的跨了進去。
殿道甬長,青磚光滑,文武大臣分左右凜立,我踏進殿的剎那,原本安靜的殿堂突然起了一絲輕微的騷動,有些人竟從軟席上站了起來,私語聲不斷。
眼角餘光微微掠去,所見之人皆是那群舊臣老將,刻滿滄桑的臉上皆是露出一抹欣慰之色。我唇角噙笑,胸口微微漾起一絲感動,真是難為他們還記得我,還記得那些同甘共苦的歲月。
甬道盡頭便是龍庭王座,身穿玄纁冕服的劉秀正端坐在上,旒玉遮面,珠光瀲灩,卻無言的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的眼珠刺痛,胸腔中迸發出一股濃烈的酸意,突然很想肆無忌憚的在此重逢之際慟哭一場,然而腦子裡卻也清醒的知道,今時今日在這卻非殿上已不容我再有任何言行儀態的閃失。
眼瞅著劉黃與劉伯姬口呼萬歲,一半激動一半虔誠的跪伏於地,我愣了下神,目光呆滯的射向龍座上正襟危坐的劉秀,看不到遠處的他此刻是何表情,然而慢慢攀升的陌生感卻正一點點的啃噬著我刻在心中的熟稔,記憶中那個始終丰神俊秀,溫柔微笑的影子逐漸被抹去,沒法再和眼前這個如神如佛似的輪廓重疊在一起。
「妾……陰姬拜見陛下1哆哆嗦嗦,那個謙卑的「賤妾」二字終於還是沒能從我口中吐出。儘管他已經是皇帝,儘管為顯女子賢德,我該用上那個「賤」字自謙才更妥貼。
但他是劉秀!不管他變成什麼樣,他仍是劉秀!我沒辦法用對待劉玄的相同態度來對待他。
他是……我的秀兒埃
「可。」平平淡淡的一個字,像是一把鐵錘陡然敲打上我的心房,我肩膀微微一顫,四肢僵硬的險些爬不起來。腦子裡模模糊糊的回想著一些過去的片斷,忘了自己是怎麼從地上爬起來,也忘了是誰攙扶著我挪到了邊上。
耳邊只隱約聽到有人嗡嗡的唸叨了許多話,之後劉伯姬突然拼命扯我的袖子,見我無動於衷,於是她和劉黃兩個人一左一右幾乎半拖半架的將我拽到殿前。我們三人一齊跪下,又是一番叩拜繁縟大禮。
第一次行禮我還算是中規中矩,一絲不苟,可這一次神志卻有些恍惚,跪拜的時候不僅頻頻出錯,膝蓋打彎時還保持不住平衡,因此狼狽的傾倒一側。
殿上有人失禮的噗哧發出一聲笑,我緊抿著唇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一臉茫然,視線所及,唯有眼前那片瀲灩之光。
那片瀲灩的旒玉之後,他到底在注視著什麼?又在探索著什麼?
可知我此刻的心慌意亂,皆由他起?
「即日起敕封陰姬為貴人,賜居西宮……」
我渾身一震,幾乎要從地上彈跳起來,劉黃使勁摁著我的手,廣袖瀉地,遮掩住她的小動作。
我眨了眨眼,傲然抬頭,劉黃的那點力氣如何困得住我,輕輕一掙,我便摔開她的手。
貴人!陰貴人!這就是他準備給我的封號?算是他給我一個名分?何解?貴人……何解?
果然……果然……我到底還是高看了他!
我是他的女人……之一,掖庭三千粉黛中輕微渺小的一份子,這就是我今後的人生定位?這就是我拼死拼活,苦苦掙扎換回來的價值?
趔趄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不去理會劉伯姬在私底下的焦急拉扯,我故作痴癲,如村婦般無知魯鈍的笑問:「陛下,貴人是幾石年俸?」
座上的劉秀未答,底下卻是爆出一片悶笑聲,沒有發笑的都是那些熟知我脾性的老臣。宣讀旨意的中常侍見場面有些尷尬,忙匆匆走下高階,壓低聲音,隱有斥責之意:「貴人金印紫綬,俸不過數十斛,何來石計?」
心頭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漢朝後宮的封號、爵秩、俸祿,我早爛熟於胸。皇后之下,昭儀爵同丞相、諸侯王;婕妤爵同上卿、列侯;娙娥爵同關內侯,俸二千石;傛華爵同大上造,俸真二千石;美人爵同少上造,俸二千石;八子爵同中更,俸千石;充依爵同左更,俸千石;七子爵同右庶長,俸八百石;良人爵同左庶長,俸八百石;長使爵同五大夫,俸六百石;少使爵同公乘,俸四百石;五官俸三百石;順常俸二百石;就算是最後排在第十四等的無涓、共和、娛靈、保林、百石、良使、夜者,也有俸百石。漢朝後宮三千人中俸祿在鬥斛間計算的,那是「上家人子」與「中家人子」這樣差不多同等於宮女的宮人。
雖然從未覬覦過劉秀後宮的那頂后冠,但我不在乎不等於他也可以無視,他把我接到雒陽來,賜了這麼一個俸祿不過數十斛的貴人封號給我,簡直就是當眾扇我耳光,羞辱於我。早知如此,真不如留在長安,任憑赤眉燒殺搶掠。
「眾卿若是無事,便都退下吧。朕……今日要與兩位公主小聚一番。」慢條斯理的啟口,王座上的劉秀一脈溫和。
眾臣面面相覷,而後齊聲稱諾,手捧玉笏,魚貫退出殿外。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仍是直挺挺的梗著脖子僵站著,中常侍小心翼翼的將手中漆盤向我推了推,示意我趕緊接櫻
我杵著不動,死死的瞪著那片搖曳的瀲灩光芒。終於旒玉碰撞,劉秀從榻上站了起來,慢慢跨下高階,一步步向我走來。
劉黃與劉伯姬隨即配合默契的閃向一旁。
珠玉碰撞發出碎冰般的聲音,那身冕服刺痛我的眼睛,有那麼一瞬,我恍惚間竟像是看到了劉玄的影子,不禁駭然,下意識的雙手握拳,全身繃緊。
中常侍趁機將漆盤又推近了些,我一時火起,抬手劈翻盤子,「嘩啦」一聲,盤子飛出老遠,盤上擱著的金印紫綬險些迎面砸上中常侍大人的鼻子。
劉黃與劉伯姬低呼,我雙靨漲得通紅,怒氣衝衝的轉身便走。右臂猛地一緊,劉秀從身後抓住了我,他使得力氣極大,五指掐得我肌肉一陣劇痛。我不禁皺起眉,壓抑許久的怒火熊熊燃燒,恨不得反手一拳將他打倒。
「麗華……」喑啞的嘆息,婉轉纏綿,他驟然發力,使勁一拉,將我拽進懷裡。
我拼命掙扎,他用盡全力束縛住我,不讓我掙脫逃跑,我氣惱的抬腳去踩他的赤舄,他仍不鬆手,任由我胡亂的踩上他的腳背。
逐漸紊亂粗重的呼吸聲終於打破了殿堂中空曠幽靜的氣氛,劉黃與劉伯姬悄然拭淚,一副感動莫名的模樣。
我掙扎不過,只得放棄,悻悻的由著他擁在懷裡。
「麗華。」
被他牢牢圈在懷裡,堅實而溫暖的懷抱是我渴望已久的憩息之地,我貪婪的想從他身上汲取熟悉的香氣,然而,鼻端充斥的卻盡是帝王冕服特有的薰香味。
我的心又是一沉,混沌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陛下,賤妾乃是陰姬,陛下喚妾陰貴人即可。」
愕然,一絲苦笑從他臉上滑過。
一年多未見,他的樣貌乍看一下,竟像是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斯文白淨的臉上此刻多了幾分深沉威儀,之所以給人那麼大的改觀,純粹只是因為他在唇上蓄起了一圈髭鬚。
視線定在他的髭鬚上,我如遭電亟,思緒剎那間飛轉回那個離別的夜裡,在絕望的抵死纏綿中,我曾那樣的渴望能見到像現在這樣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他。
三十而立,秀兒……蓄了鬍鬚的秀兒又會是個什麼樣呢?
酸楚的淚水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洶湧的奪眶而出。
「痴兒……」他哽聲低喃,伸指拂拭去我臉上的淚水,「你是我的妻,是我劉文叔的妻……娶妻當得陰麗華啊,這般的誓願豈是隨口胡亂說得的?」
我不住的顫慄,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心裡只覺得憋屈得慌,忍不住用拳頭一下下的砸著他的胸口,抽泣,無語凝噎。
臘日
西宮對我而言並不陌生,劉玄定都雒陽之時,趙姬入宮初為夫人,便是入住此宮。沒想到風水輪流,時隔兩年,這座宮殿的主人竟然換成了我。
西宮正南便是長秋宮,從窗外望去,遠遠的雖間隔數十丈,卻仍能清晰的望見長秋宮飛翹的腰簷。
有心想問,長秋宮中是否住著那位郭聖通,可話到嘴邊卻總是說不出口,徒惹傷感刺痛。琥珀招呼著一幫小宮女打掃宮殿,整理行李,我懶洋洋的趴在欄杆上向下俯瞰。
整座南宮,殿宇雖說不少,但論規模,論氣勢,皆比不上長安的長樂宮,然而長樂宮中的長信宮沒有困住我,小小南宮內的西宮卻要困住我一輩子嗎?
我不禁迷惘,對於這樣的未來產生太多的惆悵與心悸,背上的緯圖已毀,蔡少公所說的歸家希望或許已絕,我真不敢想象今後幾十年的光陰,真就得消耗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皇宮內。
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插入腋下,輕輕的將我擁入懷中,靠上那熟悉卻又陌生的胸膛,我瑟瑟發抖。
這個男人,便是我今後一生的依靠嗎?
「兩位公主都安置妥貼了?」我沒回頭,只是淡淡的問。
「嗯。」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脖頸之間,溫暖的呼吸吹拂在我的鬢角,我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將他輕輕推開,淡漠道:「陛下回去吧,賤妾想一個人靜一靜。」
背後的軀體猛地一僵,良久沒有動靜,他仍是圈著我不鬆手。
我咬咬唇,狠下心拒絕:「陛下恕罪,賤妾言語冒犯,實屬無心,只是賤妾今日身子不爽,無法侍寢,還是請陛下移駕……」
肩膀猛地被他扳過,動作旋得太快,以至於晃得我一陣眼暈。唇上猛地一陣刺痛,竟是他的唇如狂風驟雨般覆蓋上來,髭鬚扎痛我的皮膚,我試圖推開他,可是他的舌尖已撬開我的唇,挑逗的滑入我的口中。
腦子一陣迷糊,我險些把持不住,迷失在他甜膩的熱吻中,然而……一別經年,那樣突如其來的熱情與挑逗技巧陡增的熟練,讓我背上突然滾過一道冷顫。
他的唇已滑下我的下頜,吻上我的頸子,酥麻的感覺使人如同吸了鴉片似的,迷迷糊糊中帶著一種上癮的痴迷,令人深陷其中,甘於沉醉。我承認這樣如痴如醉的感覺令我著迷,然而鯁在心上的那根刺,卻因為他更加深入的動作而愈發尖銳,扎得我鮮血淋漓。
一年前,他還是個連親吻都十分別扭,會時常在我的刻意挑逗下害羞的生手;一年後,已經為人父的他,卻已能如此熱辣熟練的挑起我的慾火。
「唔1我用盡全力,猛地推開他。
胸口因為激動而上下起伏,面頰滾燙,猶如烈火燃燒。劉秀溫潤的眼眸中帶著未褪的情慾,我一手扶著欄杆,穩住身體,一手舉起,手背狠狠的蹭了下紅腫的雙唇。
「陛下後宮三千,何必非要為難賤妾這樣卑微的一個貴人?」
他眨了下眼,臉上滑過一抹痛楚之色:「你這是成心跟我慪氣?這是何苦……何苦……」
我別開頭,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極力忽視他的痛苦表情:「陛下,賤妾只是一名小小的貴人,陛下何必……」
「娶郭氏,非我本意,你不能因為這件事便對我耿耿於懷,麗華,這待我並不公平。」他突然拔高聲音,那般急切的樣子叫人不敢相信這話出自是沉穩的建武帝之口。
我黯然神傷。他說的沒錯,娶郭氏他極力反抗,是我,是我親手將他推向真定王劉揚,把他推給了郭氏。
抬頭,我欲言又止。
怪不了他嗎?很想蠻不講理的質問,既然不願意接受郭聖通,為何又與她恩愛纏綿,生下子嗣……可話到嘴邊終又咽下。
他是劉秀!是一個存活在兩千年前的人物,他的思想與理念,何來這種從一而終的概念?我如何拿這樣的道德規範去約束他,去指責他,去批評,甚至辱罵他?
他和我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不僅如此,他和旁人也不同,旁人娶妻,或有恩寵,或有冷落,或有貪歡,或有戀色,是以時常新人代舊顏,唯獨他……他是個待家人負責,對親人疼愛的男人,向來如此……所以即使從前萬般無奈娶了郭氏,到底是他名正言順娶進門的,不論什麼原因,他今生都不會再遺棄她。
我怔怔的望著他,突然感到心口一陣絞痛,眼前那個清秀的五官輪廓,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往事歷歷在目,然而早已物是人非。
「信我!麗華,你信我……」他抓著我的手,那麼用力的緊握著,似乎想把一股莫名的意念傳達給我,然而我的心,卻如同飄蕩到了無邊無際的蒼茫之中,無法領會和觸控到他的內心。
不是不想信他,是我即使信了又能如何?我要的,和他能給的,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這宮裡沒有三千宮人!或許以前有,但是我……不會有。」那雙清澈的眼眸,如水般澄淨。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注視過這雙眼眸了。
茫然,無語,我怔怔的看著他發呆,心痛的感覺一點一點的加深。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無法讓時光飛回到兩千年後,也無法倒退回兩年前,如果可以,當初我不會選擇讓他渡河北上,真的不會……寧可與他隱姓埋名,在鄉野間耕種務農,默默相伴一生,過著平淡的夫妻生活,也好過現在這樣無奈而心痛的相對無言。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呵呵,呵呵呵……」我悽然大笑,眼淚一點一點隨著笑聲震落。
如今,我的夫婿何止是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