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大了眼,逐漸對上了焦距。眼前是一張憔悴蒼白的俊雅臉孔,清澈的眼眸中明明白白的縈繞著擔憂與哀傷的氣息。
我喜歡瞧這張臉,喜歡看這雙眼睛……幽幽的噓了口氣,我攀著他的肩膀自嘲的揶揄:「你還沒死啊?」
他身軀一顫,過了許久,雙唇的印上我的額頭:「是啊……我還沒死。」唇角抽動,似乎想笑,可是最後卻扯了個比哭還不如的表情。
我想到劉元母子,想到良嬸母子,想到潘氏、王氏……一時嘴唇哆嗦,淚水盈眶,想來自己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
背上有種麻木般的火燒劇痛,我身子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不由皺眉道:「箭拔出來沒?」
劉秀眼神一黯:「沒。」
我深吸口氣,明白他在擔憂什麼。荒郊野外,這裡什麼急救設施都沒有,更別說傷藥之類的東西。這箭釘在我背上,我瞧不見傷勢,估計入肉頗深,要是碰上是個鐵製的箭鏃,那麼鐵器生鏽,搞不好傷口潰爛,還會得個破傷風……
我越想越後怕,咬著唇抖道:「你打算讓它留在我身上做一輩子飾品麼?」
他猶豫片刻,伸手繞到我背後:「你忍忍……會有點痛。」
「我他媽的已經忍了那麼久了,你還要我忍,難道不知道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嗎?」
「你說粗口?」他驚訝的瞅著我。
我氣結:「是啊,我說了,我就說了怎麼樣?我都快痛死了,你管我講話粗細……」
他遽然俯身低頭,溫暖的唇瓣覆上我的嘴。
劉秀的唇軟軟的,像羽毛一般輕柔拂過,卻像是在我平靜的心湖砸下一顆石子。腦子裡有片刻的眩暈,我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嬌羞的想要退卻。
見鬼了,這早已不是我的初吻,想當年在大學交往過的男友沒有一個足球隊,也起碼夠得上一個籃球隊正選。我為什麼還得像個青澀的小丫頭一樣,忐忑侷促的腦充血?
一定是因為受傷了,一定是我失血過多……一定是……
他環臂摟著我,一手託著我腦後,不讓我回避,淺嘗的親吻慢慢加深力度,我胸口憋悶,腦袋缺氧。劉秀彷彿給我下了蠱,我居然開始期待他進一步到索。
朱唇輕啟,正欲化被動為主動時,背上猛然一陣劇痛,我慘叫一聲,兩眼發黑,著倒在他懷裡。
「三哥……」劉伯姬怯怯的站在兩丈開外,手裡提拉著自己的裙裾包裹了一隻破邊缺口嫡罐,臉上髒兮兮的,黑一塊白一塊,一雙杏目淚汪汪的,鼻頭通紅,說不盡的楚楚可憐。
她臉上有驚恐、有震駭,手裡捧著陶罐不住的,可是她卻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慘白著臉,很硬氣的站著。
那一刻,我不禁佩服起她的勇氣。
背上的劇痛逼出我一身冷汗,之後冰凍般的寒意如暴風般席捲而來,我癱軟的倒在劉秀懷裡,牙齒咯咯打著冷顫。
「把熱水拿來!」劉秀冷靜的吩咐妹妹。
劉伯姬把水放下,靜靜的望著我,黑白分明的眼裡閃耀著滿滿的敬意。
「你替她把衣服脫了,小心些,別碰到她的傷口……」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全身無力的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劉伯姬默不作聲走到我身後跪下,劉秀撐著我全身的重量將我扶了起來。
外套被小心翼翼的扒了下來,我看不見劉伯姬的表情,卻能清晰諜到她的呼吸急促粗重起來。外衣是深色的,血汙了也許還看不出來,可是裡面內衣卻是白麻裁製,吸水性極好,估計這會兒早被血水浸透了。
她開始脫我的內衣,手指冰冷的顫意透過我的肌膚很鮮明的傳遞過來,我「噝」地吸了口氣,不舒服的哼了聲。
「動作輕些……」劉秀小聲滇醒。
「三哥……」她顫聲,「傷口……衣服粘住了……」
片刻的沉默後,劉秀果斷的做出決定:「你來撐著她!」
劉伯姬應了聲,兩人交換了位置,劉秀的手撫上我的肩膀,雖然同樣帶著如冰般的寒意,卻如磐石般堅定,毫不猶豫。
「麗華……」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雖然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卻仍是眨了眨眼。
「你撐住一口氣,無論多疼,都不許昏過去!你聽到沒有,我不許你昏!」
我閉眼,睜開時一顆滾燙的淚珠自眼角悄無聲息的墜落。
向來柔和愛笑的劉秀,居然也有霸道的一刻,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劉秀用這種命令式的口吻說話。那麼溫潤如玉的人啊……居然……
嘶——內衣被撕裂,劉秀果斷的用撕下的布料蘸了陶罐裡的熱水,往我傷口上摁去。
我悶哼一聲,火燒般的感覺再次湧了上來,我痛得渾身顫慄。入眼,劉伯姬的輪廓從一個變成兩個,又從兩個變成三個……晃晃悠悠的重影疊在一起,晃動得一片模糊。
「麗華——挺住!」
我屏息,一口氣憋得自己滿臉通紅,眼前的影子漸漸清晰起來,卻是換成了劉秀焦慮的臉孔。
我瞪大了眼望著他,他在害怕嗎?
是的,他是在害怕!他眼裡真真切切的寫著驚恐!
這一次,我相信他是真心的,沒有戴上任何掩飾的面具,沒有掩藏自己的內心,這就是他真正的心意。
好難得,能看到他的心——而他,在害怕!
胸中的一口氣終於耗到盡頭,就在我以為自己再也接不上下口氣時,他突然低下頭,鼓足一口氣對著我的嘴渡了過來。
「咳!」我緩過一口氣。
他迅速脫下長衫,我牙齒打顫的看著他,他極為小心的把自己的外套替我披上,然後將我側著放倒在一席破席上。
「箭已經取出來了。」他伸手拂開我遮面的溼漉長髮,眼神極盡溫柔。
眼皮很沉,似有千斤重,我困得實在不行了,可是卻怎麼也不放心讓自己就此昏睡過去。於是強撐一口氣,細若蚊蠅的擠出一句話:「箭……拿來……」
劉秀眉頭輕挑,露出一個困惑的神情,但他卻沒說什麼,招手讓劉伯姬把那支血淋淋的箭捧到我面前。
箭是毛竹削制,做工十分粗糙,我眯著眼,目光下垂落到箭頭上,然後大大的鬆了口氣。
還好,只是枝很簡單的竹削箭,箭頭也只是削尖了而已,並沒有安上鐵製的箭鏃。
「謝謝……」我低語一聲,全身放鬆,神志終於漸漸迷離。